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北童趣：下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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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里捞出的日本手榴弹，炸伤了我和母亲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就在1968年8月15日。这一天，正是日本鬼子缴械投降23年的日子。

我们村除去大湾以外，还有20多个大小不同的湾。有几个湾离村稍远，没有淤积，再加上里面长了苇草，水深清澈，自然凉爽。由于传说这些湾里有令人恐惧的“大长虫”（蛇），所以那些大胆的孩子为逮蛇却偏偏找这样的地方下湾。小时候的我调皮，却胆小怕事。所以，这种到苇草深处下湾逮蛇的事，大多没我的份儿。

苇湾旁是“下湾”的好地方

可就在这天午饭后，我刚出家门就遇到了同班同学宗怀敬、杨青等。他们拿着手榴弹，正急匆匆的从我家西边的小湾旁，向村北的小河奔去。他们要在那里来一次实弹演习，这可是件让我们兴奋的事。

那时，虽说村里一年看两场电影，但为了看打鬼子的战斗故事片，小伙伴们常常跑周围十几个村子，去看同一部电影。看了回来，再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演一遍，许多对话印在了脑子里。打闹玩耍时，不经意间就会冒出电影里英雄们激昂的呼喊声和鬼子兵胆战心惊的求饶声来。特别是八路军的冲锋号响起，战士们跃出战壕，猛虎下山般地甩出一颗颗手榴弹，炸得鬼子东倒西歪时，大家更是激动地又蹦又跳，那个爽劲儿就甭提了。有幸见到真的手榴弹了，似乎有种做梦的感觉，不知不觉中我的心竟狂跳起来，害怕不定什么时候手榴弹响了，还不把我们炸飞了？

八路军血战日本侵略者

不管怎样胆怯，一颗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我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在向小河前进的路上，我终于问清了手榴弹的来历。

手榴弹是在村西南孙家苇湾摸到的。这个“苇湾”有一半是没长苇草的“明水”，水面明镜般的清澈又凉透到心里。在炎热的夏天里，这片水面特别诱人。在孙家苇湾里，几个无所畏惧的孩子，玩的是“扎猛”比赛，看谁的“猛子”扎得深，谁能摸一条长虫上来玩玩。比赛中他们没抓到长虫，却从湾底的滋泥里，摸到了这颗手榴弹。他们去小河，是因为小河边的湾子里，存了些准备修桥的石头。我们觉得，这些成堆的石头可以像八路军那样做保护自己的掩体，再大喊一声把手榴弹扔出去，“轰隆”一声巨响，多像电影里的英雄啊！

宗怀敬最大胆。为了防止芳林嫂不拉弦就扔手榴弹的事发生，在大家提醒下，他三两下就揭开了手榴弹柄上的盖，抽出了白生生的丝线，学着八路军的样子，将丝线缠绕在小拇指上，向乱石的背面扔去。这时，我们早已跑出去20多米远，几个十三四岁的小伙伴，也学着电影里八路军的样子，趴在附近的小沟里。双手却捂着耳朵，生怕震聋了。结果，在一切准备就绪，等待那声巨响来临的时候，丝线是拉断了，手榴弹却悄无声息。毕竟那时，这颗手榴弹已在水里浸泡了20多年。

芳林嫂要放手榴弹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这手榴弹过期了，是个废品！于是，宗怀敬和杨青借着石头的硬劲儿，不一会儿，连砸带敲就将手榴弹开膛破肚，拆了个七零八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个3.5厘米左右长的铜管。事后才知道，这是导火索和雷管，金灿灿的。其中一个，一端还有一簇寸把长的线，很是诱人。他们二人是手榴弹的发现者，也是所有者。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俩的，铜管再好，我也只有看的份儿。谁承想，他们二人看到我恋恋不舍的贪婪相，竟大大方方地给了我这个来凑热闹的小同学。

得到了“铜管”，我万分高兴。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盘算起它的用途来。那时我和弟弟经常收集一些铜制品来卖钱，像铜烟袋锅、铜箱鼻、铜勺子、铜锁、铜子弹壳等等。收集多了，就到供销社去卖。一毛五一两竟卖了好几块钱。看到铜管后，我的第一个打算就是把铜管里的东西弄出来，铜壳卖钱。另一个带着一簇线的铜管先留着。路过我家西边的小湾时，我就想借着水的浸润，把铜管里像沙子粒似的东西（炸药）抠出来，但铜管里的东西很结实不接受水的侵蚀，仅靠指甲抠毫无进展。于是，我又将另一个铜管的线泡了水，这粗线就形成了一个毛笔尖。这一变化催生了我的第二个打算：带着它上学，让同学们见识见识这铜管毛笔！

手榴弹的构造

回到家里，看到母亲正在用麦秸拧草墩子。我没言语放手榴弹的事，只是用那个带线的铜管，蘸着水在石灰墙上写字。母亲虽然对我们管教严厉，但对于读书写字却大开绿灯。不管多忙，我们只要看书写字，就不支使我们干活。平日里，我们就经常掏弄些铜货来，这次我拿着铜管写字，母亲就没当回事。在墙上写了一会儿字，我还是惦记着怎样把铜管里的细沙粒弄出来。思来想去，终于有了办法。我想，先把铜管砸扁，然后再将扁面立起来，再砸扁，里面的东西松散后就倒出来了。于是，我找来斧头，将铜管放在铁砖（生铁铸的铁锭）上，开始实施我的“掏铜管计划”。谁知，在我第四下砸下去之后就没了印象。

当我睁开眼时，一段空缺的记忆过后，我已从天井里跑到了里间屋内，站在那面挂在墙上的镜子前。当看到镜子里那个满脸是血的面孔时，尽管耳朵还在嗡嗡地响，我还是一下子明白了：刚才，是我把"手榴弹"弄爆炸了！都说手榴弹很厉害，可以炸毁好几间屋！我想，是不是家里人都被炸死了，怎么一个人也没有了？此时忘了痛，我急忙从里屋向天井跑去。还未出门，就看到了一腿鲜血的母亲找到屋里来，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我，不用追责便知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霎时间，痛心的忏悔化作了惊惧的哭喊：“娘哎，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高声的哭喊传遍了四邻。

这时候，为娘的哪里还会怪罪孩子，只是忍着自己腿伤的疼痛，先查看我的伤势，忙安慰着擦去我满脸的血迹。不多会儿，在场的几个孩子都有了下落：11岁的弟弟吓懵后，牵着我家的山羊，去了村头的草地；大娘家11岁的妹妹抱着1岁的弟弟跑回了家。这时，驻村工作组的博兴县公安局干警李青三副组长，也闻讯赶来，看看是不是阶级敌人搞破坏活动。他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后，对闻讯而来的乡亲们说：“这手榴弹，就是日本鬼子侵略咱们中国留下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又伤了孩子，我们要永远记住日本鬼子欠下的血债！”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这次，由我一手造成的爆炸，在我的面部扎入了三四块铜片，左眼眉毛间的那颗最大，至今还留有伤疤，只是不易被人察觉。手掌和小腿上的碎片不计其数，但不过只是一些细小的碎片。膝盖处的几片绿豆皮大的铜片，半边裸露在皮肤外，自己现场就拔除了。只是母亲右大腿外侧的弹片，扎的深又细小，不易剔除。此后几年间，还不断有小弹片在肌肉发炎后随脓水溢出体外，母亲大腿里的铜片就这样渐渐地被清理干净。我这13岁的不孝子，小小年纪竟伤了自己，又害了母亲。

下湾的少年时光里，跳跃着惊险和欢乐的画面，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如今，村里的20多个湾大都被填平盖了新房，大湾也成了广场。现存的两三个湾是新开挖的，不但没了自然的面孔，没了下湾的小孩儿，没了天然生长的鱼虾，更没了下鱼缸的老太太和雨后围着湾边钓鱼的大人孩子……

作者：杨光良，退休职工，博兴县董杨（杨家官庄）村人。原博兴县广播电台编辑、记者，连续十年获山东人民广播电台上稿一等奖。曾任博兴镇文化站副站长，涉猎小说、散文、故事、小品、小戏、曲艺，有作品在报刊发表和市、县舞台演出并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