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笼边的情话（二十九）
等
夫妻搭档
于小燕
一
上午。
按公司的意愿，每个快递员配一个搭档，一个开车，一个在路上就打电话，赶头到楼下，客户就出来了，这样快递员就可以节省下时间，多送快件，以度过双十一的高峰期。
可是老公不爱说话，他不说，我不知道干啥。单子很多，不知道该先打哪个？两个人挤在那么小小的车上，我还要注意安全。好容易硬争着打了一个电话，不巧刚走到小区门口，路上的车流、喇叭声，小区门口的嘈杂声，加上我自己声音又太小，对方还没听清我说什么，老公就把电话接过去了。
我很生气，感觉他太不尊重我。
可是我们结婚二十年，除了家务事，外面的事都是他干。他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是自己打电话，到地方又自己按门铃自己送。
我就做了一样事，就是在出发前，拿大号笔往快件上写客户的名字。就这，还把一个收件人的名字写成了寄件人的名字。到了园区，客户要求寄放在超市，老公拿着单子，趴在快递车厢里，翻了老半天都找不见快件，才发现，我把名字写错了。
我是一个认真的人，不管做什么事，不做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到尽量好。看见自己认为不对的，就要说出来。有什么不懂，就想问问他。这个该咋办？那个为什么？怎么做才最好？
老公嫌我烦，说，再不要问！
我说：“我不问你得自己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学不会，咋能行？”
老公怒不可遏，说下午回去就教主任给他换人！
我看着老公气得通红的脸，心中也懊丧不已。不知道老天是怎么想的，让我跟老公结合到了一起。他所爱的，我不喜欢；我所爱的，他一眼都不望。哪怕吃个糊锅，都是他只要面筋，我只要麻花。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当时主任再三的问我——你真的跟老姜么？
中午回到家里，把一早上的情形都跟母亲说了，平且再三说：“他不要我！他一心不想要我！”
母亲却笑得灿烂：“两口子在一起干活就是这样。”
二
下午。
客户签字的时候，老公指着上面的空白地方说：“随便签。”可是我看到票面的最底下，有一小绺地方，印着“客户签名”。我就让客户往那一小空白处写，老公说：“放下上面大大的地方不写，非要往那写不下字的地方挤。”
按门铃的时候，听到客户的声音，我就会马上高兴地说："你好，有你的快递！”老公嫌我话说的太多了，他说“你说‘快递’就行了。”
他当着客户的面，大声的呵斥我，客户离开后，我对他说：“不准你再这样对我！如果你不是我的老公，我一分钟都不会容忍你！我早就跟上别人干去了！”
他说：“我今天回去了问问主任，让你到分拣上干去。”
我说：“分拣上人要够了，早上我已经问过了，她们备用的人都还有好几个在等着。”
老公说：“那你就不要来了，跟上冻得，我早就叫你不要来。”
我说：“我不怕冻，我就来呢！”
老公懊恼地说：“你跟上我，过几天双十一到了，件那么多，我们能送掉吗？”
我说：“为什么我跟你就送不掉，别人跟你就能送掉？别人难道比我多三头六臂？我们酒泉日报社的社长曾说过，能写小说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我就不相信我送不好一个快递！你好好教我，我们一起好好送，你跟别人能送掉，跟我也一样能送掉。”
老公不耐烦的说：“你只干一个月，学会这干啥？！”
我说：“一个月也得学，不学到了双十一的高峰期，你能忙过来？！”
到了春润园，客户是一家超市的店主。他就让我进去送。我进去，店家就在刚进门的地方坐着。她皮肤很白，很有气质。
我说：“你好，有你的快递。”
她接过快递，在我递过去的单子上签了字。我说：“谢谢！”
她微笑了，说：“应该是我谢谢你！”
我说：“你支持了我们的工作，我应该谢谢你！”
我告辞出来后，神采飞扬地对老公说：“客户对我说‘谢谢’，还跟我‘再见’呢！”
老公笑着没做声。
晚上回来，他买了拉条面，炒了一个蘑菇辣子肉，我们吃了。
三
第二天早晨，我到公司一进门，只顾踩稳脚下的铁台阶，没看见卷闸门只升了一半，一头碰在了卷闸门上，痛的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老公过来看了看我，说：“这么大的门，你都看不见！”又站近仔细看了看我，说：“烂掉了，出了一点点血。”
我以为他在吓唬我，就没有在意。
揽投部大晨会开完，各区又开小晨会。开小晨会的时候，主任点名，说老公的考勤没有完成：“你一个月给我完成这么点子，你那是在干啥？！”
昨天有一个单子，是小米手机，客户拒收。老公回来后，就拿去问内勤。内勤说：“这个我会处理。”结果晨会开完，我们正在理货，内勤忽然走来，说：“xxx，昨天你那个单子寄件方投诉，考核五十。”考核五十就是罚款五十。老公说：“我昨天不是交给你，你说你处理了么？”
内勤说：“你应该在收件人拒收后，立马给寄件人打个电话！”
老公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交给你，你说你会处理……”
内勤说：“收件人拒收后，省外的，你交给我处理，省内的，你打电话联系寄件人！”
我一时忘了，那的确是个省外的。老公生气地说：“我一个新来的，我又不知道这么多，你说放下你处理，这会子你又……我不干了！”扔下手里的票据，转身就往外走。
我连忙上前拉住他，对他说：“你别走！我是跟你的，你走了我咋办？”
他说：“我叫你不要来！”
我说：“你咋几十岁的人了，还耍娃娃脾气！一生气就不干了？这么一件小事，她说，你跟她解释就行了，何必生这么大的气？挣上一点点钱，气坏了咋办？”
他说：“再不要说了！我听见你说话，头晕！”
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硬到这里来上班的愚蠢。老公是个简单的人，但也是一个好面子的男人。他每天下班都笑容满面，每天都跟我说他工作的很好，天天都有进步，主任对他好，同事对他好，人人都对他好。
如今我来到了他工作的公司，知道了他的一切。在我下定决心要帮他走出困境的时刻，大概也正是他觉得颜面尽失愤怒的时刻。
四
下午从一个客户家里出来，地面有一块水泥板高出来，我正抬头走路，没有看见，几乎摔倒。
老公对我说：“我说你快不要来了！你看你，走个路都有高眼没低眼的，高处，天碰你呢；低处，地拌你呢，你根本就干不成这个！”
我对他说：“送快递是最简单的事，我也喜欢干这个。我是你的老婆，我知道你的脾性。你不爱说话，凡事自己做。你教不好我，别人跟了你，你也教不好别人，不如你好好带我，我们两个一起送，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别人能送得了的，我们也能送掉。我要是离开你跟了别人，我心里不情愿，你也会没面子，再说我们下午回家就走不到一块了。”
老公不耐烦的说：“再不要说了！”
我问：“你为什么非不要我呢？”
他说：“你烦得很！”
我说：“为什么我跟你你就烦，别人跟你你就不烦？”
他说：“别人不说话！”
我说：“别人你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你不喊他，他就站着。他拿的是日工资，混日子。我是你老婆，我肯定要用心，该怎么做更好，我就想怎么做。我为长远着想，希望给客户留下美好的印象，就是为你以后的工作铺平道路。”
“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不说话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就忘了。
下午所有的件都送完，刚刚六点。老公问我：“你想吃啥，我给你买去？”我说：“再不买啥，买些洋芋蒸粉，再买点葫芦。”
老公说：“再买些韭菜。”
我问：“买韭菜怎么吃？”
他说：“包饺子。”
我说：“现在忙得哪有时间包饺子？还是等这一个月过了再说吧。”
老公笑道：“过一个月韭菜就贵得吃不起了。”
我说：“到时候拿我这一个月挣的钱吃它个饺子，还吃不起么？”
到了公司，交完件，天已经黑得辨不清颜色，下午十九点了。
文/于小燕
图/于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