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清晨,被一阵轰隆隆的金属器械运作声音闹醒,整个人不知云里雾里,空洞压抑。
起初,我还以为是伐木丁丁,若是在杜拉斯,奥斯汀,或者是劳伦斯的小说里,这倒有几分撩拨,令人向往的意味。但却又无限的迷惘,无限的惊怖,仿佛世间一切皆过滤掉,旷古至今,天长地久,从此以往,只剩了这单调而秉持着自身并不能取悦听众的旋律,如符咒一般,在四野游荡。所以武侠小说里,音乐或者嗓音,都能够是一种令人身心交瘁,丧魂失魄的夺命武器,比如包租婆的狮子吼,黄老邪的箫声,六指魔女的琴音。
一个人,在声音的浪涛里浮浮沉沉,不知何时能渡到苦海的彼岸去。我倏忽想起查泰莱夫人的眼睛,她的在薄暮的草林间朝着情人奔跑的身影。
当生活失去死水微澜的契机,这岁月还如何得过且过。她不过是追求一丝情欲的忐忑,不安,心潮澎湃,与纯粹的肉身之爱,来消遣琐碎而堆在一起毫无鲜活气的流年,她不过是追求一分世间仲裁一切的无常里的那一点暂时把握得住的有常。
电钻侵蚀地面,挖坑掘洞的声响依旧萦绕在耳旁,以一种压倒性的力量将人的感官操控。我翻出几日来断断续续抄着的佛经,迎面相逢这万千世事,不出其右的两个字,“无常”。像永恒的天宇,像苍穹中的繁星,像偶尔掠过的一丝草原上的风,像水面不时生起的涟漪,像春雷阵阵,夏雨淫霖,秋霜斑驳,冬雪莹莹,它仿佛是真理一般的存在,令人对之哑然,束手无策。
最初的最初,体会到这种朦胧的,漫涣弥散在人间的哀愁是古人的诗句,比如“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旧时人,泪湿春衫袖”,自然还有曹孟德的“神龟虽寿,犹有竟时,滕蛇乘雾,终为土灰”。
彼时只是望梅止渴式的自我填充与自我灌输,并无深切体会,当经历过岁月的涤荡,情爱的蹉跎,与生死的见证,恍惚懂得何为生涯里人人终将面对的“无常”。
是我们在一个春天的清晨,终究明白夜来风雨声中,多少锦绣繁花就此零落成泥;是我们在一次离乡背井与一次重返故乡的行程里,森森然看见一切改头换面,往事分崩离析,再无一丝形影残留的余地时的落寞与飘零之哀郁;是我们在不知哪一个午后,就会接到亲人的电话,沉郁怅惘的嗓音里,传来哪一位亲朋去世的消息,瞬间整个人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兴许只是情不自禁的麻木。
但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新奇,这一切,都是世人践行与经历过的,千年万年,千遍万遍。
每个人都孑然一身地走在各自的无常里,每个人都唏嘘感慨着别人的无常,怜悯着他人,顺带惺惺相惜着自己,然而,当无常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那一日,岁月一锤定音,丝毫不留余地。
你的无常将你吞没,在这世界,你化为无常里的尘埃,直到下一个世纪。像歌里唱的,“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而“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
后来,接触到了佛经,读到了这样的句子,才觉得所有的陈词滥调,千言万语,琐琐碎碎,都轻如鸿毛。原来一切都被先人看穿看清看得不能再洞彻,原来,这无常的道理,早已被人窥破。
它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在苍茫辽阔的浮生里,哪一个人,哪一件事,哪一种情怀,不是电光一闪,昙花一现的呢?莫忘了,我们背后是无涯的虚空,是浩渺的沧海,蝴蝶飞不过,你与我,这庸常与凡俗的众生,亦飞越不过。
还记得,高三时,去了邻市的一座名山,在山里,求得一枚黄纸黑字的签文,以及两本佛经,扉页上画着清新脱俗,禅意悠长的莲花。单单为着这花开几瓣,瓣瓣有灵的莲花,我也不得不对它青眼有加。然而,这种为外相所愉悦所感动的虔诚十分令人觉得虚弱而空洞,如果没能窥透一个宗教蕴藏在经义里的深邃与思哲,那么一切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末。幸而我不是虔诚的信徒,幸而我只是偶然为之动容的一只翩翩的惊鸿,我坠落了,心折了,得我所得了,我再翩翩地飞去。
经文内容幽微曲折,精深晦涩,我亦忘记,或许自始至终,都不曾读完。藏在床头柜中,被母亲发现,那个年纪,那段时期,母亲的感官与嗅觉,神经纤维仿佛异常灵敏,稍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煞有介事一番。她翻出了自然不能为她所懂的佛经,意有戚戚,言语闪烁戒备地询问我它的来历始终,我只能以实相告,并且刻意使语气显得轻描淡写,我自然能够体会她的担忧与惊恐,像一只惊弓之鸟,有她跨不过的沼泽。
“空无常刹那 愚夫妄想作 如河灯种子 而作刹那想 刹那息烦乱 寂静离所作 一切法不生 我说刹那义 物生则有灭 不为愚者说 无间相续性 妄想之所熏 无明为其因 心则从彼生 乃至色未生 中间有何分 相续次第灭 余心随彼生 不住于色时 何所缘而生 以从彼生故 不如实因生 云何无所成 而知刹那坏 修行者正受 金刚佛舍利 光音天宫殿 世间不坏事 住于正法得 如来智具足 比丘得平等 云何见刹那 揵闼婆幻等 色无有刹那 于不实色等 视之若真实”
我抄着这些经文,像看见画布上的金碧辉煌,才子佳人,亭台楼阁,湖光山色,美得异彩纷呈,也自有其悠长意味,但它终究是画上的,与我毫无瓜葛的,我无法靠近,无法触碰,无法心有灵犀。
但抄写经文的过程里,我的身,我的心,享受着可观的宁静,像是一滴墨,尽其所能地洇化在清水里,化为千丝万缕,一缕缕都是它的身形意,一缕缕又与它风烟俱净。
短短一篇经文,一百八十粒字,连在一起,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疏离。然而,“刹那”一词,贯穿始终,出现六次,再蒙昧无知的人也能捕捉到一丝真意。
当我们明白,这一切,不过是须臾的刹那,我们不会过分惶恐,亦无需承担过分期待而随之而来的幻灭之感。我们不会强求,不会委曲求全,不是悲观,而是更加自持的安心。
我将它们,抄写在金黄的油纸上,预备趁着清明到来的辰光,烧给化为历史背景上,一层一层的底色,化为我生涯的来路间,一丝一丝的云烟,化为天地鸿蒙中,一缕一缕的无常的,逝去的远亲。但愿他们收到,兴许收不到,毕竟山长水远,毕竟我未能清晰而明彻地写出他们的名字,毕竟即便写了,谁知道是否有同名同姓的魂灵,前来记取。
我们所求的,亦不过是此时此地的这一阵理得心安。而让我在茫茫经籍烟海里选择了这一段的缘由,也许不过是这如许多的“刹那”。既然生涯里,无可避免地面临着这样许多的刹那,那么,前路坎坷,起起落落,一个人,亦能走得舒缓而坦然。无论是在世人,或者是“远行客”。
在《圣经·传道书》中,有这样的言语: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 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 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 寻找有时、放手有时,保持有时、舍弃有时 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于是,我们不再过分执迷,当走出一射之外的距离,重新审视从前心为之哀,身为之溺的天地,才恍然发觉,那些不过是萦绕在山间的烟云。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