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故事 | 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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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太阳像要烧过的火石,坠在西天角上。茶行子里蚊虫多,直往脸上扑。麻秋嫂挥着手赶,还是往脸上扑,赶不绝。不远处,王爪子背着喷雾器在打农药。风一吹,一股农药味,刺得人直打喷嚏。麻秋嫂抬头看见了,就嚷着骂:

“狗日的我说蚊子哪门就闹翻了,你个背时的打药也不选时候,蚊子全跑来我田里了。”

王爪子一看是麻秋嫂,笑嘻嘻说:“蚊子多我来帮你捉嘛。”

正说着,吴二婶背着一麻布口袋茶,压得弯腰驼背地走了下来。

麻秋嫂就问:“二婶,天还早呢,就去卖?”

“还没咧,”吴二婶靠田埂放下背篓,“坡上择完了。你看我们这田里,都长成枝条了。个背时茶,天天择,就是择不完。”

麻秋嫂也抱怨,说是还有几丘田都从没去过:“我打电话叫他回来择,他不回来,直说忙得很。家里就不忙?人又累死了,茶又择不过来,老了多可惜。”

“他是在外头找钱唦。是在哪里?……哦,福建啊。去这门远。你们家那钱,我看一年哪门用得完……”

“哪有钱?有钱也不会出门打工了。二婶不是不知道,两个娃儿读书,生活费不得了啊。每个月又是车费。加起来要五六百。”

吴二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问:“昨天晚上你撞见没得?”

“撞见么子?”麻秋嫂随即会过意来,也压低了嗓音,“嗐,莫说起,两个人天天裹在一路,都过起日子来了。她还当我们不晓得。屋前屋后挨到坐,你瞒得住哪个?梅芝这人,心也是太狠了。她还三天两头打电话呐,要大毛寄钱回来,狗日的也好意思。你看她,花钱大手大脚,也没个盘算。”

“他们屋头晓不晓得?他们屋头那个……哦,那个大毛呢?”

“肯定不晓得,隔这门远。大毛在福建,和我们家的一起。”麻秋嫂吐了口唾沫,“我不好给大毛说。人家的事,不好说。二婶你看嘛,这门下去,要是大毛还不赶紧回来,迟早会出事。”麻秋嫂又忍不住笑骂,“狗日的陈三娃子也好意思,亲戚之间,做出这种事。”她又沉吟道,“要说这事,也不止一天两天了,起码有大半年了……”

这时,王爪子打完了药,弓起身子走上了麻秋嫂的田埂,喊道:“还不去卖茶,天都黑哒!”

麻秋嫂按下话头,抬头望了望天:“狗日的,太阳真下山了!上午又热,下午凉快,天又要黑。”

王爪子抓出一把茶叶,啧啧叹惜:“你这茶还能卖?筷子长一根根的。”

吴二婶在上面田里搭话:“爪子你没看见我们这个,还要长。”

麻秋嫂就日弄王爪子:“我这茶不好?一根是一根,嫩得像韭菜,还不好?”

王爪子嘿嘿笑着:“你那个是好茶,确实好茶。”说着还是嘿嘿地笑。

麻秋嫂回过味来,就骂:“招呼晚上遭婆娘揪回去跪板凳!”

王爪子嘿嘿笑着走了。

麻秋嫂挽着茶枝出了茶园,收拾了准备去卖。陆陆续续,卖茶的人都出发了。男人在家的,就挑,不在的,就跟麻秋嫂一样,弓起身子背,汗珠子一颗颗滚着,湿得胸前一片印子。

这天,外出打工的麻秋回来了,扛着一只大麻袋,走得浑身是汗。麻秋嫂正要喂猪,忙着搁下了,给男人打水洗脸,又忙着烧火炒菜。麻秋放了行李,嚷着要洗澡。麻秋嫂赶着给他备水。麻秋在房里洗着,又喊她。

“么子事?”麻秋嫂在灶屋答应,“我在炒菜呐。”

麻秋喊得急,她几铲舀了炒好的菜,进去了。她一进去,就被麻秋一把抱住,摁在了床上。麻秋呼哧呼哧喘着气,一面脱她的衣服。

麻秋嫂不同意,“青天白日的,在屋里做这种事。”

麻秋不管,摁着女人就强来。两人在床上好一阵翻滚。事后,麻秋嫂一面穿衣一面嘀咕:“你们男人啊,平日里不把女人当数,离几天又过不得。”

麻秋抽出一根烟,点了火吸着,望到女人笑:“要不是想你,我也不回来了。”

“你不回来,坡上的茶全老了,我有几只手啊?”

“茶能择几个钱,在工地上,比这强多了。回来帮几天,我还是要出去。”

“我管你呢。”麻秋嫂老气横秋的,“快穿衣服吃饭,吃了好下田。”

男人吃着饭,麻秋嫂喂了猪,就坐在一旁说些闲话。她到底还是问起了大毛么时候回来。

“他啊,恐怕得等过年吧。他还托我带了两千块钱回来,待会儿得给梅芝送去。大毛做事厉害,有力气,挑砖一两百斤不在话下,真是厉害……”麻秋嘴里吃着饭,又骂着说,“嗐,在外头,狗日的么子都贵,小菜都是几块钱一斤……”

“屋里还不一样,一上街,几百块一用就没了,硬不晓得买了些么子。”

在田里择茶,麻秋嫂忍不住把梅芝的事也给男人说了。

“有这事?”麻秋不信。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你不信,下午她就会来陈三娃儿屋头,你自己观察。”

麻秋等着梅芝来,好把大毛带的钱给她,偏偏又没来。他只好打了手电,爬山到她家里去。走到她家场坝头,狗凶吼吼的哐。他喊了几声梅芝,没答应。罗大婶走了出来,见是他,忙着让进屋里坐。大毛的小女儿五六岁,正趴在猪板凳上胡乱画画。罗大婶要她喊表叔,她瞪了麻秋一眼就是不喊。

“梅芝呢,在屋里没得?”

罗大婶忙着倒茶装烟,一边回说:“晓得上哪里去了。娃儿放学都是我去接的。这几天都没在屋里。”

“哦,不在啊。”麻秋接过烟点了吸着,翘着二郎腿,“大毛托我带了两千块钱回来,我是专门跑上来送钱的。既然她不在,就给您儿吧。”

罗大婶面露难色:“还是给她好些。”

“不要紧。”麻秋掏出钱包,“她回来您儿给她,就说是大毛托我带的。”他数好了钱,递给罗大婶,“您儿清点一下,两千块。”

临走,麻秋想起女人给他说的事,不好给罗大婶明说,就提醒她多注意注意梅芝。

“大毛出门在外,有些事,您儿还是留神观察观察,年轻人嘛,不是这事就是那事。梅芝最好和大毛一起出门打工,也就没事了。”

“我是叫她去嘛,她又不去。”

麻秋没走多久,罗大婶在吊脚楼下正喂猪,狗又叫了。她忙着倒了几瓢,猪饿慌了似的,抢着吃,发出哃哃的声响。

“背时丧,认不到人了,两脚爮死你!”梅芝在吼。

这一吼,狗在私檐上哼哼着不叫了。

陈三娃走在梅芝后头,一双眼睛七瞄八瞄,见了罗大婶他慌忙喊声“二姨”。哦,三娃儿来了,稀客嘛。不稀哦,您儿个人在忙。是忙欸,天天忙不抻头。梅芝瞟了婆婆一眼,照直进了自己的灶屋。她和公婆早就分家另住了。陈三娃跟在后头,也闪身进去了。

罗大婶放了猪潲桶,也颠着脚进了梅芝的灶屋。两个人正在做饭,有说有笑。见她进来,陈三娃闭口不说了,弓在灶门口吸烟。梅芝马着脸,瞟了一眼婆婆,也不作声。

罗大婶抠出钱,递给梅芝:“河里他秋表叔打工回来了,大毛托他带了两千块钱,先前他来,你不在,就给我了。”

梅芝一把接过钱,哗啦哗啦数一遍,就揣进了口袋里。

“三娃儿,听说你在哪里打工唦?”罗大婶靠着门,问表侄。

陈三娃涎着脸,笑说:“回来几天了。梅芝姐要我上来玩……”

“是要来玩嘛,都几年没来了。”

罗大婶和他一番闲扯。

梅芝还是马着脸,一句话不说,闷头在灶上忙来忙去,很不耐烦的样子。这时,小女儿跑进来,闹着要吃蛋黄派。她说没有。小女儿不依,硬是要,要着要着就哭起来。梅芝一板脸冲着她吼:

“一天要这样要那样,哪有钱给你买,给我滚出去!”

罗大婶看不过:“她要,你就给她一点嘛。来,到奶奶这里来,我去帮你找。”

“你就一天惯得好,”梅芝霸着嗓子气呼呼的,“惯坏了她的德行!”

罗大婶抱着孙女出去了。梅芝一向是这态度,她懒得跟她吵。安抚好了孙女,她又忙着砍红苕,烧火煮好了备着明天喂猪。择茶大忙季节,一天忙得屁火烟秋,腾不出时间。太阳一出来又热,早上图个凉快,清早巴晨就得上坡。晚上弄好了,也松活点。

忙完后,夜里九点多了。老头子洗脚要睡。罗大婶出去倒洗脚水,听到三娃的说话声音。她心里犯嘀咕,三娃还没走,莫非要在这里过夜。这才想起先前麻秋一番不明不白的话,顿时起了疑心。再想想自从儿子正月份出门后,梅芝的种种行迹,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就留心布哈。等到十点多钟,梅芝关门准备睡了,还是没见三娃走。

过了一会儿,罗大婶轻脚轻手去听梅芝的房门。一听,她全明白了,忙去叫老头子拿主意。两老商量着要不要找人,当场抓了他们,又顾到怕臊了梅芝的脸。

老头子窝在床上,咳嗽着说:“先莫声张,传出去名声不好。”

连着下雨,下了十多天。一下雨,茶不好择,也少人买,特别捏价。人们只能坐在屋里干瞪眼,嘴里骂着狗日的雨几时才停,一面舒展着劳累的筋骨,眼看着茶老了心里又慌。十多天的雨水冲刷浸泡,进村的马路本就坑坑洼洼的,这一来全是稀泥浆子,司机不敢跑车了。这种情况,每年都会出现几次。

司机不敢跑车,娃儿们上学成了问题。原本村里有小学,前几年拆了,统统得去镇上,十多里的路程,上学放学只能坐车。每天起早摸黑,赶着车去,赶着车回来。路面差,跑车本来就危险。遇到下几天大雨,黄泥汤汤的不能跑车。娃儿们上学只能走路,每天都迟到。

一天,麻秋的两个娃儿回来哭着说:“不去上学了。”

麻秋问原因。

“我们迟到,老师惩罚我们。”

麻秋就去镇上给老师说明情况。

老师说,我们不管这些,学校有规定,迟到早退都不允许。

麻秋又跑去司机家里,要他们跑车,送娃儿们上学。

“稀泥浆子那么厉害,”司机无奈地说,“我们想跑也不敢啊。出了事故,谁担责?”

麻秋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一双鞋子黄泥斑斑,裤脚上也全是稀泥巴。走到半路里,碰见陈三娃。他骑着摩托车,带着梅芝,跑得很慢,东摇西晃的,看着都吓人。

“三娃,你招呼点。”麻秋冲着他喊。

“呀,秋老大,你这是上哪来?”陈三娃停了车。

“去了趟学校。狗日的又没车,这路真难走。梅芝,大毛那钱你拿到没得?”

“拿到了,劳尉你啊。”梅芝躲闪着眼睛。

“秋老大,这路要好我捎你到屋……”陈三娃一踩油门踉跄着骑走了,嘴里还在骂,“晓得狗日的几时才干呐……”

回到家,麻秋嫂问老师怎么说。

麻秋一摊手:“他们不管。”他挠了挠头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不行,这样不行,总得有个说法。”

屁股还没坐热,饭也不顾吃,他又翻身出门了。

第二天,麻秋带了一帮村民,说是去找乡政府讨说法。娃儿们上不了学,完全是马路不能跑车,政府应该整修马路,老师光惩罚孩子怎么行。麻秋考虑过找村支书,可村支书一向不管事,找了恐怕也没用。就是不下雨,这马路跑车也危险,要是有个什么闪失,那可怎么办。麻秋是越想越觉得政府应该拨款整修马路,道沥青。

下午,去的一帮人骂骂咧咧地回来了。麻秋嫂打着伞在田里择茶,没看见麻秋就问众人:“麻秋呢?哪门没回来?”

众人都木着脸不说话。

“他到底上哪去了,你们倒是说啊。”

王爪子木着脸说:“被派出所拘留了。”

麻秋嫂一听,顿时着了慌,气得直骂:“我就说不能去,不能去,他狗日的不相信!这下好了,在派出所关他几天也好。狗日的,忙得屁火烟秋,他还管这档子事……”骂着骂着,她又急了,“这哈哪门办?你们说该哪门办?”

众人都木着脸,不吭声。

天刚麻麻亮,闹钟响了,梅芝翻身爬了起来,扯亮了电灯。陈三娃打着呼噜,睡得死沉死沉的。梅芝踢了踢他,要他快起来。陈三娃惺忪着睡眼,瞪着梅芝。

“得送娃儿去上学啦。”

陈三娃望着梅芝的两坨大奶包,就伸手去摸。梅芝一把甩开他,要起床。他还是惺忪着睡眼,拦腰抱住了梅芝,翻身压住她,要吮她的两坨大奶包。梅芝不许,抵抗着要起床。陈三娃来了劲,哪里肯放,气咻咻地吮,一只手就伸进了大腿根儿。两人正胡乱动着,睡在旁边小床上的女儿醒了,在喊:

“妈妈,快点给我穿衣服。”

“等一哈。”梅芝压低了声音。

他们收拾好了,正要坐陈三娃的摩托车走。婆婆开了堂屋门,出到阶沿上,看见陈三娃也没打招呼,只对梅芝说:“你们这样可是不行啊……”

梅芝发火道:“么子不行?要你管!”她又冲着陈三娃吼道,“快点开车,没时间了!”

摩托车“呜呜呜”地响起来,一喷烟雾跑了出去。坐在摩托车上,梅芝还是气呼呼的,嘴里直骂“狗日的死老婆婆”。陈三娃小心小心地开着车,没吭声。马路上稀泥浆子厉害,面包车不敢跑,很多娃儿只能走路去上学。也有像陈三娃一样的,开着摩托车送。走到半路里,两个人聊到了麻秋。陈三娃带着嘲笑口气说:

“背时秋老大,么子地方不能去,偏要跑去找政府,活该他蹲牢房。”

“他也是为娃儿读书图个方便,狗日的马路这样,哪门行?”

村里人开始公开说些梅芝和陈三娃的闲话了。传到梅芝耳朵里,她气得破口大骂,肯定是“狗日的死老婆婆”到处给人说,说得山上山下的人都晓得了。她就找着借口跟婆婆吵架,吵到后来,就质问婆婆是不是到处去说了。婆婆不承认,赌身发誓谁要说了不是人日的。两个人相持不下,在家里骂爹日娘地闹起来。

“你就是偷人,你没偷哪个冤枉你啊。”罗大婶也火了。

“你给我闭起你那个屄嘴巴,莫到处嚼蛆!”

“你就是痒唦,夹起两块屄你过不得,非要跑出去野男人!”

婆媳俩越吵越不堪入耳。

这一吵,梅芝不回家了。亲戚朋友给她打电话,要她回来。她要么不接,要么埋怨死老婆婆说话难听,还四处造谣,搞得她无脸见人。

陈三娃提议:“要不,你干脆离婚,我们去外头打工。”

梅芝一没文化,二没技术,倒是有一身蛮力,以前就去过建筑工地打零工。后来,生了小女儿,大的儿子又快小学毕业了,就没再出门。

“离婚?哪门离?”梅芝像是从未想过这事。

陈三娃到底常年在外打工,经见得多,能拿主意:“把大毛告上法庭,理由就说……就说你们长期分居,没得夫妻感情。”他一个表妹就是这么离的。

要说分居,梅芝和大毛确实分居很久了。但她也明白,大毛是为挣钱,才常年在外头。在陈三娃的开导下,梅芝最终决定离婚。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麻秋被拘留了十天,才放出来。若非一个在城里当官的远房亲戚为他说话,还不知会关多久。面包车已经能跑了,麻秋挤在车上,和大家伙儿谈起这些事,骂骂咧咧,特别神气。众人听着他说话,也都显出一脸的敬重。

“政府说了,”麻秋大着嗓门儿说,“要下来考察,再拨款修路……”

面包车颠颠簸簸,在七弯八拐的山路上,摇来晃去地前行。车上人多,被颠得你撞我我撞你。似乎是为了证实麻秋说的话,走到一处下坡,迎面果然开来一辆白色轿车。

麻秋一指:“你们看,这肯定是政府下来视察的车。狗日的,路这么窄,哪门错车。”

有人就提议司机:“逼到卡卡里头,不然,那帮狗日的不晓得这路有多烂!”

众人跟着起哄:“狗日的,逼过去,看他几爷子哪门开。”

司机说,跟他们耍么子二嘛。

他乖乖地停在了路边。白色轿车也在不远处停了,拱出一个人,高高大大的,腆着肚子,一脸傲慢神气,手插在裤袋里,朝面包车走来。他看见车里竟然装了那么多人,对司机说:

“你叫他们下来走路,这是严重超载,我没看见我不管,我看见了就不行。”

“你们下去几个。”司机陪着笑。

麻秋抻头下去了,跟着又下去了几个。

那人一挥手,要面包车司机先开走。麻秋抽了根烟递给他,一面就说:“你看,这路是不行吧。”

那人不瞧麻秋一眼,也不接烟,招着手,示意轿车开过来。临上车,那人才看了麻秋一眼,生硬硬地说了句“我们会处理”,就砰地关上了车门。

一群人走着路,又骂骂咧咧地说开了。面包车停在前面一个弯道处等着他们。

回到屋里,麻秋嫂一见他还是骂他多管闲事:“你去出么子头?惹出麻烦,哪个不在背后看笑话。大众三千的事,又不关系到哪一个,要你去管……幸亏有三叔,平常我就说要走哈人家,这一有事,还不是靠人家帮忙?改天你下城,得上他家去一趟,还当我们不懂礼数……”麻秋嫂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麻秋说:“是得去一趟。”

“狗日的梅芝要闹离婚呢,”麻秋嫂想起这事,又说给男人听,“把大毛告上法庭了。要我是大毛,妈卖屄,我就不回来,看你狗日的去闹!陈三娃也真不是人,亲戚之间做出这种事,搞得人家家破人散。”

麻秋沉吟着说:“既然已经告上法庭了,大毛不回来也不行。”

两口子吃了饭,还是下田择茶。打陈三娃门口走过,见他家的门关得死紧紧的。

大雨过后,茶长得快。很多人忙不过来,就用镰刀割,像割草似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人们也不舍得回去。择下来就是钱,哪个忍心看着到手的钱长在树上长没了?一些经不住太阳晒的,尤其是老人和妇女,择着择着就倒在茶田里。这一倒,住进医院,卖的那点茶钱还不够治病。

麻秋扎咐女人,太阳大了莫择,今天择不完还有明天,莫把身体累垮了。

“明天?茶可不等人。”

大毛刚从福建赶回来,就接到了法院的传票,要他几月几号去开庭。他没文化,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心里慌得很。拿回法院传票那天,他去找麻秋,请他帮着出出主意。麻秋出不了什么主意,建议他找律师。

大毛一家如临大祸。罗大婶急得团团转。老头子天天在家里叹息倒了家运。亲戚中一些稍懂的说,无论如何,你莫签字,只要字不签,她想离也不可能。一面又举例说,某某两口子也是女方闹离婚,男方坚决不签字,两三年了硬是没离脱。

“梅芝要离婚,就是陈三娃在背后搞鬼……”罗大婶把他们的事影影绰绰地说了出来。

“那我们就告陈三娃。”亲戚们抓住这一点,似乎抓住了什么致命东西,“就告他陈三娃!”

大毛去找律师,向他这么一说,律师问有没有证据,这个致命东西一下子靠不住了。

罗大婶就怪老头子:“当时我说去找人,你不让,这下好了,人家骑在你头上拉屎,你有么子办法?”

老头子又怪老婆子。两老争来争去,闹得不可开交。

大毛还是去找那位律师,请他出面帮忙打这场官司。律师说要出三千块钱,官司他保证赢,至于人能不能回来,他不敢保证。家里人一听能赢官司,也不在乎三千块钱。律师看了原告的起诉书,又问了一些情况,要大毛回去等开庭,一切包在他身上。

开庭那天,大毛看到了梅芝,劝她回来,一家人说得泪眼巴巴的,梅芝不理。两个娃儿冷漠地看着他们,一声不吭。大毛坐上被告席,心里慌得很,牙齿打颤,浑身发抖。法官按流程询问情况,他回答得战战兢兢。

进入辩论环节时,双方的律师也没怎么辩论。最后是法官调解。梅芝说什么都不回去,大毛说什么也不签字。法官宣布调解无效,整个开庭就结束了。

律师对大毛说,官司我保证赢,至于人能不能回来,这个我也没办法。

回到家里,亲戚中有人气愤地说:“干脆把陈三娃揪出来,先打他个狗日的一顿!”

“人早就不见了,”大毛气恼地说,“两个不晓得上哪里去了。我要晓得,不捶死他才怪!”

“每天他家的门都关得死紧紧的,”麻秋说,“肯定又出门打工了,搞不好是和梅芝一起。我估计就在城里,应该去的不远。开庭那天,你没看到梅芝上哪里去?”

“我哪门晓得?”大毛瞪着白眼,“她坐上车就走了,鬼老二晓得上哪里去。我估计也是在城里。哎,去他妈卖屄,我还是下福建,看她闹。你几时走?”他望了望麻秋,“我打算就这几天走。”

走的那天,没车出村,马路正在施工。娃儿们上学又只能走路。走到村支书家门口,麻秋和大毛看见一辆挖掘机在挖路。麻秋问村支书是不是全部整修。村支书冷着脸,没说话。

梅芝闹离婚的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成了人们在坡上择茶的谈资。麻秋和大毛走后,麻秋嫂细细想着,似乎也能理解梅芝所做的一切。陈三娃一个单身汉,挣点钱哪年不是打牌输完了,有么子好?麻秋嫂这样一想,又不理解梅芝了。一个人在坡上择茶,听着远远的茶田里,妇女们一包子滋味谈论着梅芝,她想去想来,不觉叹了几口气。

天又快黑了,蚊子还是多。麻秋嫂挥着手赶,赶了又来,特别恼火。山上的鸟儿不停叫着,也让人烦躁。她抬眼看了看,四周没人,连王爪子都没见到。太阳红红的,又像要烧过的火石,坠在西天角上。

2012-11-2—3  初稿于恩施乡下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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