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物语︱闲物志·布拉条
这些年,我老娘一个人在家过活。我和弟弟,妹妹,抽空回家看看。有时候,也会到我们现今的小家,住上那么几天。但仍是独自一人居家的时候多。她总说,城里头住不惯,在外面不习惯。

她的心里面,是把我们的小家,当作了外面。只有那老宅,老屋,才是自己的家。于老人而言,里面和外面,是不一样的。外面再好看,再舒服,也不如自家的里面。与其说这是习惯,不如说这关涉情感。
当然,老娘跟所有在外面住不惯的老人一样,还有个闲不住的原因。确实,在我们这里,所有的事情,除了吃饭休息之外,没她啥事。她总是一个旁观者,一个闲人。也正因为闲不住,心里免不了就没有“揪摸(一种悬空的心理状态)”。
几年前,老娘生了一场大病。进进出出医院,该有半年之久。最后出院时,发热,包括省里来的专家,都没辙了。多亏我小弟在沿海那个城市的医院里,从一位老中医处,讨得了一个方子。吃吃停停,身体一直还硬朗。皖北乡人说的是,“行状”。

老娘独自生活,确是不闲着。早起。天还没亮透,想起来什么事,早5点给我打电话,是常事。她在电话里说,已经起来都有半个小时了。说过就笑。找事做。老家的院里院外,种的都是菜。不外乎村人的青菜萝卜皮,但井然有序,一年四季绿意盎然。园子边上,栽花,当作园笆子。
再闲下来的时候呢,扯布拉条。皖北乡人,把破布扯成细长小条,当作小绳子用。扎口袋,在自行车后架上绑东西,一系就成了。很多人眼里,布拉条太细太小,根本上就不是个东西。老娘不,偏偏就把它视作一样东西,把扯布拉条当作个事来做。一小捆一小捆地扎好,放好。
等到我们回家了,吃罢饭又要走了,那些布拉条就派上了用场。小园子里的葱,蒜,白菜,菠菜,芫荽,一小袋一小袋装好,再装到大袋子里,扎口的时候,老娘就从她记得的地方,找来布拉条。
旁边的邻居见了,就笑说,见你没事就扯布拉条,还说自己是“闲物劲(没事找事做)”,看来还真不是闲物呢。

听这话,老娘就笑嘻嘻地,一脸灿烂。一边帮着系布拉条,一边说着,可不就是“闲物劲”嘛,闲着也是闲着。
我有时候想,那些布拉条,我们带回来,打开口袋后就顺手一扔,是不是可惜了,也枉费了老娘的一番心思。本来,它们还可以再利用,到我们手里头,成了一次性的了。
有一回,我跟老娘说,我这回把上次用的布拉条,又带回来了。老娘赶紧说,留那干啥,还是用新扯的,才结实。又说,家里用不着的布头多的是,反正都是闲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