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王维传（第163章）

第163章 力士娶妻

马车在长安城宽广的大路上飞奔，高高的坊墙不断退向脑后，道路两旁，五月的槐树苍翠浓密，从叶缝中能看见碧蓝如洗的天空。

当玉真公主风尘仆仆赶回长安，出现在唐玄宗面前时，唐玄宗一眼就看出，她消瘦了何止一圈！唉，果然是为情所困！

“皇兄急召持盈入宫，不知所为何事？”玉真公主看皇兄一脸喜色，不似有甚急事，不由愈发茫然。

“持盈，这些年来，你一直为朕分忧，难为你了。”唐玄宗喝了一口武惠妃递上的酪浆，看着持盈点头笑道，“听说你前些日子在青城山召集诗会，可是又在替朕物色天下贤士了？”

玉真公主先是心头一怔，继而心中了然，原来，皇兄如此急急召她入宫，是听说了青城山诗会一事。莫非，她和王维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是是非非，已经传到了皇兄耳中？而且传得很是不堪？

看着皇兄愈发和煦的笑容，玉真公主耳畔不由响起了他去年在花萼相辉楼中说的那番话——你何苦委屈了自己？因一叶而障目，因一井而遮天，困在井中，无法自拔？

今日，皇兄故意不提王维，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想让她像上次那样难堪么？既然皇兄不提，自己自然也是装傻充楞的好。于是，便定了定神，抬头笑道：“皇兄御宇多年，为大唐江山日夜辛劳。能为皇兄分忧，是持盈的福分，亦是分内之事，皇兄怎么突然这般见外了？”停顿片刻，换上更为愉悦的声音道，“皇兄，这次青城山诗会，天下名士当真来了不少，皇兄猜都有谁来了？”

“持盈的本事，朕还是知道的。青城山虽远在蜀中，但因是持盈召集的，天下名士依然趋之若鹜。持盈不愧是朕的亲妹子！”这么多年了，唐玄宗似乎只有在这个妹妹面前，才可以完全放下天家身份，像平常人家的阿兄一样，和妹妹闲话家常。

“皇兄尽拿持盈说笑了。趋之若鹜说不上，宾客盈门倒也是有的。众多宾客中，旁人倒也罢了，那个来自洱海南诏部落的皮罗阁，倒是有趣的紧，尤其是对大唐的仰慕之情，当真如滔滔江水。”想到皮罗阁在诗会上向她百般献殷勤的模样，她不由会心一笑，觉得至少该在皇兄面前替他说上几句，才不枉他进献了南诏美酒。唉，那个南诏美酒……

“唔，洱海边这六个南蛮小国，虽说地方不大，倒也有些能耐。想那蒙巂诏、越析诏、浪穹诏、邆赕诏、施浪诏等五诏，常在我大唐和吐蕃之间摇摆不定，多次背弃大唐，归附吐蕃，叫朕失望。倒是南诏，始终归附大唐，算是有情有义。此次他跑来参加诗会，也算是有心之人。”唐玄宗将目光看向西南方向，若有所思道。

“皇兄莫要忧心，凭它们再是归附吐蕃，也都归咱们益州郡管辖，掀不起什么浪来。再说了，如今六诏之中，南诏最为强盛。南诏一心向我大唐，其他五诏便也不敢胡来。持盈若是记得不错，皇兄713年时就封皮罗阁为台登郡王。皇兄看人，果然是极准的。”玉真公主顺着唐玄宗的意思，娓娓说了下去。

“哦，是么？皇兄看人极准，持盈可愿让皇兄帮你分解分解？”唐玄宗收回目光，看了玉真公主一眼，意味深长道。

玉真公主知道皇兄又要提王维这一茬了，忙转换话题道：“持盈事小，贤士事大，方才皇兄不是说要物色天下贤士么？这次诗会上，持盈倒真物色了几个妥当人，可以为大唐效力，为皇兄分忧。”玉真公主神色如常、语气平静道。

“哦？何方人士？说来听听。”

“记得皇兄曾和持盈说起，张相离世后，张少监主持集贤院诸般事务，很是繁忙。此次诗会上，宜寿（今陕西周至）县尉、虔州（今江西南康）人氏綦毋潜，我冷眼看去，倒是堪任集贤院著作郎，掌撰碑志、祝文、祭文等事务。他返乡省亲、路过洪州（今江西南昌）时，也曾与当时任洪州都督的张少监（张九龄）见面，并以诗唱酬。将来若在张少监手下做事，想来定会投缘。”玉真公主条分缕析，一样一样说了下去。

“持盈，你若是男儿身，朕倒要让你入吏部了。你方才这番话，方方面面，都已考虑周全，便是朕想挑些毛病出来，一时半刻也寻不出来。”说完，哈哈一笑，对守候在外的高力士扬声道，“力士，传朕旨意，让中书舍人起草诏令，发门下审核，由吏部即日调宜寿县尉綦毋潜进京，任集贤院著作郎。”

“力士这便去办。”高力士比唐玄宗年长一岁，曾帮助唐玄宗平定韦后和天平公主之乱，对唐玄宗始终不离不弃、忠心耿耿。除了照顾唐玄宗的日常起居外，还协助唐玄宗处理军国大事，为唐玄宗出谋划策、分忧解愁。唐玄宗多次对高力士说：“力士上值，吾寝则安。”

看唐玄宗如此雷厉风行地采纳她的举荐，玉真公主不由有些意外，问道：“仅是持盈一家之言，皇兄就不怕持盈管窥蠡测么？”

“你方才说朕看人极准，其实你亦何尝不是？这些年来，你举荐给朕的人，几时看岔过？”见屋内并无外人，唐玄宗便低头啜了一口好茶，故意漫不经心道，“不过，唯独遇上王维后，你便有些看不准了。你方才说的綦毋潜，朕曾听人评价说'江右诗人，惟潜最著。清回拨俗处，故是摩诘一路人’。看来，对于这个綦毋潜，你也有些爱屋及乌了。不过，你放心，王维是王维，綦毋潜是綦毋潜，朕自有分寸。”

唐玄宗慢悠悠地说着，玉真公主脸上却早已红一阵白一阵。皇兄这番话，当真让她无言以对。正当她手足所措、坐立不安时，只见高力士躬身走了进来，向唐玄宗期期艾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启禀陛下，力士有一家事，想斗胆恳请陛下成全。”

高力士这句话，让玉真公主如闻纶音，暗暗感激他的适时出现。果然，唐玄宗将目光移到了高力士身上，悠然道：“力士何事？但讲无妨。”

“启禀陛下，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月前，力士在长安街头遇见一个文案小吏吕玄晤，他身边站着一女，是他长女，名叫吕国姝，容貌秀美，举止端庄。力士只看了一眼，便难以忘怀。因此，力士斗胆，想向吕玄晤提亲，迎娶吕国姝为妻，不知陛下能否为力士作主？”

“啊？这样也行？”玉真公主早已听得目瞪口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高力士一介宦官，竟要娶正经人家的女儿为妻？！然而，让她愈发惊讶的是，皇兄竟然点头答应了。

“力士，这有何难？你若喜欢，娶进门便是，朕替你作主。”说着，点头叹道哈，“说来也是吕玄晤的造化，得遇你这般的女婿。也罢，朕今日便赏你丈人一个官身。传朕旨意，升吕玄晤为少卿，出任岐州刺史。他的几个儿子，也都酌情封官，你看着办便是。”

高力士连忙伏地谢恩，千恩万谢地去了。唐玄宗说了一时辰话，似乎有些倦了，起身去武惠妃寝宫歇息，独留玉真公主怔在原地，替那个此刻不知在长安何处的吕国姝惋惜！

女子美好如斯，却被强行嫁给宦官，哪怕这个宦官权倾朝野、呼风唤雨，但究竟还是宦官呀！造化弄人，莫过于此……（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