【山西】梁银娥丨小说/护地
作家新干线
作者简介
梁银娥：山西文水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幼习文作诗，主要创作小说、电影剧本、散文、诗词等。作品散见于《山西日报》、《山西晚报》、《山西农民报》、《三晋都市报》、《太原日报》、《作家报》、《火花》、《五台山》、《吕梁文学》、《燕赵文学》、《文学月刊》、《作家新干线》等各级报刊杂志和微平台，并多次获奖。出版有作品集《守护心灵》、小说集《梦境疯长》。中短篇小说入选全球手机阅读。担任微电影好人系列剧《孝子狗则》的编剧及导演。为电视纪录片《国际互联网牌照诞生记》的编剧，并于2016年11月随央视剧组赴印度尼西亚拍摄该剧。
护 地 梁银娥
王二狗今天要回北方的农村老家，去实现他的护地梦。土地越来越少，如若不被重视，如若被非农业占据，如若没了粮田，我们的梦靠啥实现？中国是农业大国，王二狗认为中国梦就是粮仓。
五年前，王二狗来到杭州做生意。可当时，王二狗出去的想法一萌生，一种反作用力就产生了。割舍不下家乡的土地。娘给了他生命，土地给了他粮吃。娘有功劳，土地也有功劳。他受不了离开他的娘，受不了离开这片土地。后来他把自己家的土地托付给了他的哥儿们种，然后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家乡。
王二狗好久没回老家了，他不是不想回，主要是路途远，生意忙，抽不出时间。人在外面心在家，家是他永远的思念。每当回家前他都会激动一场。特别是这次回家，带着一份特殊的使命，问题严重的让他喘不过气来。有人要卖老家的土地，卖土地就是卖他娘，他哪能容忍卖自己的娘呀！
昨天晚上王二狗一夜没合眼，想了一夜。刚开始没打算用整夜的时间想护地的问题，可是想着想着就收不住了。从卧室的床上，转到客厅的沙发上睡也还睡不着，就继续想了。不过，这也好，酝酿了一个圆梦的方案。
王二狗等了半天公交车也没等着，就步行着去火车站。他精神十足，脚步轻快，丝毫没有受到昨晚失眠的影响。归心似箭啊！王二狗活了四十来岁，头一回体会到这个成语的分量，回家的心情真的很急切，恨不得让自己长出像鸟一样的翅膀，能飞起来，马上到达北方老家……
前几天，老家一个与王二狗一起长大的伙计打来电话，说有人要卖老家的土地，给人办厂矿用，让他想办法阻止。
据说有些村民们同意卖。王二狗想问问那些同意卖地的村民——“你们是傻蛋吗？你们只顾眼下的利益，忽略了长远没地种没饭吃的危机。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藤，人离不开土地，生存离不开粮食啊！人不是神也不是佛，不能靠贡品生存，只有实实在在地吃粮！”
这么严重的问题王二狗能不急躁吗？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村民们，是村委会决定的，胳膊拗不过大腿。可咱不想卖不会大家齐心一致抵抗呀！比方说，村委会的人拿着买你家口粮地的协议书，让你签字时，你就不签。三百多亩地背后是三百多户人家，大家都不签，看看他们咋卖！
那天，王二狗挂了伙计的电话，就给村长打了。想说服不让卖地。村长叫二不愣，刚上任一年多，与他年纪差不多，也是四十来岁。他们的名字里都带着个“二”字，人们说带“二”字的都很霸道。王二狗认可这种说法。
小时候王二狗与二不愣是好朋友，曾经形影不离，后来闹翻了，两人一见面说不了几句话就亮出拳头，对打一顿，谁也不让谁。俗话说，一山不能容二虎，他们两个是一街不能容两赖，两个无赖啊！后来两家的大人们害怕“两赖”打得出了事，就商量决定各家嘱咐各家的儿子不能让他们再交言结舌。两家的大人们都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他们之间的冲突。后来他们俩见了面真的谁也不理谁，形同陌路。直至现在都很少打交道。
王二狗给二不愣打电话前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打了。为了乡亲们，如果能在电话里说通二不愣，不要逼人们卖地，就不用亲自回去了。这里的生意离不开呀，眼下正是春季，做生意打基础的时机，一年之计在于春嘛！
王二狗与二不愣通电话的时候，首先虚情假意地问候了半天，才慢慢地进入了主题。
王二狗问：“听说咱村西的地计划要卖？”
二不愣答：“嗯，准备卖！”
王二狗又问：“那么多地，人家卖下做啥？”
二不愣又答：“可能是开铁厂，也可能开焦化厂。”
王二狗再问：“三百多亩地，肯定卖不少钱吧？”
二不愣再答：“卖不了多少，咱村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繁华地段，一亩三万。”
王二狗：“什么……一亩才卖三万？”王二狗的身体往电话旁靠了靠，嘴紧贴话机生硬地喊：“胡闹……胡闹……咱多少钱也不能卖，土地是咱们的命根子，没有了土地，吃啥？喝啥？”
二不愣也不甘示弱地说：“咋会没吃没喝呢？可以到厂子里打工呀。挣下钱不能买？到处都是粮店，人家卖的米面甚至比咱种下的还好，人家的面白米黄。说你挣下钱吧，现在卖啥的没有。你王二狗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也理不清，莫非脑子里生虱子了？”
王二狗呵呵一笑说：“好吧，咱们就不扯远的了，来个近的。咱村的土地坚决不能卖。卖光了土地，长不出粮食再有钱到哪里买去？人们都得统统饿死。不用怀疑，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造物主造出人同时也造出地，就是为给人解决吃饭问题。铁不能当粮吃，焦炭也不能当粮吃呀……”
那边半天没反应。王二狗在电话这头“喂喂喂”喊了半天，才听到二不愣吱吱唔唔地说他有事正忙，随后再聊，就先挂了电话。
王二狗很失望，与二不愣通了快四十分钟的电话也没结果。王二狗不甘心，所以决定亲自回去处理。
王二狗想起那个伙计在电话里煽动他的那句话——“二狗，等你回了老家，咱兄弟俩去把二不愣放倒，再叫他狗日的狂诈！”
王二狗明白，伙计话里“放倒”的意思，就是把二不愣弄得半死不活，灭灭二不愣的威风。可王二狗不想动武，他对二秃说：“人们为啥要动不动就想打架斗殴呢？”王二狗还在电话里劝说他：“放倒二不愣，不但事情解决不了，咱还搭上个犯罪，两败俱伤有啥好？所以咱要智取！”
王二狗的那个伙计在电话那头表扬说：“怪不得你生意做得那么好，原来你的脑子比别人好用，大家想不到的问题你都能想到，你简直成神了！”
回想起这话来，王二狗不由得偷乐着，被他伙计说他成神的感觉真好，好开心……
“大哥，你的包掉啦！”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从他背后追了上来说。王二狗一惊，转过头来，先看了女人一眼，然后转过身朝那女人所指的方向一看——包真的掉在地上。
其实他掉的不是什么包，而是他老婆买鞋时的一个包装袋，非常漂亮。是用布料做的，上面还绣着花色的图案。袋子里装着两条中华烟，他要带回老家送二不愣村长。放烟的袋子比起中华烟价来应该是小材大用了，但他想把这个废品利用起来。
王二狗往后倒退了几步，弯腰拾起了袋子，同时还颇有礼貌地对这个打扮入时的女人边点头说：“小姐，谢谢。”
女人热情的脸突然拉了下来，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你说谁是小姐？你骂人！”女人的嘴撅得高高的。
王二狗不解地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叫人家小姐，人家当然不高兴。你以为小姐是好话？是耻辱！”他暗暗埋怨自己是混蛋，连这也不懂。
王二狗想向那个女人解释一下，他没有贬低她的意思，只是被突然的感动搞得他一时糊涂，滥用词语了。可人家已经走远，他望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他真的感谢她，不是她提醒很可能他的这两条中华烟就被人们拾走了。这两条烟对他太重要了，他要送村长二不愣。目的有两种，一是想与二不愣化解多年的矛盾；二是贿赂二不愣，想让他给面子，不要卖地。
杭州火车站到了。人真多啊！密密麻麻，有赶时间的，接人的，送人的，进站出站的，还有躺在地上枕着自己的行李睡觉的；还有买票与卖票的；人们在拥挤中前行或者后退着。王二狗的票昨天已买好，省下了一道程序。他看了看手表，离发车时间还有半个来小时。要排队检票了。他买的是卧铺，上了火车他想好好地睡一觉，弥补一下昨晚的失眠……
一声火车的汽笛声，把王二狗从睡眠中惊醒，县城火车站到了，他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匆匆走下火车。
王二狗刚出车站一眼就看见了接站的伙计，就是他在杭州时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叫二秃则。他是他们村第三个名字里带二的人。想当初他也是个赖皮。不过他不是一流的赖皮，王二狗跟二不愣才算一流的，他属于二流赖皮。小时候王二狗与二不愣誓不两立的时候，二秃则站在王二狗这边，听王二狗指使。王二狗让他往西，他不敢往东。
二秃则现在比不上王二狗有钱。王二狗在外头做生意发了。二秃则还在村里头种地。土地越来越少，剩下亩数来地，连他老婆都不够种。二秃则没事干就买了车跑出租。二秃则买车时钱不方便，就打电话问王二狗借钱，王二狗二话没说，就给二秃则打回了两万块。
后来，二秃则有钱了就打电话要还那两万。王二狗说：“还啥呢？你忘了我还欠你的人情？”王二狗说的是很多年前二秃则替他用雷子炮炸二不愣的事，虽然那只是一场惊吓，但二不愣也确实被灭了嚣张气焰。
王二狗说啥都不要二秃则借的那两万块。王二狗觉得二秃则够哥们。
王二狗坐在二秃则的车里，听二秃则讲村里的事儿。二秃则说拉生家的大女儿被副村长铁明包养了，男的比女的大了近二十岁。
王二狗问：“就是跟咱们一把把的那个拉生？”
二秃则说：“是他。”
王二狗说：“那咱拉生也不管？”
二秃则：“说管不住，人家副村长在外面给租的房子，拉生连他女儿在哪住都不知道，人家保密得很！”
二秃则还告诉王二狗：“你家隔壁的那个铁虎则开厂子也挣钱了，在城里买了三套楼房呢，包的二奶三奶，一人给买了一套楼房。”他还开玩笑地问王二狗：“你在外面，没找二奶？”
王二狗憨憨一笑说：“没找，还是原来的那个旧奶。”
二秃则也开玩笑地说：“家花不如野花香，等我以后有了钱也换一个。”
两人谈笑着，不觉间已进入了他们村的地段。王二狗摇下了车窗的玻璃。公路两旁都是工厂，一家挨一家。王二狗眉头一皱说：“怎么公路两边的桃树都砍了？”
两年前，王二狗回来时果园还在。那时，也正是春天，果园的桃树开着满满的桃花，一朵朵一株株密密麻麻，遮住了天，盖住了地；粉红的世界，娇艳欲滴；天被染红，地被染红。
粉红的果园是花色的世界。引来了蝴蝶，招来了麻雀。
一对对蝴蝶在花丛中抖翅追逐，嬉闹中打情骂俏；倦了，双双落在花朵上，闭合双翅歇息会。一群群麻雀在花枝间跳来跳去“吱吱喳喳”群聊，一会儿又摇着小小的脑袋。人虽然听不懂鸟语，王二狗猜想那摇晃着脑袋、奔跳中吱喳的雀们，一定是在表扬那些栽树的人们，给了它们这个花花世界。
如今桃园砍了，桃花谢了；蝴蝶没有了着落，成了孤魂野鬼；麻雀没有了天地，到处乱飞。
昔日的果园被厂矿占居了，美丽的桃红变成了黑灰色的煤渣、矿渣。一堆堆的渣子多得四处流窜，都涌往公路边了，黑灰色的尘雾在空气中飘飞。
王二狗探出车窗的脑袋缩了回来，随即“咯咚”一声推闭了车窗的玻璃。
二秃则说：“不但是村东的地盖了厂矿，村北的地也盖了不少别墅楼。村南是集体坟，就剩村西的这块地了，二不愣当了村长后还要卖。”
王二狗没有回接二秃则的话头，低着脑袋沉着脸，像是开追悼会给人默哀。半天，他才抬起了头，从兜里掏出了烟，点了一支给了二秃则，又点了一支自己吸。王二狗两指夹着烟卷，仍然无语地大口大口地吸……车内浓烟滚滚，雾气缭绕。二秃则摇下他这边的车窗玻璃，烟雾摇头摆尾像蛇身般地往外飘去。王二狗仍然无语地吸着，吸着……
二秃则把王二狗直接拉到了他家。王二狗的老婆与孩子们也都在杭州，老家的房子没人住，快倒塌了。他的父母在他去了杭州的头一年先后离世，有个哥哥在县城安家，妹妹嫁到外村，王二狗自然而然地住在二秃则的家里。
村子的天空很灰暗，弥漫着一股雾气，让人透不过气来。大街小巷，人们自发地聚到一起，一群群，一伙伙，愁眉苦脸地互相诉说着不想卖地的想法。年纪大点的大爷大娘们，拄着拐杖拉着老脸站在街头，支棱起耳朵听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不时地点头，表示着自己与他们的立场观点相同。
看来村民们绝大多数不同意卖地。王二狗心里有底了。他开始走街串巷，向村民们说着：“黄金有价，土地无价。给你一斤黄金，不管你存放多少年，一斤黄金仍然还是一斤，数量不会增加；给你一亩土地，过一年你翻倍收入，过十年你就是翻十倍的收入。土地功德无量啊！土地不仅养活了咱爹妈，还养活了咱；往前说土地曾养活过咱爹妈的爹妈，往后说还要将咱孙子的孙子续养下去。所以咱世世代代祖祖辈辈谁都离不开土地。咱卖骡卖马卖啥都行，就是不能卖土地。土地卖光，都变成了建筑物，到哪生粮食？是不是？”王二狗挥着手势，振振有词……
每到一个地方，王二狗说到中间，都会插一句玩笑：“谁家的女人会生粮食？我掏钱，让她出来——会生的请举手？”王二狗开始在人群中扫描，眼神一闪一闪地在每个妇女脸上转悠，好像在真的寻找会生粮食的女人。人们一阵哄堂大笑。王二狗也笑了，说：“不行吧？女人没有生粮食的胸怀。就拿一肚能生几十台崽的老母猪，别看它生育功能强，胸宽肚大，生死它也不可能给咱生出粮食。”
人们笑声掌声同时响起。
王二狗说：“粮食不是天上掉的，不是刮风带来的，不是妇女们能生出来的，而是土地生的。哪一种吃的喝的不是靠土地提供。粗粮细粮，红豆黑豆，白菜豆角，苹果香蕉等等，都是土地奉献的。包括喝的白酒啤酒饮料都是土地提供的资源做的。一切离开土地做下的食品都是假货，有害健康！
村民们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
每次结束前，王二狗都会做出最后的总结：“今天我给土地要个名分，土地是大家共同的娘！保护土地是咱们的-中国梦！”
村民们呼跃着：“中国梦，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二狗成了村里的名人，不管走到那条街巷里，都会有人围过来，听他讲。还有的挤到王二狗跟前，拽着王二狗的胳臂请他到家里吃饭……
这期间，村委会的人员挨家挨户地上门让村民们在卖地协议上签字，村民们一看见村委会的人员出动了，就奔走相告，来不及说的就打电话、发信息，并齐心地把街门一关，任凭村委会的人怎么敲门都不开。
这是一场战斗。王二狗打响了第一炮。炮声在村子里轰鸣着。有人说：“你王二狗坏了人家的美事。”
王二狗煽动村民不卖地的消息被买方老板知道了。据说，买方老板是市委某部门领导的亲弟弟，他与他的哥哥想合伙买下这块地建厂矿。王二狗从中作梗，弄得人家买不成。买方老板放出话来，要打断王二狗的腿，还频频不断地给王二狗发恐吓短信……
王二狗临危不惧地给这人回了个长信：
咱们故乡曾经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一个是大军阀阎锡山，一个是女英雄刘胡兰。如果把阎锡山比做坚硬的石头，那刘胡兰就是软脆的鸡蛋了。鸡蛋碰不过石头是事实。女英雄刘胡兰就是死在阎匪军冰冷的铡刀下。但留给世人的感受却截然不同。刘胡兰被世世代代人们敬仰，怀念，祭奠，她永远是故乡人民的骄傲；而阎锡山世世代代都在被人谴责，唾弃，厌恶，他永远是故乡人民的耻辱。你说最后谁输？
买方老板无语了，再没有放话收拾王二狗，也没给王二狗再发恐吓的短信。
二秃则帮王二狗分析说：“可能是你的短信起作用了，你用温柔的鞭子把买方老板抽打得觉醒了。阎锡山的下场大概他也不看好，民族败类的名声难听呗！”
一阵轰轰烈烈、牵动人心的买地卖地事件暂时平息下来，过程就这么简单。没有争吵，没有打斗，没有强迫，就凭王二狗的一张嘴，把村民们劝说得心服口服。二秃则夸王二狗说：“你是个艺术家，那么复杂的大事被你这么简单地化解了。”
王二狗呵呵一笑说：“还有你的功劳，你是艺术家的秘书。”
王二狗回到老家已半个多月了，老婆给他打电话，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催他回杭州。
王二狗告他老婆说：“跟打扑克玩升级一样，已经闯过两关了，村名们与买方老板那里可能没啥大碍了，就剩二不愣那边的最后一关了，办完我就走。”
老婆提醒他：“美得你，恐怕这一关就难过了，作为一村之长的二不愣，大张旗鼓要卖地，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你王二狗这是在干涉村长执行公务，干涉人家权威的巩固呀！村民们卖地的热潮被你说退了，你是在拆二不愣的台，灭他的威风，你是欠揍的呢……”王二狗老婆的声音越说越大，火辣辣地责骂王二狗：“你从小就与二不愣誓不两立，你小时候买二响炮，利用二秃则炸人家的院子，现在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与他作对。你不在杭州好好做生意，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王二狗打断他老婆说：“你骂够了吧，你老公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而是猫捉耗子非管不行。咱是这个村子的农民，杭州再好不是咱长久待的地盘，在那里咱只是个游子，这地方咱才是主人。护地是本人不可逃避的责任。不然俺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
一天中午，王二狗在二秃则家吃完饭，拿起他从杭州带回来的中华烟准备拜访二不愣。二秃则跟他开玩笑说：“你应该拿出像背着冲锋枪的架势与气派去闯三关，带烟的架势太力薄，小心二不愣的顽固劲儿不好攻破。”
王二狗说：“都是革命战士，何必针锋相对，你以为是让你去保护钓鱼岛，如果真让咱去，冲锋枪算个啥，我要绑上炸药，非把日本狗崽子都炸死在钓鱼岛喂鱼不可！”
二秃则说：“嘿，谁不想收拾日本鬼子，我还想带上黑武器到日本，把狗日的日本人斩尽杀绝，免得再欺负咱中国人。”
王二狗哈哈大笑，说：“好好好，等把土地的事解决了，咱兄弟俩申请支援保钓，到时侯提几个日本人的脑袋回来喂狗。”
二秃则“咯嘣咯嘣”地咬着牙齿说：“这话真过瘾，真解恨！”
王二狗走在去往二不愣家的街道上。
街面上好不热闹，像一个开放式的大会场。这里一群，那里一堆，人们三三两两聚集一起开着小会，美谈着护地的故事，内容丰富多彩。还像一个新闻直播现场，口无遮挡地谈论着李家偷了张家的一只猫了，张家的孩子被李家的狗咬了，李家的闺女跟上谁家的男人跑了……说者挤眉弄眼，听者撇嘴耻笑。王二狗一边走一边被这样的新闻联播乐趣着。
这就是农村人的特点，在这种说说笑笑中建立起了浓浓的乡情。
王二狗联想起了小时候跟二秃则、二不愣一起放羊，一起割草，一起在水边上捉蜻蜓，一起在街上玩打仗，一起相跟着上学，连吃饭都端着碗坐到街上一起吃。那时候他们三人形影不离，死活相跟。可后来他们一起在沙堆上玩打仗时，二不愣的一把砂土，扑打在了王二狗的脸上，他的眼睛里进了砂子，害得他难受了好几天。从此与二不愣结下怨。其实王二狗知道二不愣不是故意的，是一时失手。王二狗觉得主要是自己小时候太霸道的缘故，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一点亏也吃不得。
如今到了中年，才感觉出自己小时候的荒唐与可恶。不过与二不愣结怨的同时也结下了友情，这种友情藏在潜意识里。
王二狗真想跟二不愣聚聚。想跟他在一起喝酒，吃饭，聊童年，聊现在，聊未来。劝他不要卖地，不要做卖地贼，做千古罪人……
王二狗希望二不愣能原谅他、体谅他。
他拿起手机给二不愣发了条短信：
二不愣兄弟，对不起，与你背道而驰纯属无奈。人要生存，土地为本。请你理解……我正往你家走，希望你在家等我……
转眼间，二愣子家到了。进屋子，二不愣正坐在沙发上看湖南台的快乐大本营节目，跟着主持人谢娜搞笑的场景他也笑得前俯后仰。王二狗觉得，其实二不愣没那么高兴。二不愣的高兴是虚的，是做作，是做给自己看的。因为他心里没有这么阳光。
二不愣转头看了看，没有搭理，继续看他的电视。王二狗机智地主动跟二不愣搭讪：“你还看这个节目，那是人家年轻人们看的呀！”边说边坐在二不愣对面的沙发上。
二不愣仍然一眼都不看王二狗，带着讽刺味儿回击：“国家又没规定，不让咱们这把年纪的人看！”
王二狗笑着说：“国家也没规定让咱们这把年纪的人看呀！”
二不愣“呵呵“地冷笑一声说：“这是咱们大家的自由权，想看那个台国家不管！”
王二狗也“呵呵”一笑便说：“可卖地不是咱的自由权，卖地犯法，国家可管。”
王二狗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塞到二不愣手里，想帮助二不愣认识法律。第一章的第二条让二不愣看得紧张起来：“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二不愣高昂的头低垂下来，脸涨得通红，手一会摸摸后脑勺，一会手足无措地忙着从身上找烟，其实烟就在茶几上摆着，他却看不到，而是放开嗓门喊在厨房忙活的老婆让出去买盒香烟。
王二狗顺势把包里的两条烟拿出放在茶几上，说：“别买了，我给你带回两条中华烟了，你为村民们日夜操劳，我替他们答谢你。”
二不愣一脸的尴尬。他没有去拆抽王二狗给他的烟，而是起身到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默默地端给了王二狗，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王二狗看出来了，二不愣醒过来了。正在被自己的过错弄得不好意思。王二狗认为二不愣不是小人，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知错必改是男人的气度。二不愣也不是什么坏人，而是一个“病人”,被酷似于流行性感冒的病菌传染了。他骨子里潜藏着的抗生素没有自动打开。如果说二不愣是一个罪人的话，那他一定会将功赎罪，以后不可能再做愧对乡亲们，愧对这片土地的事了。这一点王二狗是绝对相信他的！
王二狗看着面前这个七尺男儿，在错误面前羞愧得无地自容，就想说点什么。比方说，做错认错不算错之类的安慰，或者说说他童年时的无知打斗，曾经利用二秃子往他家院子里扔二响炮的恶作剧，表示一下他的歉意，说声对不起。
可王二狗的嘴唇在抖，眼睛酸痛，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男儿有泪不轻弹。哪怕是感动的泪也要压在心底。他与二不愣的感情是很深的，因为他们都是吃这片土地的粮食长大的，都是土地的孩子，是亲兄弟。
王二狗明白，自己已经用和谐搞定了二不愣，保住了粮田。他与二不愣都在沉默中各喝各的水。好像一切的言语，都化在水里，化在心里。
（责任编辑：张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