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头条]刘美书的散文《走外婆》

走外婆

刘美书

1

我有生以来,仅两次走外婆家。第一次是我刚五岁时,母亲带着我去外婆家送端午节,这是我今生唯一的一次见到外婆。第二次是时隔二十九年后的一九八六年清明节,哥哥带着我们全家人专车去为外婆上坟。这一次,我在地上,外婆在地下,阴阳两隔,无缘见到外婆。我与哥哥站在外婆的茔塚前,静黙无语,潸然泪下!

我外婆一生命运多舛。人世间最悲惨的事,莫过于少年丧母,青年丧夫,晚年丧子。而这三大不幸事,我外婆一一经受过。晚年,我哥多次上门,想将她老人家接到我家赡养,可外婆总舍不得她那生活了一辈子的故乡。最终,孤独地终其一生。

外婆家住三山湖畔,是个水乡小渔村,距离我家远,估计足有五十来里路程。这五十来里路,拿到今天来说,是不算什么的。而那个年代,交通不便,全是羊肠小道,靠脚去丈量,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即使是年轻人,来回一趟,也得花费十多个小时。我五岁前,母亲一直不带我去外婆家,我想,恐怕与这路途遥远,需长途跋涉是有关的。

一九五七年的端午节前,母亲终于带我去了外婆家。之所以母亲愿意带我去,原因在于上个年头承诺过我。

那是一九五六年我四岁的时候。母亲去外婆家送端午节,临行前将我叫到她的跟前,对我说:我要去外婆家送节,明天下午才能回,你在家要听哥哥的话,不要闯祸,不要玩水。菜碗橱内我给你留了碗饭,还有点腊肉,饿了你自己炒着吃。灶堂旁边有三个柴火把,先将锅烧红,再把腊肉倒进锅,将肉炒出油后,倒进米饭,待三个柴火把烧完,就可吃了。

我并不十分在意母亲说了些什么,只是随口“呃”了一声!

母亲出门后,我立马飞快地跑出去和村中的小伙伴们玩了起来。这天我特别兴奋,母亲不在家,没有人管着我,觉得很放松,很自由,无拘无束,大有天高任鸟飞的兴趣,成天与小伙伴们玩得天昏地暗,不亦乐乎,一直玩到太阳快要落山,人也累了,才回家。

回到家中,哥哥不在家,我也饿了,便搬来一条小凳子,放到灶台下,人站到小凳上,照母亲吩咐的,先烧锅,再炸油,后倒饭,待烧完三个柴火把,将饭盛入碗中,狼呑虎咽,把一碗饭吃个精光。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自己弄饭吃,回想起来,犹如昨日。

饭吃完后,放下碗筷,忽然想起母亲来。随着暮色的加深,思念母亲的心情愈来愈沉,愈来愈重,人像疯了一样,坐卧不安,心灵深处,孳生出的那种难受的滋味叫人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我哭了,哭得很伤心!我知道,母亲今晚是不会回来的,但我仍然不死心,跑到后山垴,爬上一棵桐梓树,站到高高的树杈上,睁大眼睛,盯着母亲去外婆家的那条小山路。暮色中,每看到远处有人影向我走来,满以为是母亲,心中就会一阵高兴,直到走近,看到不是母亲时,心情十分失落。我在树上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一次一次看到希望,又一次一次地希望破灭。我站在树上不停地抽泣起来,直到我的哥哥找到我,才将我抱回家。此前,母亲从未离开过我,这是离别时间最长的一次,它让我刻骨铭心,真正尝到了儿思念母亲的痛苦滋味!

第二天,小伙伴们又来邀我玩,可我没有一点兴趣。我知道母亲下午是会回的,便一人留在家中,四脚房门未出,整个上午,痴痴呆呆的,觉得时间过得真慢,囫囵地吃了几口午饭,便急忙又爬到那棵桐梓树上,眼睛一眨不眨,翘首望着远方,一直到下午四点钟左右,终于看到了远方母亲的身影,我喜出望外,一骨碌从树上滑下,急匆匆朝着母亲迅跑过去,一头扑向母亲的怀抱,放声大哭起来。母亲一边撫摸着我的头,一边说,乖,莫哭,我明年一定带你去外婆家。

2

母亲果然践行了她的承诺。

一九五七年端午节前告诉我,决定带我一道去外婆家走亲。

这天,母亲起得很早,先是为我煮了一碗蛋面,喊我起来吃,然后在锅里炕了几个老面粑,灌了一瓶凉开水,并将这些东西连同给外婆送节的礼物一起装进一个很旧的蓝花布包内。天亮后,便领着我出门上路。

以前,我的活动范围始终是停留在自已村子的周围,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村子,去看外面的世界。

这天,天气很好,日朗风和,人感觉十分清爽。沿途的路上开满了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潺潺的小溪流水,苍翠欲滴的山恋,啾啾鸣叫的小鸟,一片片未收割完的金黄小麦,墨绿茁壮的稻田,星罗棋布的乡村……这一切,让我感到十分新奇而又十分兴奋,脑子里无半点行路难的苦与累!

可母亲还是怕我累坏了,多次要背我,我死活不肯,母亲只好边走边不停地和我讲话。时而向我介绍沿途的村落,时而向我讲外婆的故事。如:这是上王,这是刘雁翅,这是柯思根,这是十八等,这是黄思梅……沿途几十个村子,母亲如数家珍。

母亲讲得较为详细的是十八等。

十八等位于柯思根与黄思梅两村之间,位置很荒野偏僻。十八等是一条斜坡山道,很陡峭。前人将这条陡峭的坡道用石枕和青石板砌成一级级台阶,大致上有十八级以上,故此,人们将它称为十八等。

十八等底级台级的左侧,有一块一亩左右的平坦地基,这儿曾住有一户人家,他的大门前,便是一条小溪,淙淙流水,长年不息。解放前兵荒马乱,天下不太平。一个晚上,全家六口人,全部被人杀害,惨遭灭门之祸。全家人死得很惨,有的是割喉死的,有的是剖腹死的,死者的尸体全抛入溪里。此案一直未破,成了惊天迷案。据说,这里一到夜晚,就能听到冤魂哀嚎之声。深夜无人敢从此经过,即使大白天,单人独马经过此地,也会感到阴森森的,十分可怕。

听完母亲讲的这段故事,顿时吓得我汗毛倒竖,毛骨悚然。本来一路上蹦蹦跳跳,兴奋万分的我,此时赶紧躲到母亲身后,一步一趋,不敢离母亲半步。

母亲沿途向我讲得最多的还是有关外婆的故事。

我的外婆姓陈,生于光绪十七年,这一年是农历辛卯年,公历一八九一年。外婆十多岁时母亲去世,十六岁嫁到我外公家,膝下有一男二女。我的舅舅是老大,我的母亲是老二,母亲脚下有个妹妹。外公的家乡是个小渔村,解放前,全村以渔业为生。这个小渔村最有名的是生产鱼钩,他们村的鱼钩闻名海内外,远销东南亚。后来据说,文革以前,是我们大冶县唯一出口换取外汇的产品。我的外公很精明能干,会经营生意,他将村中鱼钩销售到印尼,又从印尼贩回大批洋布卖给内陆的客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十分红火,家业殷实,富甲一方,外婆也随着过了一段幸福的生活。可天有不测风云,一个晚上,邻居家失火,殃及我的外公家,将外公家的一套豪宅焚烧殆尽。外公一夜之间,从天上掉到地下。从此,便成了一个穷困潦倒的破落户。更惨的是,祸不单行,没过多久,大舅在去东南亚的途中,船遇暴风沉没,人葬身大海,尸骨无归。外公在这双重的打击下,精神完全崩溃,一病不起,不到四十岁便离开了人世。好端端的一个家,几年下来,弄得家破人亡。外婆无力撑持家计,只好将我的母亲和小姨送人做了童养媳。为了延续外公家的烟火,外婆便承祧本房一名侄子为继子,千辛万苦将这位舅舅抚养成人,并为他成了家。舅舅成家后,继承了外公的事业,做起了渔业生意,成年奔波于沿海一带,解放前便在九江市落了业。随后,又将舅妈,表哥表妹一家子全迁入九江市,再也没有回到我的外婆身边。从此,外婆形影相吊,孑然一身。解放后在人民政府的关怀下,将外婆定为“五保户”,外婆的生活才得到了基本保障。

外婆在我父亲病重时,曾到我家住过一段时间,他是来照顾我的。外婆非常疼爱我,用我母亲的话说,“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抱着我一天到晚不离手,时时事事照顾得细心入微。

我父亲是一九五四年春去世的,去世时我才两岁。入木那天,外婆抱着我,站在我父亲的棺材前,当八脚拿来两张大白纸将棺内父亲的尸体从头到脚覆盖上后,我突然从外婆身上弓下腰,伸出小手,将一张覆盖在我父亲面部的白纸掀了开,而且反复两次。我这一幼稚的动作,顿时引来灵堂上哭声一遍,前来为我父亲送行的上百亲友乡邻无不黙默流泪,甚至连收殓的八脚也含泪抽泣,我的外婆更是哭成泪人!

3

我和母亲一路上停停走走,走走停停,饿了啃几口老面粑,渴了喝几口凉水,直到日薄西山,才到达外婆家。

外婆的村子不大,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很隐僻。母亲曾对我说过,日本人侵占中国时,因外婆村子地理位置偏僻,日本人从未到过此村子,我母亲避难,到外婆家住过一段时间。

我进村第一眼看到的,是家家户户门前摆放着一张小而稍长的条桌,条桌几乎是一个模样。每张条桌旁坐着一个人,桌面上放着钢丝,钳子,小锤,钢锯,钢锉和我叫不出名称的各式工具。他们个个低着头,忙忙碌碌地制作鱼钩。

外婆的家,在村子的最前排,门前有口不大的水塘。房子是用土砖堆砌成的,低矮狭小,室里黑黝黝的,墙面斑驳破旧。房子没有隔层,房顶的瓦片有些已掉落,疏疏的散光撒入室内。

后屋是外婆的卧室,前屋是厨房和饭堂,房子没有后门,只有前门,前门的门槛很高,大门也已腐损。室内没有什么家什,仅一张床,一把破旧椅子,一些日常生活用具。家中有十几只鸡,只只养得肥肥的,羽毛金黄油亮。前屋的墙角放着一只竹筐,筐内装着稻草,当我和母亲进门时,一只母鸡从筐中惊飞了出来,咯咯咯,叫个不停。外婆坐在那把破旧的木椅上,看上去,头发白黑相间,脸颊瘦瘦的,布满了皱纹。人呆呆地坐着,没什么反应。直到我母亲喊她一声,她才缓过神来,慈眉善目地看着我。母亲指着我对外婆说:“这是您的细外孙”!外婆再才站了起来,走到我的跟前,用手摸摸我的脸说:“啊哟,是你呀乖,眨眼长得这么大了!”说完这句话后,又回到原来的椅子上,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闷闷地坐着。在我的记忆中,外婆好像再也没有说第二句话,也没有听到她与我的母亲说过什么。我很不理解,模模糊糊地认为,可能是外婆不欢迎我们来她家。直到今天,我才领悟到,此时的外婆巳经有六十六岁高龄了。她老人家一生命运坷坎,孤苦伶仃一辈子,心灵深处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也许人越老,心情越孤独,越寂寞,只是我们不懂罢!

这天晚上,是我母亲做的饭,吃了些什么,我一点也记不得了。但我似乎看出,母亲好像有点心事!

第二天一清早,母亲把我叫醒,说是带我回去。我感到很奇怪,来时母亲明明对我说,在外婆家住两晚上,主要是怕我连续两天走路累。为什么要急着回去?这话我不敢问母亲。

来外婆家时,母亲带着我是从山后一条小道进村的,回家时,母亲却领着我走的是村前右侧山脚下的一条小路。

转出村庄,一上小路,脚下便是三山湖。放眼望去,茫茫一派水域,广袤无垠,烟波浩渺,水天相接,蔚然一色。湖面上,渔帆点点,水鸟翱翔,白鹭齐飞。湖水拍打着脚下这条小路,发岀阵阵“哐哐”的声音,浪花飞溅,气势磅礴,我的心灵震撼之余,同时也产生出一种畏惧感!

我的家乡是丘陵地带,山多水小。特别是大人对小孩玩水管得甚严,其它错可以原谅,唯一玩水是要遭到打骂的。正因如此,一般小孩怕水,而我尤甚,稍大点的水塘,独自一人经过,也颤惊惊的。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如此浩瀚的大水,走在湖边这条小路上胆怯不敢向前半步。母亲紧紧抓住我的手,不停地鼓励我说:莫怕,放大胆点!我才鼓起勇气,一步一挪脚走完这条湖边小道。

转过山后,母亲硬是要背我,我拗不过母亲,便爬到母亲的背上,由母亲背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母亲怕我睡着了,耽心从背上滑下来,于是,边走边教我唱儿歌提神:

驮背驮

驮背驮

驮去看外婆

外婆不在屋

老鼠啃倒屋

外公回来做

外婆回来哭

外公说

莫哭,莫哭

马上就能住新屋

……

母亲实在累了,将我放了下来。我们走走歇歇,中午时分,来到了一个小集市。

小集市的路旁,有个小吃点,母亲说,进去歇歇脚。进屋后,母亲买了一碗馄饨,一根油条,共一毛五分钱,母亲另向老板讨了一碗白开水,我们娘儿俩坐到门旁边的桌子上。母亲将油条、馄饨放到我的面前,让我吃,我将油条折断,送一半给母亲,母亲拒绝了,随手拿出包中的老面粑,就着白开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母亲看到我有滋有味地吃着油条馄饨,脸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我刚放下碗筷,母亲便对我说:“今后再也不带你去外婆家了,你外婆太狠心了,一个小外孙,第一次上门走亲,连一只鸡都舍不得杀!”这时,我才明白母亲之所以不高兴的原因。

从此之后,母亲再也没有让我去过外婆家,甚至母亲自己也很少去。逢年过节,都是我哥哥代跑,虽然哥哥的年龄也很小。

在这件事上,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来评价我的母亲。母亲错了吗?没错!爱子爱女情在理中。她对儿子太爱了,这份母爱,已经深入到了她的骨髓,她承受不住任何人那怕是一点点对儿子的“慢待”!我的外婆错了吗?没错!她坎坷一生,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这鸡既是她的伙伴,也是她的唯一!唉!我能说什么呢?……这世上的母爱,太伟大了!

公元一九七五年冬,我的外婆去世了,享年八十四岁。这一年,我正在华师黄石分院读书,母亲没有告诉我。我知道后,心情十分难受!虽然外婆在我的记忆中,仅一面之缘,但这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就如一根无形的纽带牵扯着我的心,是任何人,任何力量也无法割断的!我在思念之中,写下了一首诗,缅怀我的外婆。诗的前四句是:

八十年来泪满衫

一生坎坷一生难

半道明火焚家业

中途孑立吊孤单

……

只可惜,我将后四句忘了。这首诗我是写在我的日记本上的,一九七六年,政治运动期间,这个小小的日记本,却不明不白地不见了。尽管我许多年来对这首诗的后四句冥思苦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便再也无法续回这首原样的诗了。补上么?我又觉得不妥,因为当时的情感,今天是无法复制的。无奈之下,只得作罢,就让它和我的外婆一道,永久地留在我的思念中吧!

刘美书,大冶还地桥人,1978年毕业于湖北师范大学中文系,长期从事语文教学工作,先后教过小学,初中,高中,中专。平时好读书,爱书法,喜侍花养草,追求清淡闲适的自然生活。

《新东西》编辑部

主     编:向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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