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者

01

当你看到这些字，这些字同时也看到你。或许这些字看到的，比你看到的更多。或许在你还不认识它的时候，它其实早已认识你。

一个写字的人，是一个带路人。顺着芬芳，你见到花朵。顺着睫毛，你见到爱情。顺着文字，你见到什么？

一个小孩子提笔写，就像星星在天上闪烁，就只是写，就只是闪烁。一个大人看见了，说，写得真好。小孩就相信了，接着写，接着闪烁。

墙上有花开，蝴蝶就找来了，说一句，你真美。花就信了，接着美。美到枯萎了，还记得蝴蝶说过的话，写在种子里。藏好久，睡梦里也捂得紧紧的，等风，等雨，等阳光，等再来一个春天，希望可以再美一回。

一个小孩子看见了，就把这一切记下来。释迦牟尼记下来，大家叫他佛陀。耶稣记下来，人们叫他基督。

一只鸟也看见了，就将这种子叼在嘴里，飞去很远的地方。丢在印度，种子就成了菩提。丢在天山，种子就成了雪莲；丢在耶路撒冷，种子就成了田野里的百合。丢在波斯，种子就成了圣殿里的玫瑰。

每一颗星，都在另一颗星的臂膀里。每一条路，都在另一条路的怀抱里。每一种美，都在带路人的眼睛里。

02

那里曾是四季的信笺，那里曾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一个小孩子从竹林旁边路过，看到竹林深处有一户人家，青青的瓦，明亮的窗，有铃铛一样的笑声，云朵一样从竹林深处飘来。

一个老人从竹林旁边路过，问小孩子发什么呆？小孩子回过神来，又看一眼竹林，一束阳光斜射在竹林里一块碎玻璃上，闪烁成一颗星。这颗星旁边是一截尖笋，这一截尖笋旁边是一片破瓦罐，一只蜘蛛将网编织在尖笋和瓦罐之间，然后坐在那里等。

看一处孤单地方，就那么一眼，一秒就可以完成。但是要忘掉那个孤单的地方，动用一辈子，或许也未必做得到。

这人间有什么孤单的地方吗？孤单都是不倒翁肚子里的小铁球，无论你走到哪里，去往何方，只要那个小铁球还在，你的孤单就会倒下去，又爬起来。爬起来，又倒下去。你的孤单就是永远都不会真正倒下去。你的孤单比你活得还更久。

好多年以后，那个小孩子已经老了，又独自去看那片茂密的竹林。竹林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搬走了，但是孤单还在那里闪烁。

人会老，孤单不会。

还像多年前一样：一束阳光斜射在竹林里一块碎玻璃上，闪烁成一颗星。这颗星旁边是一截尖笋，这一截尖笋旁边是一片破瓦罐，一只蜘蛛将网编织在尖笋和瓦罐之间，然后坐在那里等，等竹林旁边的那个小孩子慢慢老去。

03

到底谁制造了文字？其实没有谁。

人将粘土丢进窑里制成陶，人将泪水发酵在心底酿成恨，人将自己掩埋在土里砌成坟……到底谁制造的这些？其实没有谁。

初见的时候，你说，你好年轻。再见的时候，你笑笑，不再说话了。我们彼此见证了漂泊的力量，就像看见阳光下的冰淇淋，百年其实一瞬。

有脑的时候，用用脑。有心的时候，用用心。有身的时候，用用身。实在没什么可用的时候，那就漂泊吧。

云在漂泊。花在漂泊。人在漂泊。字在漂泊……一切都在漂泊。

当漂泊者看到这些漂泊的字，这些漂泊的字同时也看到了漂泊者。

或许这些漂泊的字看到的，比漂泊者看到的还要更多。或许在漂泊者还不认识这些漂泊的字的时候，这些漂泊的字其实早已认识了漂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