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诗苑-诗苑键弹（33） 胡均华（诗酒斋）：“月徘徊”还是人徘徊？——李白《月下独酌四首（其一）》情境解读
作者简介
胡均华(诗酒斋)，男，祖籍武汉。生于湖北麻城。1977年考入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先后在中学、高校和省直机关工作，九十年代初转入商界。为中国新文学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湖北省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九州诗词》副主编。著有诗词集《诗风酒韵》(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
“月徘徊”还是人徘徊？
——李白《月下独酌四首（其一）》情境解读
★ 胡均华（诗酒斋）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唐·李白）
读这首诗，应该就像观看一场精彩的独幕剧。
你看，大幕徐徐拉开：皓月当空，花团锦簇。花间月下，推出一个“大特写”——酒壶！镜头稍往后拉，则呈现出“月下独酌”的场景。
一个旷世奇才，一个俊逸潇洒的“诗仙”，在月下，在花间，一个酒壶，一只酒杯，独自饮酒。
这个场景应该持续一段时间了。喝酒的人应该已经喝了一段时间了。
喝着喝着，诗人渐渐进入“微醺”状态。喝酒的人都有同样的体会，同样的经验。多喝了几杯，话就多起来了，就想找人说话了，就会到处打电话！此时的李白就是这样，想找人说话了。可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独酌”嘛——孤独感油然而生。这才有下一句：“独酌无相亲”。没意思！连个陪我喝酒的人都没有，连个听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可不行，找人来！找谁呢？“举杯四顾心茫然”！想那李白，举着酒杯转了几圈，也没见到个人。晃晃悠悠之间，一抬头见到一个亲爱的老朋友好朋友——月亮！
说月亮是李白的老朋友好朋友，我想人们都不会有异议。李白留存至今的1000多首诗，其中写到月亮的就有400多首。许多句子耳熟能详。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那么，这时李白见到老朋友，是多么高兴！他举着酒杯，一定会说，哈哈！月兄呀，别来无恙呀！你怎么来了呢？好好好，正好来陪我喝几杯！李白禁不住拍掌大笑，乐得打旋。一转身又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哈哈！更加高兴了！这不还有影子老弟吗！你也来凑一个。这下好了，三人为众，可以热热闹闹地喝一场闹一场了！“独酌无相亲”，不好玩；“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高兴了。这是第一个小起伏。
月兄，来——干了！李白当然一仰脖子就干了一杯。——咦？你也干呀，你怎么不干呢？！醉与不醉之间，诗人突然又明白一点了，月亮哪里能饮酒呢？他拍拍自己的脑袋，自己也觉得好笑！“月既不解饮”呀！算了算了，你不喝拉倒！我自己喝！李白会不会又自己干一杯呢？答案是肯定的。
月兄不够意思，我跟影子老弟喝！李白又满斟一杯，低身对“影子老弟”说道，来，咱俩“走一个”！一仰脖子又一个底朝天！——咦？你也喝呀？你咋不喝呢？诗人这时是不是又会清醒一点，发现影子原来也是不能喝酒的。不觉嘀咕道，你也是个没用的家伙！“影徒随我身”呀！不喝拉倒，咱自己喝！——是不是又会自己干一杯呢？那是当然。说到底还是“独酌”。没意思！
这里就形成一个波折。本来说好不容易找来两个伙伴，“对影成三人”，喝喝酒聊聊天热闹热闹，可结果是一个“不解饮”，一个“徒随我身”，两个没用的家伙！还是没意思。不能喝酒那还有什么意思？！
然而，诗人就是诗人，酒仙就是酒仙！酒还是要喝下去，诗也还是要写下去。月兄影弟虽然都不能饮酒，都不能陪聊，但“有聊胜于无”嘛！“暂且”将就一下，就让他俩做个“伴”也行啊！酒才喝到一半，总不能收拾家伙打道回府吧？这么美的春景良宵花间月下，要尽情行乐呀！正所谓“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诗仙妙笔，读来都是口语，自然流出，绝无雕饰。但一个“暂”，一个“伴”，下字表达极其准确。所以，酒还是继续喝！
那就喝呗！可以想见，诗人一定是“一杯一杯复一杯”，喝了个痛快！这里，诗人是“留白”了的。其间喝酒动作都省略了。就整体而言，这首诗其实就是写一场酒事，“月下独酌”，自始至终，写了从开始喝酒，到微醺，到渐至大醉的全过程。但只在“独酌无相亲”一句提到一个“酌”字，对饮酒的正面描写都隐去了，但在全诗演进的字里行间我们却可以感觉得到。在“月”和“影”的陪伴下，诗人渐渐喝到高潮了。有喝酒经验的人都知道，只有喝到高潮时，酒者才会激情澎湃，才会语惊四座，引吭高歌，直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还记得《将进酒》吧：“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是不是似曾相识？我们的诗仙李白，此时又到这个境界了。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你看，又是歌又是舞，还自我感觉良好！诗中写道，月兄啊，且听我高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唱的好吧？哈哈！月兄你在那里晃悠什么呢？莫不是为我的歌声陶醉了吧？莫不是酒喝多了吧？——唉，你又没喝酒！那你晃悠什么呢？“徘徊”什么呢？这里的“徘徊”，怎么解？诸多《鉴赏辞典》之类，都解说道：我高歌时月儿在徘徊。等于没解。我们想一想，到底是“月徘徊”，还是我们的大诗仙大酒仙在“徘徊”？同样，“我舞影零乱”，诗人决不会说自己的舞姿“零乱”。盛唐的大诗人，从来都是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辈岂是蓬蒿人”！咱啥都行！在这首诗里，同样表现了这种俾睨天下舍我其谁的大唐精神。对这两句诗，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俺李白诗冠天下，酒量无敌，歌喉曼妙，舞姿优美！可你看我这两个“伴”，喝酒自然都不行，那月兄，歌也不能唱，只能听我唱，他只能在那里“徘徊”（其实是诗人自己徘徊，自己喝醉了晃晃悠悠，却看那月亮在徘徊！）；我翩然起舞（而且很可能是剑舞），傲世而立，可你看那影子老弟，跳的那叫什么舞？零乱不堪张牙舞爪的！（其实是诗人自己醉舞的模样难看！）这些都是进入醉态后的言行举止和心理状态。
高潮往往就意味着结局。畅饮，高歌，曼舞，“三个”好朋友，热热闹闹地快活了一场，“醒时同交欢”，终至于酩酊大醉了。所谓“席终人散”，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该分手了，“醉后各分散”。想必我们的大酒仙大诗人此时应该烂醉如泥倚石而卧了吧！但醉眼朦胧中，诗人仍没有忘记两个陪饮的“朋友”，也没有忘记相约后会有期。倒卧之时，影子自然看不见了。诗人也许会说，影子老弟真不懂事，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还有约定没有说呢，你就急着走什么？抬头看到月亮，也许偏西了，但还没有走出诗人的视线：还是月兄好，还舍不得走呢！今儿个真痛快！咱哥仨可就说好了，从此结成没有那些世俗庸情的永远的朋友，就像今天这样，常聚聚！将来我们还要在高远的天河相会，不是说地上的人去到天上都会变成一颗星星么？让我们期待着那一天吧！
幕落曲终。但，热闹的气氛，酣畅的笔墨，飘逸的身影，悠远的诗情，还在天地间荡漾。月下花间，诗酒芬芳，歌舞翩跹。是大欢乐。而我们读到的，分明是李太白旷世的情怀。是大孤独。
（2020.5.29于诗酒斋）
（本页图片来自百度）
编辑/制作：清江野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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