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八岁那年的春天和夏天 ‖ 王斌

八岁那年的春天和夏天

王 斌

八岁那年的初春时节,村上徐福爷喂的母水牛要下小牛了。一开春,徐福爷就用杉木条子在牛栏房里搭了一架小床,挂上麻纱蚊帐,每天晚上都睡在牛栏房里,守着那头肚子早已圆鼓鼓的母水牛,可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十五天过去了,那头待产的母水牛却丝毫没有要下小牛的迹象。徐福爷还是那副老样子,每天笑眯眯的,一点也不心慌。一大早就把满满一背篓新鲜的牛草倒到那头倒卧在牛栏房里,眼神乏力的母水牛面前,而到了快吃晚饭时,徐福爷必定会叼上叶子烟杆,倒背着手,牵着母水牛走到村后的秧田边,让那头母水牛沿着秧苗青青的田埂自由自在地啃食青草,等到母水牛啃完几条田埂的青草,一人一牛再沿着原路返回。天天如此,一天不落,像我家挂在木板墙壁上的那个老式挂钟一样准确。

一天下午,秧田西边小树林上方的云彩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徐福爷的脸上也是红扑扑的,跟喝了半斤村上自己产的老玉米酒一个样。看得出来,他走路的步子有点乱,有点急,一会儿抱一捆干枯草到牛栏房里,一会儿又走到那头已经完全倒卧在干枯草上,站立不起来的母水牛身旁,眯着他的两只尿泡眼,像是在看母水牛,又像是在想着什么问题。我们都知道,这下,母水牛铁定是要下小牛了。等到吃过晚饭,再从牛栏房外经过时,我们看到,那头母水牛的面前已多了一大盆酽米汤,而徐福爷竟然爬上杉木小床睡觉了,麻纱蚊帐里回荡着他那厚实而酣畅的呼噜声。

再次见到徐福爷和他的母水牛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刚吃完早饭,丢下饭碗,我就直奔牛栏房。等我赶到牛栏房时,牛栏房前已围了一大堆大人和小孩,他们都在围着牛栏房指指点点。透过人堆缝隙,我先看到叼着叶子烟杆的徐福爷。那头母水牛已站起来了,在它的后跨后面,卧着一头小牛。小牛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泼了一盆水。小牛不停地跪下两只后腿,打直两只前腿,想站起来,可每次都站不稳。那头母水牛回头伸出舌头舔舔小牛,小牛身子往前一窜,终于站稳了。“拜了四方,就可以走路了”,我听到人堆中有人在说。

八岁那年的夏天,我的屁股上突然长了一个恶疮,有大人拇指头那么大,又红又硬,最要命的是,只要轻轻一碰到就疼得钻心。我坐不能坐,睡不安睡,成天歪咧着嘴,一副伤伤心心的样子。

比我更心焦的当然是母亲了。我的屁股上长了恶疮,她也不安生了,做事丢这忘那的,成天挂在嘴上的就是我屁股上的那个恶疮。在小镇镇尾的百年老黄桷树下,有个姓李的医生开了一家诊所,听说治疗各种毒疮和皮肤病效果都不错。母亲便向隔壁的陈孃借了一辆小货三轮,每天拉着我到镇尾的李医生诊所那里去治病。母亲在货三轮底垫了很多干枯草,再让我斜靠在货三轮上,这样就把我屁股上的疼痛减轻到了最小程度。

李医生治疗恶疮的方法是打针加贴膏药。初夏时节的早晨,小镇的大街上飘荡着乳白色的水雾,母亲却载着我早早出发了。“拍巴掌,油芡粉,你卖花椒,我卖粉……”这一定是母亲儿时喜欢的童谣。每天早晨,她蹬着小货三轮,顺着小镇大街一路都轻声哼唱着,出了微汗的脸在晨光中便显得有些生动。找到了治病的门路,似乎我屁股上那个恶疮的治愈已是指日可待的事了。然而,半个多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我屁股上的那个恶疮却像个“钉子户”一样,红硬如初,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可母亲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只是在蹬货三轮时,我就再也没有听到母亲哼唱的童谣了。

终于,母亲打听到了一个土方子——芙蓉叶嚼碎后治恶疮。在母亲的心里一定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因为进进出出,我都听到母亲又在哼哼唱唱的。芙蓉叶子要用口嚼碎效果才好,而那嚼碎的芙蓉叶一定又苦又涩,不然,我每次都见到母亲总是在大口大口地给我嚼碎芙蓉叶后,又赶紧猛喝一大口水漱口。母亲用纱布和胶带把嚼碎的芙蓉叶子绑在我的屁股上,大约是一个多月的时间,隔两天换一次药,那个恶疮竟然治好了。再一次打开包裹着芙蓉叶子的纱布时,那粘糊着纱布的脓头也被拔了出来。

八岁那年的春天和夏天注定多事。先是村上的刘中和叔割猪草时,被麻子蛇咬了右手,整只右手都木了几天。多亏城里军医院的医生,才保住了刘中和叔的右手。在村上,刘中和叔最会摸鱼了。年年夏天,赶在村后的那条小河发大水前,刘中和叔都会下到小河里,找到椭圆的石头,一个水沱接一个水沱,把黄辣丁爱钻的石穴全都堵上,等到一河大水涨定,浑浊的洪水变成了“药白水”,刘中和叔就会再次下到小河里,先从石穴里抽出石头,再摸出大大小小的黄辣丁来,一一穿到腰间的竹篾条上。每次下河摸鱼,刘中和叔腰间的竹篾条总是穿满了黄辣丁。碰到下河洗澡的我们,他会随手从竹篾条上抹下几条扔给我们,一点也不吝啬。

霞霞在我八岁那年夏天死了。霞霞家和我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但平时我们大多只有在早上上学时才能碰到。霞霞的母亲几乎每天都要到城里去卖鸡。下午放学后,霞霞还要赶着回家做饭。在巷子里,我下午放学回家碰到霞霞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这娃娃硬是吃得苦哦”,巷子里的三婶奶奶老这么说。“这种'哑头蒜’迟早要出事”,巷子里也有人这样说。霞霞不爱说话是真的,在巷子里,每次碰到她,她老是把头埋得很低,生怕人家看见了她的脸一样。但说她迟早要出事,打死我也不信。霞霞的学习好,已被学校评为了两次三好生,而我还一次也没有评上过。

但事情还是出了。那天是星期五,本是我们喘口气、要好好放松的日子。一个不祥的消息却搅得整条巷子都动荡不安起来,霞霞喝农药了。霞霞喝农药的原因很简单,她母亲在城里卖鸡,劳累了一天,回家见桌上的菜比往日多,便随口责问霞霞怎么不懂事,做了这么多菜。霞霞没有开腔。等她再从里屋出来时,满口的农药味,她对母亲说,我喝农药了。

从我家住的巷子到区医院隔着一大片水田。后来,一起送霞霞到区医院的人都说,到区医院大门时,霞霞身上都有青紫色斑块了,人已没救了。那天晚上,整条巷子的人都听到了霞霞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呼号声:“霞霞,我的霞霞,你咋就想不开……”很晚了,巷子里的人家都还亮着灯。以至于多年后,回到小镇,回到小巷,我都似乎还能听到那呼号声,泣心沥血,绕耳不绝。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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