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事儿】打扬叉

打扬叉

        “打扬叉”是浠水话，用普通话解释，就是浠水人家在腊月下旬组织的一场迎新年的大扫除。因为是为了迎接新年的到来，所以打扬叉的内容又比通常意义上的大扫除要丰富一些。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我家打扬叉分作三个阶段。

一、父亲提前整楼板

住瓦房时代的浠水人家，户户有楼。每户人家的间间房子，都在齐屋檐高的土砖墙上部，架有两根盆树，盆树之上，可以面楼板。家庭殷实的人家，楼板面满了；家境一般的人家，可能只有不到一半的盆树之上能够面楼板；家境贫寒的人家，可能没有楼板可面，就用树杈、高粱秸秆编成匾，铺在盆树上当楼板。

面了楼板，就有了楼——不是用于住人，而是用来收纳农家物资！

一般而言，堂屋的楼和过路屋的楼容量比较大，放柴草——成捆的稻草，扎好的草把子，隔年没烧完的枯枝硬柴；如果谁家堂屋的楼板上还有一副好寿材（棺）端端正正地架在上面，说明这是一户富贵人家，而且还有老寿星。

里屋（睡房）的楼上放着坛坛罐罐，也放炕柜。坛坛罐罐里放的是干货、炒货或者米泡儿，还有蔗糖之类的贵重物；炕柜里藏的是换季的夹衣、被服棉絮之类。

大约在每年的腊月二十三这一天，在我家是父亲归整楼板的日子。

我家堂屋的楼，少有楼板，多为手臂粗的树枝编排而成。父亲先把堂屋楼上放的柴草捡捡顺顺，各归各的码，各靠各的边，不让一根枯枝戳出来，不叫一根稻草垂下来。经过父亲的一阵挪移之后，楼上柴草似乎都很听话地后退了一步，堂屋高处的空间一下子就显得空阔了许多。

接下来是整理里屋的楼板。我父母是白手起家的，里屋的楼板也寥寥无几，夏天乘凉用的两乘凉竹床在秋冬季节也凑个数做了楼板，甚至还有密度板和石棉瓦。也正因此，出于安全考虑，父亲一般不让孩子们整楼板。父亲把炕柜放在靠墙的楼板上，而把坛坛罐罐放在接近楼口的楼板上——因为接下来几天就是过年了，往罐子里装炒苕果儿、从坛子里铲熟花生，是经常的事儿。

二、母亲正式打扬叉

腊月二十四这天，母亲是不会让我们睡懒觉的。匆匆吃过早饭，就开始里里外外收拾屋子。卸下所有的蚊帐，拆除所有的铺盖，卷出所有的铺草，盖住所有敞口的家什，搬出所有的桌椅板凳。

平日里墙上楔的钉子，挂着各种各样的物件，一一取下；墙上贴的过时的年画和历头（年历），直接撕去；那些亲戚朋友早几年送来恭贺新居落成的中堂、对子，还有全家人一年年增加的奖状，也都在墙上，母亲就搭梯子用掸子或者笤帚轻扫一遍，再用尼龙薄膜加以覆盖。一切就绪，正式打扬叉。

母亲打扬叉的工具就是一柄长篙顶端绑着一把带竹叶的竹枝。她自己则是旧草帽护头、旧布衣罩身，口罩、手套、袖套一应俱全，只露着两只眼睛。

先从屋脊那根主桁条开始，顺着屋瓦的坡度逐渐往下清扫。竹叶所到之处，每根桁条上、每条阁子（椽子）上、每片屋瓦上那些聚结了一年的蜘蛛丝、毛辣子虫爬过的遗迹、飞蛾残落的翅膀、以及附着的浮尘，纷纷堕地。为了防止灰尘落进眼睛，母亲时不时地低头。

从里到外，一间间的屋瓦干净了，露出了它本来的瓦蓝色。接着就要清扫墙壁了。墙壁高处有一个燕子走后留下的窝巢，母亲先用竹枝轻拂而过，将窝巢附近区域打扫干净；其他整面墙壁没有了障碍物，自上而下地清扫，不会漏掉一个死角。墙壁全打扫完了，揭下中堂、对子和奖状上的覆盖物，墙与画又是光亮如新了。

接下来该是低处的打扫了。为了避免屋瓦和墙壁上扫落的浮尘在清扫地面时再度飞扬起来，母亲给地面均匀地洒一遍水，用湿抹布抹去各种盖子和门框上的灰尘，用蘸水的扫把扫地。一畚斗一畚斗的陈年旧垢被搬出室外，房子变干净了，也亮堂了。干净的门窗可以贴春联，干净的内壁可以挂年画了。

趁着桌椅板凳搬出屋外，室内干净又空旷的当口，父亲找来黏土，掺和上生石灰，在几间屋子的墙角和壁缝里找老鼠洞，一俟发现，立刻填实，堵死。

三、娃们逐个洗家业

如果赶上了好天气，母亲打扬叉的时候，姐姐就把每张床上卸下的蚊帐、拆出的铺盖全都浸泡在一个大澡盆子里。接着，她又把铺盖之下的竹垫子、干稻草、竹篾做的床折子都抱出来，放在太阳下面晒。

蚊帐、被子浸得差不多了，姐姐就坐下来，一样样地开始搓洗。

我则带着弟弟妹妹，穿上桶子鞋（雨鞋），把椅子、凳子、玉子桌儿、筲箕、簸栲儿、晒篬这些能搬动的竹木物件，逐一搬到水质较好的沙塘岸上，我从塘里拎水，弟弟妹妹给它们“洗澡”。

抬不动的大桌子（八仙桌），就把水拎回来，在家门口的空场儿上清洗。

我姐姐干家务总是动作最麻利的。我们还没洗完凳子的时候，她洗的被子已经晾好了，腾出工夫的姐姐有时候还替我们把没有抬出去的八仙桌给清洗干净了。

母亲虽然全副武装，但是每次打完扬叉，她依然是灰头土脸，浮尘仆仆。一切收拾妥当，她便焕好一大锅热水，全家人就有热水澡洗了。

洗完澡，大家又换下了一身灰一身尘的衣服，不要紧！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五，打豆腐的热水可以浸衣服了。

给房子打扬叉，给自己洗个热水澡。人勤春早，物阜年丰。快了，年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