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江

图片 陈平骊

过江

从汉口协和医院看病过江回江夏，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地铁带着通身的电流嗖嗖进入地下深处。

车厢灯火通明，人渐渐增多，又渐渐变少，每个人戴着蓝色的口罩，没有人说话。年轻情侣相互依偎，白发老人靠着椅背打盹。车厢玻璃上飞快变幻着幕幕虚境，忽明忽暗，忽生忽灭。我的脸叠映其间，我明白那都是幻象，我自身也是。

一个小女孩从对面厢椅上一直望着我，睫毛浓密，眼神透亮、清澈、干净。她显然是人群中的一个例外。旁边年轻的妈妈盯着手机，而她兀自盯着我出神，我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能感受到我的眼睛向她微笑的善意。我忽然想，人的一天需要有那么一会出神，离开当下，心魂获得暂时逍遥。

就在发呆的这一会，头顶上滔滔的江水，瞬间淹没了我的脸，淹没了她的眼神。冥想的几分钟，长江已铺天汹涌而过。

我在过江

滔滔的黄昏

滔滔的江水，从头顶涌过

电闪雷鸣，风雨嘶吼

遥想千年之上

李白在对岸的黄鹤楼畔，面对我仰望的激流

倾玉钩的蛇皮酒囊，喝酒

春风三十度，空忆武昌城

他对我高喊：嗨，女人

借你楚女的百转情肠

揽我千年后斗转星移的一江沧桑

忽又东坡醉舞，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我听见胸腔一阵阵呜咽

一只蝴蝶正悄然飞去

渡五千年江上的迷雾，轮回的苍茫

望三千里岸边的垂柳，莺飞草长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遥想两千年后，4020年的黎明，地球在薄雾里苏醒

长江衔着朝阳，或许还有城市的剪影

诗人伟大的魂灵在谛听、在询问

上苍仁或不仁，人类仁或不仁

造物主骄傲的物种啊，你是否无恙

人间是否无恙?

是否有梅雨窗下寂寞的棋盘

等候着友人？

是否有人如我，思如微芒

如对面那女孩儿，眼神透亮

电闪雷鸣里，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