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浓：浅谈《锁麟囊》中的对比艺术

《锁麟囊》一剧在程派艺术和整个京剧界中的地位自然不必多言。一出青衣戏，能做到唱腔、辞采、身段、情节中任何一个元素出色，都有看头——何况《锁麟囊》在这些方面通通出类拔萃。这当然是翁偶虹剧本的功劳，而他的剧本最大的亮点就是将对比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大大增添了观赏性和戏剧性。

　　《锁麟囊》的故事取材自焦循《剧说》里的《只塵谭》。说的是，一贫一富两个出嫁的女子，偶然在路上相遇，富家女同情贫家女的身世，解囊相赠。十年之后，贫女致富而富女则陷入贫困之中。贫女耿耿思恩，将所赠之囊供于家中，以志不忘。最后两妇相见，感慨今昔，结为儿女亲家。故事本身非常简单，《锁麟囊》的线索也非常明确，其中并没有恶意破坏势力和尖锐的矛盾冲突，整个戏剧效果就是在两家的贫富对比和今昔对比上。翁偶虹更是在这两组对比的基础之上增加了许多纵向与横向的对比，使得剧情非常具有表现力。

　　首先，是薛湘灵前后性格的对比。这里的的前后又分为她选妆奁之时与春秋亭避雨时的对比，身居豪富和寄人篱下之时的对比。前者是她性格上的不同方面的展现，她虽然是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还时不时使使公主脾气，可是她“脾气不好心眼儿好”，听闻赵守贞哭得悲切当下心生恻隐：

“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哪有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苦嚎啕。”尤其是在花轿中果断将锁麟囊赠予赵家更是深明大义：“我今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骄。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这样一来，既推动了情节发展，又塑造了一个性格饱满的女主角。

　　试想如果一开场就把薛湘灵定位成一个温婉听话通情达理的女子，趣味性和思想深度都要大打折扣。而后者，七年前后的性格对比，是薛湘灵自己人格的成长，在短短的两个小时中能在舞台上看到人物性格的发展，这对戏剧而言难能可贵。这个时候的薛湘灵已经不是只是怜贫济弱，她通过自己处境的巨大变化领悟到人生无常，自己当初的任性是多么不懂珍惜：“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她反躬自省而不怨天尤人，这样善良大气，当然会得到好报，整个剧的主体思想也得到了升华。

　　其次，在横向，翁偶虹故意设置了老少傧相，胡杰程俊包括梅香这样的人物来和薛湘灵进行对比。赵家嫁女下雨就是晦气，薛家嫁女下雨就是能行有雨，这样的包袱看得观众会心一笑：嫌贫爱富是人之常情，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确实都是势利眼。都道“锦上添花到处有,雪中送炭世间无”,然而不同於漠不关心或冷嘲热讽的世人，薛湘灵斥责梅香“哪有袖手旁观在壁上瞧”并慷慨解囊，原来这世上还有这般见止行识远远高出流俗的人。《锁麟囊》最动人的一点就在于，它揭示了体会不尽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底子里却相信天地有情人世芳馨。

　　情节上精心安排巧妙对比，在唱腔上自然也是与剧情相呼应。《锁麟囊》常演不衰很大一个原因是唱段精彩，不仅雅俗共赏传唱度高，而且旋律起伏能与情节丝丝入扣。前期薛家尚在大富大贵之时，薛湘灵的唱腔多用西皮，节奏也较为明朗，尤其是春秋亭一场就用了大段大段的西皮流水和西皮快板，这与人物的处境是相符合的。而在水灾遭难之后，声腔节奏明显缓慢沉重了下来，多用散板和原板，来突出人物哀伤忧愁的心境。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前半部分薛湘灵的唱词遵循京剧规整的七字一句或十字一句的传统，但到了后半部分，在程砚秋的要求下，翁偶虹创作了很多长短句，三让椅这一折里就出现了：“在轿中只觉得天昏地暗，耳边厢，风声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人声呐喊，都道是大雨倾天”，“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续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这种句式是完全的创新，但非常适合程派抑扬错落疾徐有致扣人心弦的特点，也非常契合这个时候薛湘灵忐忑又伤感的心情，跌宕起伏让观众听了入耳难忘，并且这些唱词在文学方面也颇有水平，雅而不僻，通而不俗。

　　一出传世之作，必然是思想超尘拔俗，艺术精致绝伦的综合。光是浅浅分析《锁麟囊》中的对比手法就能写出这些，更遑论其他的经典巨作。如今中国内陆各大京剧院团都在积极排练新戏，各种新编剧目层出不穷可是少有能够留下来的，许多只是一时噱头。

　　试想如今的许多戏曲编剧连四声平仄都不谐，文学素养又哪里能和翁偶虹相较。如果单纯依赖大场面和交响乐，京剧就不再是纯正的京剧而是京歌。要想真正把国粹留下来，一切的一切，还是要回归到最原初的唱腔情节等硬通货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