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情圣”汤显祖，“临川四梦”见“至情”

几百年来，汤显祖的作品一直受到文学界和戏剧界的重视，并在20世纪形成了“汤学”，汤显祖的至情思想及其作品更是成了学者们研究的重点。汤显祖认为：世界是有情世界，人生是有情人生。情与生俱来始终伴随着生命进程，世间之事，非理所能尽释。理有者，情必无，情有者，理必无。“情”与生俱来，是人追求幸福的权利，是人的本性，有情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至情”，牡丹亭便是至情的演绎。这种至情贯通于生死虚实之间，可以超越生死，呼唤着精神的自由与个性的解放。

“临川四梦”是汤显祖创作的一个有机统一的整体，四部作品虽然都体现了汤显祖至情的思想，但又各有所侧重。这四部作品不仅是汤显祖情感理论的锤炼过程，也是他的生命实践的过程。下面通过对四部作品的具体分析来解读汤显祖至情思想在四部作品中的演绎及侧重。

《紫钗记》之“一点情痴”

汤显祖在《紫钗记》中塑造了霍小玉、李益的形象，突出了霍小玉情痴的形象，并且增加了反面人物卢太尉和受人敬重的正面人物黄衫客，正如汤显祖在本剧《题词》中所言：“霍小玉能作有情痴，黄衫客能作无名豪。馀人微各有致。第如李生者，何足道哉！”

《紫钗记》中的霍小玉是王府庶出被封建礼法观念抛弃流落民间的千金，是当时霍王与府中一名歌姬而生，母亲地位本就卑微，霍小玉又是庶出，也就预示了其地位的卑微，以致沦入娼门。作为一个女子，身居闺房，也为其遇到李益一见而深情埋下了伏笔。霍小玉作为一个佳人形象的代表，自是有着其客观条件。她在容貌方面的特点是：资质穰艳，一生未见；在才方面的特点是：音乐诗书，无不通解；在情感方面的特点是：“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她是一个典型的古代佳人的形象，也是汤显祖思想中孕育的一个理想人格。李益的出现，使霍小玉获得了重生，给她带来了希望。她便被李益的才情所折服、为美好的感情所陶醉，把自己的全部价值和理想都维系在与李益的爱情上面。她与李益的爱情之路是曲折坎坷的，正是在这种曲折的爱情之路上，汤显祖的至情思想在霍小玉身上越来越鲜明。

在霍小玉与李益成就姻缘之后，李益适遇朝廷在洛阳开科举，要去赴考。霍小玉对李益富有深情，忧虑李生辜负自己，涕流满面，言于李生：“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这时，她就感觉到了自己将被遗弃的命运。到了李益考中状元得官赴任，她因看透世事遭遇就对李益说：“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徒虚语尔。”李益盟誓不相负。李生到玉门关外任参军，被卢太尉陷害人为地制造了霍李这对情深意重的才子佳人的生离死别。由于李益立有功绩，奉旨还朝，又被卢太尉威胁和逼迫，入赘卢府。可怜她长久的等待，换来的是无尽的悲情。她的内心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痛苦，满怀真情写了一首长诗《泪烛裁诗》：

“蓝叶郁重重，蓝花石榴色；少妇归少年，光华自相得。爱如寒炉火，弃若秋风扇；山岳起面前，相看不相见。春至草亦生，谁能无别情?殷勤展心素，见新莫忘放。遥望孟门山，殷勤报君子。既为随阳雁，勿学西流水!”

小玉在家中日复一日独守家园，期待李益尽快归来，尽一一切努力打听李益的消息。她对李益的爱完全是她的真情流露，来不得半点虚心假意。之后为了探听李益的消息，她“赂遗亲知，使求消息，”以至于自己的资用屡空，甚至把他们爱情的象征紫玉燕钗卖掉。对于小玉来说，紫钗再名贵，也不及情高于一切。霍小玉对李益是深情的，哪怕只受到李益八年的爱，她亦甘情愿。即使李郎另娶了卢太尉女儿作为正妻，她心甘情愿做偏房小妾。这是她内心的诉求和对李益深情的流露，当这都难于实现时，她只能无限绝望地将卖紫钗所得的百万金钱抛撒于苍茫大地！当她把紫钗卖后，整个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意迷神恍，“每早起呵，窥妆索向，还疑在枕边床上，又似在妆奁响。猛思量，原来卖了。空自搵啼妆。”这正是一个女子情深的写照，爱情圣物就这样被卖掉，心里的落差一时还不能缓和，更能突出小玉“情痴”的形象。

霍小玉作为一个“情痴”的形象，被汤显祖描绘得淋漓尽致，她对李益的真情挚爱感人至深。一个柔弱的女子在对抗现实的同时，把希望寄予自己的爱人，尽管李益与她生离死别，她都尽力维护她和李益的爱情，当一切都无法挽回时，她仍然以“痴情”对李益，以自己的至情来对待李益，这正是霍小玉的不同凡响之处。从李益的看似负心及他的软弱中更衬托出了霍小玉对爱情的坚定不移，这些恰恰符合汤显祖的“情至”思想。

《紫钗记》中女主人公霍小玉与李益相识之后，始终坚贞不移的相信李益，在李益被卢太尉软禁之后，散尽钱财，不顾一切的拯救爱郎。这种为爱情坚贞不屈的执着和忠贞，在《紫钗记》中，汤显祖的至情思想已初露端倪，汤显祖是从男女的爱情的角度通过霍小玉的“一点情痴”来诠释其至情的思想。

《牡丹亭记》之“生生死死为情多”

在《牡丹亭记题词》中，汤显祖言：“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即其塑造了一个有情人的典型 ——杜丽娘。作为千金小姐，他容貌端妍，颇有才学和智慧，对父母又无比孝顺。作为女学生，她对老师十分尊敬，一见面就提出要为师母绣双寿鞋。作为一个闺阁女子，从来都不知道世上能有这般纯粹的爱，然因梦相爱，却能爱到至死都不休，因情而死，却又因至情，与情郎人鬼相约，最后也是因为爱杜丽娘死而复生，看似荒诞的故事却掩藏着作者对“至情”的追求和对世间真正情感的理解。

杜丽娘作为“至情”的化身，她的一生就是对爱情生生死死的追求。杜丽娘有感于春光而思春，在梦境中体会了柳梦梅带来的爱情的幸福，萌发了对爱情的渴望。闺房的重门，也锁不住“情”的驰骋。读《诗经·关雎》章而伤春寻春，更是唤起了她青春的觉醒，春天花园的的明媚风光也刺激了她要春心萌动的强烈感情。她因情生梦，在梦中梦到了柳梦梅，于是才会陷入梦中的情中。柳梦梅的出现让长期在闺阁中由于礼法的束缚、生活的单调而受到压抑，情绪上苦闷的杜丽娘迎来了春天，使自己的情得到了宣泄。长期压抑的情感在这时源源不断的流涌而出，一发而不可收拾，以至相思而死，感动鬼神。当爱情陷入在封建礼法社会的泥潭不能实现时，她满怀着一腔幽怨，来到冥府中，大胆地向判官诉说现实的不公及其

对爱情孜孜不倦的追求。最终杜丽娘得到了判官的同情，以鬼魂之身回到故园以等待梦中人。世上乃有相思之病，但却没听闻为相思而死的。

“寻梦”剧情是杜丽娘反抗性格的进一步发展的结果。而梦毕竟只是梦，梦就像是昙花的一现，短暂而永恒，她梦醒来后发现一切都是虚幻，但是在梦中得到的情来得是那么强烈，使杜丽娘具有了突破一切的力量，她要反抗，反抗这无声无息的礼法世界对情的压制，使她迈出了寻求爱情的第一步。为了寻找心中的“情”，她又回到故园寻找梦中情郎的踪迹，苦苦寻求而不得，万般无奈之下对着象征情人的梅树，她倾诉了对她情感理想的强烈追求，苦苦呼唤：“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梦中的美景易现，在现实世界里却难寻。她把希望放在“有回生之日”来继续寻找她的情郎。她的死，是在封建礼法制度下追求情的必然；她大胆的反抗礼法社会，执着的追求自己的爱情。她化成游魂，纵然阴间孤寂、凄清，但她仍坚持着，终于等到柳梦梅的到来。心中的情人一寻到，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敲弹翠竹窗栊下，待展香魂去近他”(《牡丹亭记·幽精》)，显示了“至情者”的可爱和非凡勇气。对着梦中日日思念的情郎，她真诚率直地向他表白了自己的爱情：“看上你年少多情，逶逗俺睡魂难贴”(《牡丹亭记·莫誓》)，在其还魂时更是百般嘱咐柳生：“愿郎留心，勿使可惜。妾若不得复生， 必痛恨君于九泉之下矣，”更突出了杜丽娘作为一个至情者的情真意切。最后他们终成眷属，举案齐眉。她终于和柳郎在一起了，也吐露出了自己的心曲：“柳郎呵，俺和你死里淘生情似海。”

《牡丹亭记》抒写了杜丽娘和柳梦梅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热情地歌颂了杜丽娘为情生、为情死的对柳梦梅的真情，揭露了封建礼教对人性的束缚和残害，表达了女主人公反对封建礼教、追求爱情自由，要求个性自由的反抗精神。在塑造杜丽娘追求自由爱情的同时寄寓了汤显祖所推崇的“至情”与当时社会现实的正统观念相对立的思想。《牡丹亭》是对爱情的颂扬，这是源自人的本性的和内心真切呼唤对于爱情的渴求，反映出汤显祖对“情”的认识的深化。明代文人王思任在《批点玉茗堂牡丹亭叙》中言：“若士自谓一生'四梦’，得意处唯在《牡丹》。”“《牡丹亭》，情也。”^[5]汤显祖在本剧题词中说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杜丽娘的一生不正是这句话的最好的写照吗？这种情是人的本真之情的自然地流露，这种情是理的对立面，这种情是超越生死的至情，至情的最高境界就是：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本剧演绎了一场生动感人的“生生死死为情多”的至情赞歌。

《南柯记》之“一往之情则为之摄”

《南柯记》取材于唐传奇《南柯太守传》，经汤显祖改作而成。本剧写主人公淳于棼因为酒醉憩息于古槐树旁，梦入蝼蚁所建的大槐安国，与瑶芳公主成亲成为驸马，任官南柯太守，政绩卓著。及至兵乱，公主惊变而亡，淳于棼加封左相。他权柄甚大，为右相所忧虑；又日日淫乱无度，为皇上所防范，终于被逐。醒来却是南柯一梦，被禅师契玄度化出家。此剧突出了汤显祖人生如梦的思想。

剧中描写的淳于棼，无论是在现实世界的广陵郡，还是在梦境中虚幻的槐安国，他的所作所为，都立足于尘世尘世间的情。这种情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世情，一种是真情。就世情来说，淳于棼作为一个失意者，在现实中就有由武将而免职、以至落魄纵酒的失意的经历。到槐安国，又似乎和现实的经历一样，从南柯太守一职因政绩卓著升任左丞相、权势遭到右相嫉妒被谗害及至被罢官、失去恩荣，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因由被遣回乡。淳于棼有从勤力政事的能臣到恃宠放纵的庸臣的巨大的转变，这都表现出淳于棼心里复杂的感受：人生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人性变化无常，世事的不可知等等；总之，对人生迷茫和困惑，对世事荒谬的悲叹等，都印记在戏剧人物淳于棼的命运中。这一实一虚、由荣到贬的经历的描述，使他懂得了世情。直到最后一出戏《情尽》，淳于棼仍然怀念父亲，牵挂南柯百姓，怀念妻子，甚至还有对槐安国帝后的眷恋。

就真情来说，在本剧中，淳于棼与瑶芳公主的这段姻缘就属于真情的范围，她与公主成亲，公主在战乱中因受到惊吓而亡，他明知自己只不过是在虚幻的槐安国蚁穴里与公主结下情缘、官运亨通，但是仍然舍不得死去的妻子，让禅师给亡妻及其国人超度。幸好老禅师当机立断斩断情缘，否则淳于棼还仍然留连在过去。由此可见，现实世界不如梦中虚幻之境，美在梦中，睡比醒好。在本剧第一出中讲到：“看取无情虫蚁，也关情，”在第四十三出中又借禅师契玄之口说出了：“彼诸有情。”从关情到有情的转变，突出了情的主旨，也显现出了汤显祖世总有情，人生有情的至情思想。经过曲折离奇的剧本构造，无论怎样，契玄老僧的讲法贯通《南柯记》全剧的结构线索。最后，汤显祖借淳于棼之口，说出了全剧的主旨：“人间君臣眷属，蝼蚁何殊？一切苦乐兴衰，南柯无二。”

《南柯记》揭示了人生的迷茫，世事的无情及人世间的一切均不可靠，人对名利的追逐也失去了意义，给人们指出的精神归宿是：人生如梦，出世成佛。汤显祖把“人生如梦”作为本剧的落脚点，在本剧中刻画得淋漓尽致，是封建士子落寞时的心态的写照。本剧通过世情和真情的刻画，是汤显祖的至情思想在遭受人生无常之感时无可奈何的抒发，不似《牡丹亭记》中的情的程度来得迫切。淳于棼南柯一梦，醒后，悟万事无常、诸色皆空，“一往之情为之摄”。

《邯郸记》之“一生耽搁了个情字”

《邯郸记》是临川四梦中艺术成就仅次于《牡丹亭》的剧作，该剧主要讲了卢生官场沉浮史。这是一幕政治讽刺剧，以卢生作为中心人物，刻画了官场之上盘根错节贪污腐败的画面。

在全剧开初，他就表现出自己强烈的出将入相的政治欲望，“大丈夫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宗族茂盛而家用肥饶，然后可以言得意也”。这就是卢生走向仕途之路的宣言书。卢生依靠其妻崔氏，背靠崔氏家族四门贵戚。他的妻子声言：“奴家所有金钱，尽你前途贿赂！”崔氏的怂恿成了卢生仕途之路的助力，以至卢生“尽把所赠金资引动朝贵，则小生之文字字珠玉矣”，他广施贿赂，平步青云，终成状元。卢生作为无才无德依靠崔氏家族而上台的一个政治的暴发户，一到朝廷做官便徇情枉法，使皇帝受到蒙蔽，为自己的妻子崔氏讨封诰命。其实他更大的本事就在于揣摩皇帝的心思，会拍皇帝的马屁。他在陕州开河是为了让皇帝顺流而下东游胜景免受颠簸之苦，征战是受到宇文融谗害受皇命不得已而为之。卢生挑选了很多女子，强令她们为龙舟两侧为皇上摇橹，想让皇帝高兴以达到拍马屁之目的。

及至征战得胜而归，他在天山勒石纪功，借展示国威之名，行扬名立万青史留名之实，使后辈都知道他卢生的功绩。他得志之后，越发猖狂起来；他高兴时，就过度纵欲。这不仅是卢生自己的写照，更是写出了当时贪污腐化的统治者的堕落。皇上送他24房美女，卢生先是道貌岸然地不接受皇帝御赐的美女。当他的妻子崔氏要送还这些女子时，卢生却他一面大谈“戒色”，一面却以君命不可辞的理由照单全收，显出假道学、伪君子相。由于纵欲过度，精力透支，得病而亡。他在死之前命悬一线之时，犹担心自己的后代子孙的未来，原来是在五子十孙都安排妥帖后，还有一位小妾所生之子卢倚尚还没荫袭封位；他更担心的是史书上不能全面留下他的英名，记载其毕生功绩……卢生的一生是得意忘形、恣意享乐、追名逐利的一生，这就是他为人处事的最高原则。

卢生在这梦中的富贵荣辱，蝇营狗苟，本就幻灭无常，汤显祖借卢生的形象表达出了“一生耽搁个情字”的人生的不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