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41：敬姜论劳逸
公父(fǔ)文伯退朝(cháo)，朝(cháo)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chù)之家而主犹绩，惧忓(gān)季孙之怒也。其以歜(chù)为不能事主乎？”
1、公父文伯：鲁国大夫，名歜，公父穆伯之子； 2、母：指敬姜； 3、方绩：正在纺麻； 4、主：主母，古代贵族家庭女主人的称呼； 5、忓：触犯； 6、季孙：即季康子，时为鲁国正卿，敬姜是季康子从叔祖母。
[译文]公父文伯退朝之后，去看望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正在放线，文伯说：“象我们这样的家庭主母还要亲自放线，这恐怕会让季孙生气。他会觉得我不能孝敬母亲啊。”
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yé)？居，吾语(yù)女(rǔ)。昔圣王之处(chǔ)民也，择瘠(jí)土而处(chǔ)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wàng)天下。
1、僮子：未成年的男子； 2、居：坐下； 3、女：通“汝”； 4、王：统治。
[译文]他的母亲叹息道：“鲁国大概要灭亡了吧？让你这样的孩子做官却不把做官之道讲给你听？坐下，我讲给你听。过去圣贤的君王对待百姓，选择贫瘠之地来安置他们，让百姓劳作，发挥他们的才能，因此能够长久地统治天下。
夫(fú)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
1、思：指思俭约； 2、淫：放荡。
[译文]百姓劳苦就会想到节俭，想到节俭就会产生善心；安逸将导致放荡，放荡就会忘记善行；忘记善行就会产生恶念。居住在沃土之地的百姓没有成才的，是因为放荡。居住在贫瘠土地上的百姓，没有不向往道义的，这是由于他们辛劳的缘故。
是故天子大采朝(cháo)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日中考政，与(yù)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xiàng)宣序民事。
1、大采：五彩的衮服； 2、朝日：祭祀日神，古代天子春分日朝拜日神； 3、三公：即太师、太傅、太保；九卿：指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掌管各部门政务的最高长官； 4、师尹：大夫官； 5、旅：众士；牧：地方长官；相：国相。
[译文]因此天子穿着五彩衮服祭祀太阳，让三公九卿，熟习了解五谷的种植情况，每天中午考察政务，交代百官要做的事务。给师尹、众士、州牧、国相宣布工作次第。
少(shào)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纠虔(qián)天刑。日入监九御，使洁奉禘(dì)郊之粢(zī)盛(chéng)，而后即安。
1、少采：三色的衮服； 夕月：古代天子朝拜月神； 2、太史：专司记事与兼管天文历法的官员；司载：掌管天文历法的官员； 3、监：视察；九御：即九嫔，天子宫内的女官； 4、禘：天子祭祀祖先的仪式； 5、郊：天子在郊外祭祀天地，配祭祖先； 6、粢盛：置于祭器内的谷物； 7、安：就寝。
[译文]天子穿着三采花纹的衣服祭祀月亮，和太史、司载恭敬地观察日月星辰的变化以推测灾祸；日落则视察九嫔，让她们清洁并准备好禘祭、郊祭的各种谷物及器皿，然后才休息。
诸侯朝( zhāo)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xǐng)其典刑，夜儆(jǐng)百工，使无慆(tāo)淫，而后即安。
1、儆：告诫； 2、百工：百官； 3、慆淫：怠慢放荡。
[译文]诸侯们早晨研究天子所颁职责和命令，白天考察国内的政务，傍晚检查典章和法规，夜晚告诫百官不要过度享乐，然后才休息。
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庀(pǐ)其家事，而后即安。
1、庀：治理。
[译文]卿大夫早晨考察职责，白天与属僚商量处理日常政务，傍晚梳理一遍当天的事务，夜晚处理他的家事，然后才休息。
士朝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huì)而休，无日以怠。
1、士：统治阶级中等级最低的阶层，古代分为天子、诸侯、大夫、士、庶人五等。
[译文]贵族青年早晨接受早课，白天讲习所学知识，傍晚复习，夜晚反省自己有无过错直到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然后才休息。从平民以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一天懈怠的。
王后亲织玄紞(dǎn)，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hóng)、綖(yán)。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cháo)服。自庶士以下，皆衣(yì)其夫。
1、玄紞：黑色的帽带，垂于冠冕的两旁，用来悬挂玉石； 2、纮：缀在冠冕上的带子，用于系在颔下；綖：覆在冠冕上的布； 3、内子：嫡妻； 4、命妇：有封号的妇女，指大夫之妻； 5、列士：古代的士分为上士中士下士，上士又称列士、元士。
[译文]王后亲自编织冠冕上的玄紞，公侯的夫人还要编织纮、綖。卿的妻子做腰带，大夫的妻子要做祭祀服装。上士的妻子还要做朝服。下士及一般百姓，都要给丈夫做缝制衣服。
社而赋事，烝(zhēng)而献功，男女效绩，愆(qiān)则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
1、社：春分祭祀土神； 2、烝：冬祭； 3、愆：过失； 4、辟：罪过。
[译文]春分祭祀土地后布置农事，冬季祭祀时献上谷物和牲畜，男女都奉上成果，有过失就有罪，这是上古传下来的制度！君王操心，小人出力，这是先王的遗训。自上而下，谁敢放荡不用气力？
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嗣也？”
1、而：你； 2、承：承担； 3、穆伯：敬姜的丈夫，文伯的父亲。
[译文]如今我守寡，你的官位又不高，早晚做事，尚且担心丢弃了祖宗的业绩。倘若懈怠懒惰，那怎么躲避得了罪责呢！我希望你早晚提醒自己说：'一定不要废弃先人的功绩。’你今天却说：'为什么不自己安逸呢？’以你这样的态度承担君王的官职，我恐怕你父亲要没有子孙祭祀了。”
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
1、仲尼：孔子的字； 2、志：记； 3、淫：安逸。
[译文]仲尼听说这件事后说：“弟子们记住，季家的老夫人不图安逸！”
《敬姜论劳逸》全文：
公父(fǔ)文伯退朝(cháo)，朝(cháo)其母，其母方绩。文伯曰：“以歜(chù)之家而主犹绩，惧忓(gān)季孙之怒也。其以歜(chù)为不能事主乎？”
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邪(yé)？居，吾语(yù)女(rǔ)。昔圣王之处(chǔ)民也，择瘠(jí)土而处(chǔ)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wàng)天下。
夫(fú)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
是故天子大采朝(cháo)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日中考政，与(yù)百官之政事。师尹惟旅牧相(xiàng)宣序民事。少(shào)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纠虔(qián)天刑。日入监九御，使洁奉禘(dì)郊之粢(zī)盛(chéng)，而后即安。
诸侯朝( zhāo)修天子之业命，昼考其国职，夕省(xǐng)其典刑，夜儆(jǐng)百工，使无慆(tāo)淫，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昼讲其庶政，夕序其业，夜庀(pǐ)其家事，而后即安。士朝受业，昼而讲贯，夕而习复，夜而计过，无憾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动，晦(huì)而休，无日以怠。
王后亲织玄紞(dǎn)，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hóng)、綖(yán)。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cháo)服。自庶士以下，皆衣(yì)其夫。
社而赋事，烝(zhēng)而献功，男女效绩，愆(qiān)则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上以下，谁敢淫心舍力？
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惧穆伯之绝嗣也？”
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
清 吴楚材 吴调侯《古文观止》评：
通篇只以劳字为主，自天子至诸侯，自卿大夫至士庶人，自王后至夫人，自内子士妻至庶士以下，无一人之不劳，无一日之不劳，无一时之不劳。读此，如读《豳风·七月》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