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堂诗词课032 诗的意象——猿啼

五堂

诗词课

（诗篇）

第三十二章 诗的意象——猿啼

猿啼，说通俗点就是“猿猴的叫声”。在诗歌中，猿啼也是一种常见的意象，它经常用来表达别离和悲苦的感情。怎么猿猴叫也能成为意象呢？因为古往今来，人们都把猿猴看作一种非常通人性的动物，这一点应该非常好理解。现在的自然科学里不是也有很多佐证吗，达尔文的进化论就认为，人类和猿猴有共同的祖先，现代人就是从猿猴逐渐进化而来的，这一点，我相信所有小朋友都听说过。之前还有科学研究声称，黑猩猩和人类的基因差别只有4%。你看，如此一来，猴子真是和人类走得最近的动物了。

古代笔记小说《王氏见闻》的作者王仁裕曾记载了自己经历的一个故事，说是他曾养了一只顽劣的猴子，并给它取名叫野宾。野宾十分聪明，王仁裕对它发出一些简单的指令，它都能听懂理会。但是，因为野宾太顽皮，王仁裕后来还是把它放回了山林。两年后，王仁裕外出经过汉江，听到旁边山上一群猿猴的啼叫声，突然有一只猴子从山里跑了出来，径直来到他的马前，像人一样向他作揖。王仁裕马上认出那只猴子正是野宾，连忙喊了几声它的名字。野宾也发出凄厉的叫声，作为应答。哀叫几声后，野宾又怅然若失地离开了。王仁裕为此深受触动，还提笔写了一首诗，最后两句是“数声肠断和云叫，识是前年旧主人。”作者用“肠断”来形容野宾的叫声，想来猿啼确实让人听起来心生悲戚的感觉。

其实古代关于猴子通人性的传说还有很多，猿猴的形象出现在各种笔记小说和话本之中，深受小朋友喜爱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不正是一个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美猴王吗？说不定吴承恩在写《西游记》的时候，还参考了野宾的形象呢。回到诗歌来说，“猿啼、猿声、啼猿”等字眼也成了诗人笔下的常客。“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相信很多同学第一次在诗歌中接触“猿啼”，都是通过李白的这首《早发白帝城》。在讲述李白的时候，我们说过，他曾经因为卷入永王李璘的政治纠葛而被贬谪远地，而正当李白走到白帝城的时候，他突然收到了大赦的消息，于是调转船头来到江陵，诗是李白抵达江陵后写的。可能有人会说，猿啼不是体现哀思的吗？李白这个时候应该很高兴啊。我们说，任何意象都不是机械僵化的，李白高兴不假，但既然是贬谪远地的途中，思念家乡、思念中原故土的感情肯定是非常浓烈的，李白此时的“喜悦”，是由悲转喜、悲喜交加。

很多诗人都借助猿啼表达伤感的情绪，高适在送两位被贬谪的友人时曾写到“巫峡啼猿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王昌龄在送别友人时也曾写过“行到荆门上三峡，莫将孤月对猿愁”；李白夜宿巫山的时候还写过“昨夜巫山下，猿声梦里长”。大家听后，可能又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这猿啼总是和三峡有关呢？确实，北魏郦道元所著的《水经注·三峡》中曾记载，“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啭久绝。”《水经注》中还说，有捕鱼人唱民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看来，三峡已然成为猿啼的标志地，也自然成了诗人勾起乡愁的地点。

当然，猿啼可不仅仅出现在三峡。唐朝诗人刘长卿写过一首送别诗，起首两句就是“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诗句说的是：傍晚江岸边，诗人送客离别，听着猿啼声声。客人离去后，诗人自顾伤心，看江水依旧东流。猿啼在这里又成了勾起刘长卿伤心的因素。送别之外，猿啼也会被用于其他的伤感情境。比如晚唐诗人马戴的《楚江怀古》，其中有名句“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猿猴在洞庭湖畔的树丛中哀啼，诗人在船上为自己的境遇感怀（马戴在贬谪途中），一句写物，一句写己，一句写听觉，一句写视觉，相得益彰。

猿啼不止，愁思不绝。大家只要留心，就经常会在诗句中听到不同情境下的猿啼。今天的例诗中，我们来看一首经典的七律——杜甫的《登高》。

登

高

唐  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杜甫是写悲情诗的高手，如果大家仔细品读，会发现这首诗的每一联都是非常工整的对联，句句相对，声律相对，词意相对，写尽了萧瑟荒凉之感。

首联写景，“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是的，猿啼的意象一开篇就迎面而来，天空高阔，大风呼啸，在疾风中夹杂着远处山里猿猴的哀鸣声。渚清沙白鸟飞回，“渚”是水中的小块陆地，河州里水清沙白，鸟儿来去飞舞，那是一副空旷寂寥的景象。

颔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是耳熟能详的名句，无论是句意还是音律都对得工整贴切。一片片树林无边无际，萧瑟的秋风吹过，树叶纷纷坠下，俯视长江，但见江水奔涌而去。杜甫在落叶和江水中感慨着时光的逝去，检点着一生的遗憾，他无法遮挽时光的逝去，只能徒留心中的遗憾。

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这两句是杜甫对自己坎坷人生经历的凝练表述。这一生，他颠沛流离，为生计在各地奔波，多少次到了衣食无着的境地，可谓尝尽人间冷暖。此时，他已经到人生暮年，还是想回故乡而不得，依然客居夔州。读这两句诗，我们仿佛就在听杜甫的哀怨：你看，我杜甫一生漂泊，郁郁而不得志，如今只留得个病残之躯，谁知道我心中压抑了多少苦闷和委屈？

尾联“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杜甫最终喟然长叹。“艰”“难”“苦”“恨”，四个字，字字带泪，那是杜甫内心伤痛的最直白表述。杜甫历经磨难，而今两鬓斑白、垂垂老矣，在穷困潦倒之余，他连喝上一杯浊酒的兴致都没有了。或许，连酒也不能溶解心中的块垒了，他只能施施然地站在高处，听那山中传来的一声声猿啼，山中哀鸣不已，心中哀鸣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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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刘长卿和马戴的诗全文搬出来，供大家一赏，这两首诗不算太出名，但很巧，带“猿”的两句却都是名句。

重送裴郎中贬吉州

唐 刘长卿

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

同作逐臣君更远，青山万里一孤舟。

楚江怀古

唐 马戴

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

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

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

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