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那人
作者 赖永强


1

“梨花开,春带雨……此生只为一人去……我盼相逢……我那无法倾诉的恋人”。
江雪轻盈袅娜的秀步,随着《梨花颂》深情宛转,如怨如诉的乐曲刚刚结束,正准备重启音乐接着练下去的时候,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手机电话铃声响了。
“喂,哪位?”江雪放下手中的播放器,拿起手机问道。
“我,我是——”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低沉而又吞吞吐吐的男士的声音。
“你说呀,哪位?你找谁?”江雪柔声地问。
“我是尹——华,原来下乡时同你一个公社的知青……”
尹华!江雪心里一颤,一股奇异的暖流由下而上直冲喉咙:“啊,尹华呀?真的是你吗?你在哪里?”
“我,我在成都的,我想——你有空没有?”尹华的话显得小心翼翼,语无伦次。
“有空啊,你说吧,我听着呐。”一种莫名的激动,让江雪语速很快。
“我……想和你见一见,好多年没见过你了。”尹华大着胆子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你确定吧。我的手机号也是我的微信号,你加我吧,加了后把时间地点发给我就行。”江雪的心砰砰直跳,耳根发热,语速加快。但不知咋的,她没有自己确定时间和地点,把主动交给了尹华。
半个小时后,尹华的微信好友邀请发过来了。江雪立即点击了接受。
回复完尹华的信息后,江雪的脑子里一时间满是尹华的影子。
43年前那个边远贫瘠的小山村,村边那颗大树,那条小河,那一方池塘……一桩桩一幕幕,像空镜头画面般的在脑海里一一浮现……


2

江雪背着家里,偷偷到县知青办办理了下乡插队落户的手续。没过两天,就接到通知被指定到蒙郎区赤河公社黄泥坡村报道。
黄泥坡,是乌蒙山区古蘭县蒙郎区赤河公社的一个小山村(三大队二小队)。这名字一听,就给人一种整日雨稀稀的,两腿都是黄泥的感觉。这里四面环山,道路崎岖,沟壑纵横,潮湿阴森。稀稀落落的二三十户人家,沿着山形一层一层的向高处错落着分布,隐掩在方圆几公里的山梁、沟壑与林荫里。只有炊烟升起的时候,才会让人感觉到这里尚有一丝半点人的气息。这里距县城85公里,距公社8公里,几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清冷环境。还未满18岁的小姑娘江雪,与大多数同龄人的际遇一样,照例被命运抛到了农村,抛到了这个边远贫瘠,人烟寂寥的境地。而直到此时,江雪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寒碜,心中还充满着很神圣,也很浪漫的豪情。
江雪刚刚高中毕业,一绺秀发,细长的柳眉,秀挺的鼻梁,顾盼灵秀的大眼睛,白里透红的肌肤,苗条修长,凸凹有致的身段,就像一颗刚刚长出嫩芽的春天的小树,那样清纯,那样充满了了青春勃发的气息。
因为在家里最小,按规定可以选择留城,但经不住同学们一个个的离开,一个个风风火火的奔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前程而去。特别是当早一步下乡的同学来信介绍她们情况时,那种自豪,那种意气风发,那种热火朝天,战天斗地的激情,让江雪受不了。感觉自己是那样的卑微、无聊、俗气和令人看不起。于是,便背着父母和姐姐们,偷偷报名加入了上山下乡,激扬青春的行列。


3

到赤河公社报道那天,刚办完报道手续从知青办出来,生产队已早早派了个姓石的民兵连长来接江雪了。一见面,相互问清楚了后,石连长二话没说,接过江雪的行李就上路了。
8公里地,对于从小在家娇惯了的江雪来说,还是第一次步行完成,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而且越走心里越觉不对劲,直觉得心里一阵透凉:好大的山啊!爬了一坡又一坡,过了一弯又一弯,还过了一条极难走过去的小河。脚也走痛了,道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让人觉得心冷,而且路上很少遇到人,让人隐隐的感到害怕。
一路上,江雪心里还暗想,假若石连长是个坏人,心里憋坏,那自己这一辈子就完了……
好不容易到了生产队。到了后,石连长径直把江雪带到保管室旁边的一间小房屋。
房屋是和保管室连着修的,厚厚的土墙,黑亮黑亮的,作业本般大小的窗户,面积大约20多平米,中间是用篾竹编织而成的隔挡贴上报纸做的墙,里边是一张用木棍和稻草铺成的床,床当头摆了张条桌,就是卧室;外边是客厅加厨房。厨房里还临时用泥土石块砌了个炉灶,灶边堆了一捆柴火,灶上放了一口大铁锅,几个土碗……
看到这些,江雪峨眉紧蹙,细嫩的脸蛋上扫出一抹浅浅的忧虑,原本美丽灵秀的容貌,平添了一份让人忧怜的心动。
石连长看出了江雪的不安,细声说:“我们生产队很穷,只有这个条件。不过,你住下来后,有啥需要,可以来找我,也可以去找队长,队长姓胡。我家就住在后山梁左边溪沟旁……”
石连长安排完就走了。屋子里就剩下了孑孓影只的江雪。
我的天啊——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清冷,铺头盖脸的向江雪袭来,一阵冷风穿过空寂狭小的房间,凉透了江雪的背脊,内心的害怕和凄冷让江雪颤栗,眼泪禁不住簌簌的往下掉。
江雪想起了其他和自己一样,早已下到了农村的同学。咬着牙,含着泪,心里暗暗的鼓励自己: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不要让别人笑话自己没出息!
江雪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布置了一下房间,清理了一下维持简单生活尚缺少的东西,想起石连长离开时留下的话,便出门去找石连长……


4

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受这样的煎熬,也不知淌了多少泪,下了多少次决心,总算在生产队熬过了十来天——
第一次学做饭,啥都不会:生火、用水、下米……一切都那样困难,弄得满屋烟子,一脸锅烟墨;火熄了又点,米加了又加,水参了又参,总算做出了一大锅稀饭,足够自己一天三顿吃上好几天。
早上,匆匆忙忙的刨一碗冷稀饭后去上工,要到下午5点半钟才收工。还不到中午就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去山沟里捧凉水喝。好在,一起劳动的好心的农家小妹,把自己带的耙红苕掰了点给自己,才勉强能撑住。晚饭,依然是一碗稀饭。
最难过的是晚上。秋风凄惶,沙沙作响,没有月色,没有灯光,眼前一片漆黑。空气倒是清新,却无意多深吸一口。白天上工时就知道,保管室周围根本没有人家,周围坟地很多,离保管室最近的何家,至少也有半里多路,中间还要经过一处坟地……想到这里,江雪不由一阵哆嗦。望着门外清冷漆黑的夜色,门不敢出,步不敢迈,只有将房门闩上,早早上床,对着一盏幽幽孤灯发呆。
想到自己羁跘异乡,孑然一身,加之处境如此清凉不堪,冰冷的日子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从小在家,什么事都有父母迁就着,姐姐们照顾着,啥事都不会,也啥都不用去操心。而今到了这既陌生又贫瘠的山村,手被磨出了血泡,一身累的酸痛,从早到晚吃不上一顿饱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切都要自己动手,自己想办法克服。这时候才觉得,什么激情,什么大有作为,什么热火朝天,纯粹是几句空话……
故乡之情,亲情之暖无时无刻不占据心里,令人思念与缠绵,因而倍觉处境孤单与凄凉,泪水止不住一串又一串……
就这样,好不容易熬过了十多天。
是日,江雪刚起床,就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石连长。
“石连长,你——?”江雪有些疑惑的问。
“江雪,昨晚大队书记通知,今天上午9:30公社要召开知青大会,怕你来不及,所以提前来通知你。准备一下,今天你就别上工了,去公社开会吧”。石连长略带喘气的说。
江雪心里一喜:“好的,我跟着就去。谢谢石连长”!


5

去公社的路,江雪是熟悉的。
记得十多天前,和石连长来生产队时,江雪感觉这条路好远好远,有一种越走越陌生,越走越心凉的感受。现在,因为是往山外走,仿佛就像冲出牢笼似的,精神上一阵轻松,路上的天也蓝了,山也青了,水也欢了,还有飞来绕去鸟儿叽叽喳喳的,颇觉得好玩儿,8公里路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第一次到公社开会,对来来往往的人,江雪一个都不认识。听说到赤河公社插队的知青,来源比较复杂,有重庆的,有泸州、宜宾、自贡周边县市来的,还有上海来的。也不知他们是怎样适应这落后贫困山区的。
江雪径直去了公社知青办,接待她的是一位披着短发的年轻妇女,就是来赤河公社的第一天接待过江雪的黄主任。黄主任大约30多岁,中等身材,圆圆的脸,喜欢微笑,一头短发,看上去很整洁精干,对人也很和蔼。
“江雪,来了啊?请坐,等会儿我跟你介绍两位从你们县城来的战友。”黄主任面带微笑的给江雪让座,然后给江雪递上了一杯热水。
“好的。”江雪怯生生的坐到黄主任示意的一根长条凳上,轻轻吹了一口杯中的热气。
不一会儿,黄主任就带来了两个人。
“江雪,来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叫李丽,七大队的知青,是从古蘭县城关镇来的。这位是三大队黄泥坡的江雪”。黄主任拉着跟在她身后进门的一个身材匀称,五官乖巧,扎着两根小辫,眼睛大大的姑娘介绍说。
“你好,我叫江雪,才插队到赤河的”。江雪大方的上前一步,握住李丽的手说。
“你好,我叫李丽,是三个月前才插队到赤河的,来之前,我家就住在下街照相馆附近。今后有啥事,就告诉我一声。只是,我们七大队在偏岩子那边,距你们黄泥坡有点儿远”。李丽热情的握着江雪的手道。
“这位叫尹华,来赤河快三年了,也是你们县城来的知青,就在你们黄泥坡挨着的黄泥坳,瞧他这个头1.85米,打篮球可是把好手”。黄主任拍着刚进门的一个小伙子肩膀对江雪说。
“啊!”江雪抬头一望,眼前一亮,好帅啊!
只见小伙子个子高高的,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一张有棱有角的脸,两道浓浓的的眉毛下,一双炯炯有神大眼睛,看得出是被晒得微红却又很细腻皮肤,俊美的五官,极致完美的脸型,加上匀称高挑的身材,简直就是气宇轩昂,玉树临风!江雪心里暗忖道。
“你好,我叫尹华,三大队一队的,刚好挨着你们黄泥坡,我都来赤河都两年多了,欢迎你的到来”。尹华主动上前握住江雪的手。
“嗯,哦——”江雪心里咯噔一下,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想缩回自己的手,却又没有使力,被动地被尹华厚实的大手握着说不出话来,只是频频地点头,耳根有些发热。
“好了,这下你们三个就不再孤单了。江雪一来,你们就有了三个老乡了,以后就可以互相照应了。等会儿,你们就一起出去开会吧”。黄主任扶着李丽和江雪的肩膀说。


6

会后,公社按照每个人2角钱(自费)的标准,为知青们准备了午餐。饭菜很香,还有回锅肉,每人至少能吃到三片肉。尹华还将自己碗里的肉给李丽和江雪一人分了一片,像大哥哥似的,特别温暖。再说,这顿饭,可是江雪自从来到农村后,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饭,因此觉得特别香!
午饭后,知青们都陆续返回了,剩下尹华、李丽和江雪三个。
“李丽,有空吗?愿不愿意同我们一道去黄泥坡耍两天?江雪挨着我很近,你可以住江雪那里”。尹华满脸诚恳的问李丽。
“对头,去我那里耍两天吧,你还可以教我如何做饭”。江雪满脸期待的说。
“不了,下次吧。我出来时,昨晚分的红苕还堆放在门口的,我怕回去晚了被老鼠糟蹋了”。李丽无奈地道。
“那好吧,我们下个月知青会再聚。”尹华建议说。
“好的,那就说好了,下次知青会完了后,你去我们那里耍两天”。江雪握着李丽的手不无遗憾地说。
“好的,再见!”李丽眼睛似乎有些湿润……
和李丽分手后,江雪和尹华一道去跟黄主任到了个别,也离开了公社。


7

人的一生,总是会经常地重复性地走同一条路。但每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路上的风景和状况,却不一定一样。
这是江雪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一个年龄跟自己相近的男生,近距离的走在一起。与上次同石连长一起去生产队的情形完全不一祥。
与石连长同行,纯粹是同一个陌生的,因工作原因例行公事的临时组合。因此一路上,基本无话可说,就仅仅是带路和被带路的关系。
跟尹华同行,却是一种相同年龄、命运、文化、气质、语言都很近的人同行。特别是在江雪所处环境,面临的生活极为孤独和窘困的时候,忽然遇上尹华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帅气而暖心的同类人,内心难免会产生出一种欣喜、安全、亲近、依念和珍惜的感觉。
一路上,江雪和尹华都感觉精神上很放松,有说有笑,无话不说。
尹华比江雪大两岁,是74级的高中毕业生。父亲是南下干部,但在文革期间受到冲击,至今尚未解放。母亲是供销社一般干部,因为父亲的关系,在单位也常受人欺负。
尹华身高1.85米,又喜欢运动,在校读书时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但因受父母的影响,在同学间也常常受人排挤。由于在家是老大,家里还有一个在读书的弟弟和妹妹。高中刚毕业后,就只身来到了赤河公社插队落户。
下乡后,尹华没少挣表现,什么脏活累活都争着干。由于身材高大,体力好,还主动申请到农田基本建设专业队,和农民们一样担泥土,抬石头,干重活。但两年多下来,不少比他晚下乡的知青都相继参军、招工离开了农村,而尹华却因为父亲的原因,一直没有任何机会。
火红的年代,并非一切都是红的。那些靠造反起家的当权者们,深谙夺权钻营之术,同样熟悉利用手中的权利任人唯亲,搞裙带关系。像尹华这样的“黑五类”子弟,自然是啥都没戏。
江雪和尹华就这样一路走着,一路聊着。8公里路,似乎缩短了很多,眼看就要到黄泥坡村口了。一条小河沟横在了眼前,这条河沟叫黄泥沟,河沟水很浅,中间是用一块一块摇摇晃晃的鹅卵石铺垫的。上次同石连长回生产队时,因怕江雪走不稳掉进水里,石连长是先走在前面踩稳每一步后,再伸手牵着江雪过河的。可这次,因为想着上午尹华握住自己的手时那种尴尬,那种瞬间的脸红,江雪执意要自己一个人过。尹华只好三步并两步连跨带跳的先过了河沟。却未料到,江雪刚走到小河沟的一多半时,前脚未踩稳,身体一晃,一只脚便掉进了水里。尹华一看不好,赶紧掉头回来,伸开双手把江雪两只手扶住,才慢慢把她扶到了岸边。
尹华的身材是那样的高大,伸出的双臂是那样的结实和有力。由这样的双臂扶着,身体是稳稳的,心里是踏实的,给人一种莫大的安全的感觉。
“哎呀,真不知道卵石那样滑,差点儿就掉河沟里了。”江雪伸了下舌头,很不好意思的说,耳根及两腮红得像个关公。
“就是啊,谁叫你逞能呢?我刚来时,有几次都差点掉进沟里了”。尹华假装未看见江雪赤红的面色,故作平淡的说。
黄泥沟一过,再爬个小坡,就到了黄泥坡和黄泥坳分路的地方了。这地方当地人叫息脚坡,实质上就是黄泥坡和黄泥坳两个村的村口。息脚坡路边有一颗大黄果树,看样子有些年辰了,足有两三人合抱那样粗。
要分手了,江雪和尹华自觉不自觉都来到了黄角树下,选了一块看上去很干净的条石坐下。两人都相对无语,默默的坐着。
此时,江雪的心好像都要哭了。不是伤心,也没有委屈,只是内心有一种说不尽的孤独,一种莫名的由浅入深的苦涩。想想这一分手,回到自己那间20来平米的小屋,那老点不燃的炉灶,那盏幽暗的油灯,窗外呼呼的风声……江雪心里埂得有些发疼。
“江雪,要不我送你回生产队吧,反正你住的离我生产队也不远,我也好找到你住的地方,了解一下你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啥事可以帮助你的。”尹华看出了江雪的沉吟,终于主动打破了沉默。
“啊?真的么?”江雪眼睛一亮。
“嗯!”尹华递给江雪一个肯定的目光。
“那——好吧!”江雪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黄泥坡方向挪动着脚步。


8

由于道路较窄,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前走着。翻了一道山梁,就到了江雪生产队的第一户人家。
“这家人姓李,是生产队的保管,人很好,前两天还去过保管室,还给我带了些洋芋、红苕和蔬菜”。江雪边讲边带着尹华从李保管家房屋背后的道绕过。
又有了十多分钟,过了一片竹林,几座坟包,穿过几道田坎,江雪住的地方就到了。
“就这里,隔壁就是生产队的保管室。”江雪一边开门,一边介绍说。
两人进了门后,尹华一看,外边的屋本来就小,加上一个炉灶、一堆柴火、两个水桶、一根长条凳子上放的脸盆,肥皂盒啥的,基本上就没啥空间了。
“进来吧,这里太窄了”。江雪把尹华往里屋让。
“里面是卧室吧?”尹华进屋一看,同外边屋一样大小的空间,就一张床,一张长条桌,桌上摆了一面镜子,一大堆书和一些生活用品,连一根凳子都没有。
“嗯,你就坐床上吧”。江雪两腮一红,显得有些尴尬,却又不知道该咋办。
“不坐了,我去看看外面的灶吧,该做晚饭了。你不是不会做饭吗,来我教你”。尹华忽然闻到屋子里有一股异样味道,一种闻着让人感觉得兴奋、舒服,忍不住想深深地多吸几口,却又让人心跳意乱的少女特有的芳香。再看看江雪两腮的红晕,羞涩的眼神,起伏的胸脯,忙不迭地赶紧转身到了外边屋子。
“你做饭就用这口大铁锅吗?没有蒸饭的用的甑子?”尹华故作镇静地环视了一下厨房道。
“没有,我来的时候,里面就这些。再说,怎么用甑子蒸饭我也不会,来生产队后,我都煮的稀饭。”江雪不好意思的说。
“那就做焖锅饭吧,来我教你。”尹华一边说,一边开始动手洗锅。
“我来帮你打下手吧,先做啥呢?”江雪一边说,一边却不知道该做啥。
“你别动,就站在我身后看,做饭并不难,你先看我怎么做,下次你就会了。”尹华没让江雪动手。
而后,尹华按照做饭的顺序,边做边讲,耐心地跟江雪示范整个做饭的过程:“灶要空,柴要松,焖锅饭的关键是要掌握好水和米的配比,开始要猛火,去水汽时要微火……”
尹华做饭的流程是那样的清晰,动作是那样的熟练、细致,甚至是那样的潇洒。真不愧是老知青,江雪在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学习着,欣赏着。心里甚至想,要是尹华和自己一个生产队,该有多好!
大约一个多小时吧,饭菜就做好了。
香喷喷的焖锅饭,被铲来放在面盆里,足有大半盆,尹华说是为江雪多做了一天的饭。下饭的菜有三个:一个葱花土豆羹,做得比较稀,尹华说既当菜又作汤;一个蒜苗青椒炒红苕片;还有一个虎皮青椒拌醋,都是江雪喜欢的。
天啊!——这可是江雪在生产队吃到的第一顿干饭,也是江雪根本无法想象,也无法自己完成的一顿饭。江雪眼里充满了对尹华的感激,和打心眼儿里的佩服。
“吃饭吧,饭菜就放灶上了,我们就站着吃吧,只能这样因地制宜了”。尹华不无幽默的道。
“嗯,我好喜欢,谢谢你,尹华!”江雪深情地望着尹华说。
“谢啥呀,你才来,啥都不熟,能够帮助你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天都快黑了,我还得抓紧吃完饭回生产队。”尹华抬头看了看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说。
“对的,现在夜间都没有月亮,道路也不好走,还要小心别掉进田里了。”江雪郁郁的附和着说。
时间对江雪来说,实在是太快了。短短一天下来,江雪好不容易获得的一点儿轻松和快乐,随着夜幕的降临,就要结束了。江雪心里好沮丧。
“我吃好了。”尹华三刨两盏的,没多会儿就两碗饭就下肚了,碗一放说。
“啊?——没吃饱吧?”江雪不忍地问。
“吃饱了,真的。我吃饭比较快,习惯了。”尹华认真地说。正准备去洗碗。
“别动,等会儿我来收拾。”江雪急忙拦住。
“那——我——就回生产队了,后天专业队因炸药没跟上,要息工一天,你能不能跟生产队请一天或者半天假嘛?可以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看日落。”尹华又抬头看了看已暗下来的天空说。
“看日出?好啊!好啊!后天什么时候去,我们在哪个地方碰头呢?”江雪像个孩子似的高兴的拍着手道。
“真的吗?你确定队上会准你的假?”尹华也被江雪的兴奋感染了。
“应该没问题吧?我来生产队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还从来没请过假。”江雪肯定地说。
“你知道施家梁么?就在你们二队的地盘上。如果知道,我们就在后天中午11点半钟在施家梁碰头。你什么都不带,午饭和晚饭我们都可以在山上搞野炊。”尹华略带神秘的说。
“知道啊,头两天我们还在施家梁挖了红苕来。记得那里还有几颗橙子树,橙子大都熟了,金黄金黄的。”江雪眼睛一眨一眨的描绘说。
“那就说定了,后天中午11点半钟,我们就在施家梁的橙子树边碰面。我得走了。”尹华抬头看了看,天已经黑下来了。
“好嘛——”江雪欲言又止,目光呆呆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好在已经暗淡了的光线下,不易被人觉察。
“那我走了,你要注意安全,后天再见!”尹华握住了江雪柔嫩的手。
“嗯,你也注意安全……”这次,江雪再没有想把手缩回来的意思了,戚戚地说。
“好的,再见!”尹华松开了江雪的手,然后一转身,消失在了夜幕里……


9

今天是尹华约好去看日落的日子。本来江雪是可以好好睡个懒觉的,还是8点过钟就起床了。
但和往日慌慌忙忙的情况不一样。因为昨天下午,江雪已找胡队长请好了假,今天不用上工了。完全可以慢条斯理的任由时间流逝,可以边哼着样板戏,边细致的,甚至刻意的洗洗漱,照照镜子,梳梳头,把齐腰的长辫子编了又编,前额那一纽刘海梳了又梳,在白皙柔嫩的面庞上涂点香芝啥的。总之,心情是轻松的,愉快的。
想着今天要和尹华去山上野炊,去看日落,这在贫瘠的山村,简直就是一种奢侈,像是做梦样的,想着都觉得布尔乔亚罗曼蒂克!
江雪的心情好到了极点,之前所受的苦已抛到了脑后。她把前晚尹华为她做的那顿饭剩下的都热来吃了,然后哼着歌,把换下的衣服洗了。晾好衣服后,感觉约定碰头的时间快到了。便锁上门去了施家梁。
深秋的天,树上的叶子黄了,一片片挂在树上,像一朵朵黄色的小花,有的则飘落在空中,飘落在路旁的小沟里,像一只只彩蝶。道路两边的田野,在一场收割之后,已褪去了往日的颜色,苍黄地裸露成一片。
江雪一路走着,一路欣赏着路边的景色。往日上下工,来来去去走在这乡村的路上,却没有注意到这些自然的美。
不一会儿,施家梁就到了。江雪已远远地看到了背着个鼓鼓的挎包,站在橙子树下的尹华。尹华也同时看到了她,正朝着她招手。
“你好,江雪!”
“你好,尹华!”
二人相互打着招呼,两天不见,都感觉到特别亲切。
“我们走吧,今天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叫青龙坳,山坳的下面有一个湖叫青龙湖。据本地的老人们说,可能是几百年前因为地震而自然形成,面积不大,但水很深。那地方我下乡后去过两次,都是陪队上的小伙子们上山砍柴去的,有山有水,风景很美。”尹华饶有兴趣的介绍说。
“离我们这里远吗?路好走吗?”江雪问。
“不远,离我们这里,大概要走个把小时吧;路也不是很难走,但走路时一定要看清了脚下。有一段路,虽然不是很窄,但右边是悬崖。不过你也别怕,紧跟我就是。”尹华给江雪边介绍边打气说。
听说有悬崖,江雪已经开始紧张起来,紧跟在尹华身后,眼睛只盯着路,再不敢像刚才那样边走边欣赏风景了。
这样走了约半小时,就来到了尹华说的那一段右边是悬崖的路了。
“靠里边走,当心脚下哈。”尹华随即提醒江雪说。
江雪停下一看,前面的路是沿着左边的大山开凿的一条约一米五宽的小道,路边长满了乱草,外面就是悬崖。江雪立即紧张起来,不敢往外看,只能紧挨着山壁一边,并紧跟着尹华一步步小心往前走。
又走了约10来分钟,前面来了个10来岁的放牛小姑娘,牵着一头壮实的黄牛。小姑娘走到他们跟前,自觉的往里边一靠,给他们让出了外边的路。同时把拴着牛鼻子的养索,缩短到紧挨着牛鼻子的地方,拽得很紧,不让黄牛乱动。
“哎呀,咋办呀?”江雪根本就不敢再往前走,着急地道。
“别慌,跟着我。”尹华一把将江雪拉到身边,自己靠外边,让江雪靠里边,两人错开了半个身子,紧贴着黄牛的身躯一步一步向前移动。黄牛很温顺,仿佛挺懂人性似的,还主动往里靠了靠,尽量给江雪他们让出更宽的路。
此刻,江雪的心都悬起来了,也顾不得羞涩了。一只手让尹华牵着,另一只手则将尹华的腰紧紧的抱住,心里咚咚乱跳,满头冒汗……
“嗨——总算过来了!”江雪长长的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后怕。
“这下好了,前面的路已不远了。”尹华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尹华说的青龙坳。
江雪一看,正如尹华介绍的那样:脚下站的地方叫青龙坳,实际上是一块长满了茅草的平地,只不过南北两边是大山,与青龙坳正好形成一个“凹”字形状。山坳的岩脚下就是青龙湖,一直向西延伸约数十米,南北两边是大山围着。再往湖水更远的地方,则是绵延的山峦。整个环境,既巍峨雄壮,又青山绿水,悠远俊秀的感觉……
“哦——呵呵——,哦——呵呵——”江雪面对如此美景,禁不住双手合成一个喇叭,对着绿波微漾的湖面,对着那遥远绵延的山峦大声呼喊。
其实,在大自然面前,人永远是渺小的。当你心中充满激情与快乐,抑或凄苦无助,沮丧彷徨的时候,你都会面对你心中博大壮阔的大自然,对着苍天,对着天地间永恒的真神,发出来自心底的呼唤。而此时江雪高声的呼喊,也许是二者皆有吧。
“江雪,你还没饿吗?快过来开饭了”。尹华见江雪一副忘情山水的样子,心里也觉得高兴。但考虑时间不早了,该吃午饭了,忍不住打断了江雪正浓的兴致。
江雪一回头,见尹华在一颗树下,正码着一堆石头往里面传着火在烤什么,顺风一闻,立即闻到了烧红苕的香味儿。
“呵呵,这就是你所说的野炊吗?有创意!”闻着烤红苕的香味儿,江雪真的感觉到肚子有点儿饿了。
江雪来到了树下,捡了根小柴棍戳了一下被烤得黑乎乎的红苕:“好快呀?苕都耙了!”
“红苕是我昨晚就先蒸耙了带来的,火一烤就可以吃了。在这山上没办法,中午就只有这样将就一下了。”尹华边说边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小包咸菜。
午餐就这样简单的开始了。
“今天的天气真好,都快立冬了,还这样阳光明媚暖烘烘的。”江雪手里拿着一个红苕边吃边说。
“是啊,这样的天气最好,有阳光不热也不冷,正是来看日出的好天气。你看太阳都打斜了,估计快两点钟了吧!”尹华看了看树下的阴影说。
“嗯,应该差不多了吧!哈——”江雪长长的打了个哈欠。估计是吃饱了,加上暖暖的阳光一晒有些犯困吧。
“你打个盹儿吧,休息会儿后,我们下到湖边去耍。”尹华见江雪有些犯困的样子,关心地说。
“可以去湖边吗?”江雪好奇的问。
“可以呀。山坳的右边有条小路可以下到湖边去,我曾经下去过。不过估计那条小路已经被草丛遮盖了,下去可能要费点神。”尹华道。
“不怕,到时你走前面,我跟着你就是。”江雪鼓动地说。
“好吧,你坐会儿,我先去察看一下地形了来。”尹华说完,转身察看地形去了……


10

约半小时后,尹华回到了坳上。
此时,江雪正靠在树上,脸蛋儿红扑扑的,秀目轻闭,红唇微启,两根长辫搭在胸前,随着匀和的呼吸一起一伏,凸凹有致,苗条修长的身姿呈弓状倚靠在树上。在和煦的阳光照射下,如梦似幻,宛若一个仙女。尹华不忍心打扰她,轻脚轻手的就地坐下,默默守护着她。
也许真的是累了。下乡半个多月来,天天跟完全陌生,且艰辛苦涩的生活打交道,啥都不会做,饭也吃不好,还要天天跟着农民一样下地劳动……一个城里的娇小姐,何曾受过这样多苦!尹华这样想着,心里不禁生出些同情、怜惜和温软来。
虽然是暖阳煦洒,但必竟是快立冬了的天。尹华还是生怕江雪着凉,便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走到江雪跟前,小心翼翼的准备把外套跟江雪盖上。
“唔——哈——”江雪打了个哈欠醒了。睁眼一看,尹华正提着件衣服,勾着腰站在自己跟前。
“醒了啊,江雪?我怕你着凉,所以——”尹华生怕江雪误会,忙解释道。
“哦,哦,没事,刚咪了一会儿,好了。”江雪不好意思的说,耳根有点儿微烫。
“那好,我们下去吧,刚才我已经去把下去的路清理了一下。”尹华顺手把刚才带上来的一根木棍捡起来说。
他们来到右边的山脚边。江雪一看,顺着山脚再往下,有一条从草丛中新开出来的小路。小路很曲折,也很陡峭,路上全是刚才尹华来察看地形时,用木棍劈下的枝丫、树叶。
尹华抢先走在了前面,前手杵着木棍,后手牵着江雪,慢慢的一步一步往下走。
“哎呀!”江雪一声尖叫。
“咋了?让我看看。”尹华关切的问。
“刺,刺——”江雪把左边的手递给尹华看。尹华一看,见江雪藕尖般细嫩的手指被带刺的枝条刺出了血。急忙把江雪手指放入嘴里一阵吮吸,然后吐了一口血:“没事了,口水是消毒的,把血吸出来,再流出来血就没毒了。”
二人又接着往下走。江雪的右手被尹华一直牵着,左手再也不敢去抓路边的树枝了。
一会儿,他们就下到了湖边。
尹华去试了一下湖里的水,还不是很凉:“江雪来踩水吗?水不是很凉!”尹华问。
“不想踩水。你上来,别滑进湖里去了。”江雪回道。
见江雪不愿意踩水,尹华只好回到岸边:“会漂石吗?我们来比赛漂石吧,看谁漂的水圈多。”尹华忽发奇想的道。
“好啊,好啊!”江雪拍手叫好。
但终归江雪不是尹华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江雪输的口服心服。必竟,像尹华这样的小伙子,又是体育爱好者,不仅身手灵活,还一副强健体魄。
于是他们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并排着坐了下来。
“江雪,你能讲讲你家里的情况吗?”尹华一脸诚恳的问。
“可以啊!”江雪很高兴尹华能够关心她的家庭。于是便大方的向尹华介绍了自己家里的情况:
江雪的母亲性格比较内敛和淡定,一直都在中学教书,做她的好好先生。很受学生们的爱戴和尊敬。
江雪家里有四姊妹。大姐、二姐、三姐都下乡了。江雪在家里最小,是全家人最受宠的千金。尤其是父亲最宠江雪,在家里啥事都不让她做,但对她的学习,却要求得比较严格。父亲平时收藏的很多书,但凡江雪喜欢的,都被她据为了己有。父母是安排她留城参加工作的,江雪背着家里偷偷办理下乡手续,并独自跑来赤河插队后,父母在家气得跺脚,又是急,又是担心,却又无法改变眼下的一切……
“我胆子大吧?”江雪介绍到这里,偏过头调皮的问尹华。
“够胆大的,是我就不敢,因为我在家里是长子。”尹华诚实的道。
“江雪,你看太阳都偏西了,很快就要下山了。走,我们到坳上去,不然就要错过看日落的时间了。”尹华抬头看了下天空说。
于是他们站起身,一前一后的从来时的小道往坳上走。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坳的时候,尹华没牵江雪,她就自己一个人上去了。
来到坳上,举目远望,果然看见太阳已经移向远处绵延的山峦那边了。这时,天空还是蓝蓝的,但太阳已收敛了刺眼的光芒,就像一个金灿灿的光盘,慢慢的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好美啊!”江雪禁不住的喊道。“是啊,江雪,你看那些云朵像不像是用金丝镶过边样的?”尹华用手指着太阳附近的云问江雪。“像啊,你看那些云,和太阳越近的就越亮像是鹅黄,和太阳越远的就越深已经是橙红了。”江雪也提醒着尹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发现、评议和欣赏着太阳西下的盛况。
不一会儿,太阳自己落到了远处的山巅了,而后慢慢隐去了一小牙,进而从半圆到小半圆。这时整个山峦的上空,从太阳边上开始,依次向外从鹅黄、橘黄、橙红、血红到铁锈红这样展开,色彩炫丽斑斓,变化无穷。
而近处的湖面也因光的折射,成为“半江瑟瑟半江红”了。湖的两边大山上的彩林,更是在阳光的映照下,披上了一层金黄,一层残红,显得格外瑰丽。
黄昏的暮色,就这样唯美着柔软,给两颗年轻的心,洒落了一地的挽留。
“尹华,你太伟大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美丽的日落。谢谢你!”江雪带着一脸未净的喜悦说。
“别谢了,天很快就会暗下来了,我们往回撤吧!”尹华虽然也很眷恋眼下的喜悦和温暖,但也生怕天黑下来后行走不安全,特别是因为有江雪。
“好!我们抓紧走吧!”江雪这时也开始冷静了下来。
于是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手牵着手匆匆地往回赶。在路过道路外边是悬崖那一段,两人都很小心,尹华的手把江雪拽的特别紧。
到了施家梁后,江雪让尹华别送了,尹华没同意,坚持要把江雪送到。江雪见尹华很坚决,也就没再反对了。
不一会儿,就到江雪的住地了。两人都把脚步慢了下来,尹华还从背包里拿出了几个冷红苕:“晚饭还是吃这个吧,记到蒸热吃,别把胃凉了!”
“嗯……”江雪的情绪一下低落了下来。
“天都黑了,我就回生产队了,往后有啥事就来找我,或者托人转告我也行,我住的地方离你这里,就20多分钟的路。”尹华拉着江雪的手说。
“你走吧,路上小心。”江雪都快流眼泪了。
“嗯,我会小心的。你要注意安全,保重,再见!”尹华轻轻用力握了一下江雪柔软的手,然后一转身,再次消失在夜幕里……


11

黑夜,给人的感觉从来就是清冷、寂静、压抑和恐惧的。但有时候,也会让人在孤寂与苦闷中落入幻想的圈套。
一天下来的轻松、喜悦、激动和兴奋,从尹华在夜幕里消失那一刻起,就彻底的结束了。
尹华的忽然离去,让江雪心里一点准备没有,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才踅摸着点上灯,找了个碗装上尹华给的冷红苕,也不打算蒸热了,勉强吃了一个,才草草洗漱了,闩上门,进里屋上床休息。
江雪从小在家里就娇生惯养,养成了比较小资的习惯。上了床,必须要抱本书读一会儿,才能入睡。来农村,别的行李都可以少带,但自己喜欢读的书,一本都不能少。现在,她顺手拿了一本自己喜欢的《徐志摩诗集》。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盈盈的粘住了她的衣襟/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消融消融消融/融入了她/融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徐志摩《快乐的雪花》中的每一行诗句,都仿佛是为江雪此时的心境所写的。诗中那一片拟人化了的快乐的雪花,就是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想象着一对青春少男少女,相依相伴,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在花园里嬉戏,在翩翩起舞中相知相悦,最后“消溶,消溶,消溶——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两相合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多么令人心动的一刻。而况,是在眼下的处境里——除了冰冷、漆黑,就是虚无、空洞、无聊和苦涩。
夜是那样的漆黑、寂静和深沉。而江雪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思想随着徐志摩的诗句,慢慢进入了浮想联翩的幻游状态。
一个身体健康,洽值青春期的少女,当心灵中的那个懵懂少年,那个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梦幻般地闯进了自己的生活,且是在自己身处异乡,深陷困境,渴望安全与呵护的状况下。这难道不是老天爷的怜惜与安排?不是运程中的巧合?能不依念和期待?能不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
高大健壮,英俊洒脱,俊美突出的五官,极致完美的脸型,彬彬有礼的风度,温暖细致的呵护,厚实有力的大手,结实粗壮的双臂,还有那逮着别人流血的手指就往嘴里……
江雪下意识地触了下那只刚被尹华握过的纤柔的手,一股暖流瞬间从手臂传导流遍了全身。心里砰砰乱跳,心慌意乱,胸脯起伏加快。禁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丰乳。“消融,消融,消融——融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一种触电般的感觉,让自己已经能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全身上下一阵燥热,以致面红耳赤,双腮发烫,呼吸急促……青春期的荷尔蒙,以其前所未有的能量,在江雪的身体里汹涌澎湃着,激起了江雪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的,对异性,对尹华身体的渴望……
不行,不能这样!
理性,让江雪呼的一下,从床上爬起来站到了地上。
对着摆在桌上的镜子,江雪理了理紊乱的头发,看着自己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觉得好尴尬,好羞愧。然而,内心那种纯粹而真实的情感,那种源自于自然属性的生理欲望,又真真切切的在心中翻腾。矛盾,痛苦和冷峻的理性,让孤独与寂寞愈加深重,越是痛苦和难以释脱。
就这样,江雪强迫自己半光着身子,在地面上站着,强制冷却自己快要沸腾的身体。过了约漠十来分钟,江雪才总算平静了下来,重新钻进了被窝……


12

人越是孤独,生活越是艰苦,时光流逝的速度就会让人感觉越是缓慢。自从和尹华分手以后,江雪就感觉,日子过得越来越慢,越来越难熬。每过一天,对江雪来说,都犹如一个世纪。
江雪每天还强迫自己坚持上工,早出晚归。
问题是,做饭始终是个大问题。虽然上次尹华来教了一下江雪如何做饭,但要全面应付,哪能那样容易。火会生了,饭也会做了,做菜却没法弄。在家的千金小姐,没有菜,饭是咽不下去的。一天天过去,江雪开始感觉到有些头昏眼花,人也消瘦了不少,成天打不起精神。
终于,在一个身心疲惫到了极致的早上,江雪昏倒在了上工的路上。
……
当江雪醒来时,人已经被送到了赤河公社卫生所。病床边,有黄主任,生产队的胡队长,还有尹华。
“唉——这下好了,醒过来了”。黄主任见江雪苏醒过来,长长的疏了口气。
“江雪,你终于醒了!”尹华激动的上前抓住江雪的手。
“胡队长,人是醒过来了,但医生说,是因为疲劳过度,又加上严重缺乏营养,才导致的虚脱性休克。想想看,一个城里来的娇小姐,我们可不能一开始,就把她当做我们农村人一样对待啊。这是一个事故,也是一次教训”。黄主任对胡队长批评说。
“不,黄主任,不关胡队长的事,胡队长经常照顾我,总是安排最轻的活让我去做,是我自己太……”江雪急忙为胡队长辩护。
“但不管怎样,你回去都应该协调相关人员认真研究一下,看看如何来帮助江雪。总不能好好一个人交给我们,最后给毁了吧?”黄主任继续跟胡队长交待。
“对,我们会认真吸取这次教训!回去后就认真研究,一定妥善处理好江雪的事”。胡队长诚恳的道。
“还有你,上次知青会,我不是把江雪交给你的吗?你们一个县城来的,生产队又挨着那样近,都半个月了,江雪到现在连饭都不会做,吃不好饭,哪来的身体?你也不知道去关心一下。记住,以后教江雪做饭的事就交给你了!”黄主任对尹华柔声地责怪道。
“嗯,嗯,黄主任批评得对,是我没尽到责任。”尹华一脸愧疚地说。
“黄——”江雪听到黄主任说的一席话,已经泪流满面了。
而后,黄主任交给了尹华三张她搞来的知青购物券,每张可以购买半斤猪肉、一斤黄豆和半斤白糖。嘱咐尹华好好照顾江雪的身体。又再次对胡队长交待,要尽快研究落实如何安排江雪的问题,才离开病房去公社开会。
……


13

没过几天,江雪就出院了。
其实江雪的身体并无大碍,第二天就可以出院的。因为考虑江雪身体太虚弱,极需要好好休息并跟上营养,是黄主任要求卫生所多留江雪几天的。
出院那天,是尹华主动要求来接江雪的。
“江雪,知道吗?你可以不下地干活了”。一见面尹华就迫不及待的对江雪说。
“真的么?为什么——?”江雪一脸懵圈儿地问。
“你还不知道,你的事,黄主任可操心了。”
尹华接着把江雪住院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江雪作了介绍:
江雪在上工的路上昏厥在田坎边的事,几乎整个赤河公社“三干”(公社、大队、生产队的干部)以上的人都知道了。公社很重视,认为这是一起事故,要各级干部都吸取教训,一定要安置和爱护好各自生产队的知青,决不能再发生类似的情况。知青工作,是事关国计民生社会稳定的大事,历来是各级政府比较重视的工作,要是在这项工作上出了问题,负责这项工作的领导是要背书的。
为此,黄主任还专门召集三大队的书记、大队长和二队的胡队长来开了个会,具体研究了江雪往后的安置和生活方面的事宜。三大队提议将江雪暂时安置到三大队的一所民小教书。生活上,让尹华抽时间多关心一下。黄主任已经同意了。
“啊,真的么?太好了!太好了!”听到尹华介绍到这里,江雪高兴得都快要蹦起来了!
“是真的,今天我来就是接你回去,就是去帮你搬家的。”尹华认真的说。
“搬家?往哪里搬啊?”江雪有些不解地问。
“是啊,你知道的,我们大队的学校,就在我们两队之间的黄泥堡上,离你和我现在住的地方都很近,以后你就要在学校住了啊!”尹华解释说。
“哦,是这样——”江雪若有所思地说。但眼神明显的少去了往日的阴郁。
“这样真好,以后收工后我就可以经常来看你了。”尹华隐约觉察到江雪在想什么,故意装着没看见。
“嗯,那我们快走吧。那个学校我上工时曾经路过,但具体情况怎么样不知道,还不晓得住的地方像啥样?”
“好的!”尹华附和说。
两人一起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黄泥坡江雪的住地。
说是搬家,其实江雪的“家”也挺简单:几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具、床单被褥、两捆书,还有剩的一点盐米。
当天下午,江雪就办完了生产队的交接,搬到了学校。


14

学校就坐落在黄泥坡村与黄泥坳村之间的一个小山包上,当地人叫它黄泥堡。走近一看,小山顶上实际上是一块约三四千平方米的平地。
南北两侧分别建了两排平房,均为土墙瓦房。坐南朝北这排四间屋,是老师们的生活用房、办公室、会议室和宿舍。办公室和会议室正中升了两步台阶,是学校升旗的平台。
坐北朝南这排是四间教室,可容纳160名学生。目前的在校生有3个班,分别是2、3、4年级。加上江雪共4名教师,教语文、数学的老师各一名,教综合的老师两名(其中校长一名兼职,校长姓罗,另一名教师兼管生活),江雪被分配任职语文教学。
江雪报道后,立即投入了教学工作。虽然刚开始对教材还不太熟悉,但由于江雪文学基础较好,加上自己的勤奋,加班加点备课,一下就跟上了教学进度,很快进入了角色,还受到了包括校长在内的老师们的夸奖。
江雪心里也感到特别高兴和轻松,因为有了学校的集体伙食,从此以后,她就再也不会为每天的三顿饭发愁了。除了星期天其他三位老师放假回家,她才会自己做饭,但可以随便将就一下就过去了。仅为这,江雪就特别感恩黄主任和大队相关的领导。
对江雪来说,在学校教书,简直太适合不过了。因为自己从小就喜欢读书,教书本身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俗话说,欲给学生一碗水,老师需要备一桶水。要上好课,老师就得旁征博引,广泛学习和吸收许多课本以外的相关知识。江雪又是一个性格上非常较真儿的尽心尽责的人。自从当上老师以后,江雪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阅读和备课上。这样一来,江雪忽然觉得生活真的是太有规律了,而且感觉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期末。
一个天星期天下午,江雪正在教室埋头准备各年级期末考试的试题,忽然听到有人敲教室门。江雪开门一看,是尹华。
“啊,尹华,是你啊,今天收工得有点早哈?”江雪边说边把尹华让进了教室。
“嗯,这段时间专业队都比较忙,每天的活路也很累,所以都快两个周没来看你了。今天是专业队长见我这段时间累得不行,特批了我半天假回生产队拿换洗衣服,才有空來看你一下。”尹华显得很疲惫的样子。
“啊,才不到两星期没见到你,看你都瘦了一圈儿,你悠着点啊!”江雪看着尹华又黑又瘦的样子心痛地说。
“我没事,你怎样,还好吧?”尹华反过来关切的问江雪。声音特别有磁性。
“我很好啊,这份工作对我来说,简直是太舒服了,有时我甚至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江雪兴奋的说。
“我看你星期天都在加班,不累吧?”尹华从江雪红润细腻而又光鲜的面色,看出了江雪良好的状态,但还是关切的问。
“没事,我都习惯了,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江雪说话的确显得很精神,身上又恢复了原有的,阳光活泼的青春少女气息。
“嗯,这就好!都几点了啊?你还没做饭吧?我去帮你做饭。”尹华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江雪。
“好吧,我们去做饭,可你别老是拿眼睛盯着人家呀,羞死人了!”江雪娇声地说,一扭头冲在前面出了教室……


15

转眼,学校就放假了。
寒假大概要放20多天。江雪准备回家一趟,去和久违的爸爸妈妈及姐姐们一起过个春节。
尹华要过几天才能有假,而且假期没有江雪长。
临行那天,尹华来送江雪。
“你先回去吧,好好和你家里人过段时间,你爸爸妈妈及姐姐们一定很想你了!”尹华似乎有些不舍的说。
“嗯,我先走了,你放假了也抓紧回来过年,好好休息几天啊,别太挣了,身体重要。”江雪不无担心地道。
“我知道,走吧,我送你去赤河。”尹华把江雪的行李提起就准备出发。
“不行,赤河太远了!你送我去了,还得回来,往返十多公里路,我不让你送!”江雪把尹华拦住,去夺尹华手上的行李。
“没关系,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赤河的路我都跑三年了,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算啥。”尹华避开江雪的手道。
“那这样,你就送我到歇脚坡,要不你就别送。”江雪妥协地说。
“好吧!”尹华眼看拗不过江雪,也只好让了一步。
往赤河的路,对两人来说,实在是既熟悉又特殊的一段路。在这条道上,他们从认识到熟悉,再到彼此相悦和在乎。短短几个月的时光,虽然彼此都还未向对方表白什么,但相互的惦记关心和依念却一天天加深。今天,这条路又见证了他们依依惜别之情。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虽然都没有说话,但心里的那种依恋,那种从心灵深处漾起的不舍和难以表达出来多处一会儿的柔软,却如一条汹涌奔腾的河流,滚动着,澎湃着。
“回去吧,就到歇脚坡了。”江雪实在忍不住此刻的沉静,首先打破了沉默。
“再走走。”尹华坚持说。
“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送得越远,你回来的路越长,何必呢?”江雪怏怏的说。
“那就送你过了黄泥河沟再说!”尹华也很拗,还主动大胆地伸手把江雪拽住。
“好嘛。”江雪也拿尹华没办法,顺从地让尹华握住了自己的手。
就这样,两人手牵着手,一前一后的紧挨着,让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心在砰砰的跳。
时间也实在太快了,不一会就到河边了。尹华先把行李一放,跑到远处的草丛里方便了一下,又很快就跑了回来。
“来,让我牵着,可别像上一次过河那样掉河里了。”尹华先踩稳了河边的鹅卵石,一只手提着行李,一只手伸给江雪。
江雪没吭声,自觉的把她藕尖般细嫩的手交给了尹华,一步一步的跟着尹华过了河。
到了岸边,尹华还舍不得丢手,江雪也没有往回縮的意思。
尹华把行李放下,又加上另一只手捂住江雪的柔滑的手背:“路上小心,大白天的应该不会有啥危险,但你提着行李会很累,走一段就休息一下,看好路走,别磕摔了,过几天我就回来找你。我大概会在下周三坐蒙郎—古蘭的早班车回来。”尹华俨然一个亲人似的碎叨着。
“嗯,你回吧!回吧!”江雪真想扑上去抱住尹华,感受一下他壮实的怀抱,但犹豫了一下忍住了,只是不舍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好的,再见,再见!”
……


16

时间过得真快。
从春节回城过年后返校到现在,已经四个月了。
日子也从春天来到了盛夏。站在居高临下的学校平坝边,映入眼帘的是山下一片片绿色的梯田,和放牧在山涧,正在低头吃草的牛羊,它们时不时会发出“哞哞”的叫声,和谐着乡村的一片恬静。
这期间江雪过得很平静。每日除了看书、备课,很少再去想家。但始终有一个人的影子,在江雪的脑子里忽隐忽现的,那种淡淡的牵挂,挥之不去,却之又来。
江雪知道,尹华是春节后被蒙郎区抽调到篮球集训队去了。正在全力以赴的备战古蘭县知青运动会。为了争取获得好成绩,全区从各公社遴选爱好者,到种子选手集中训练、参赛,已经快四个月了。江雪和尹华最近的一次见面,已经是春节期间两人在县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了。
这天中午,江雪刚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从教室里走出来,迎面碰上了罗校长,他刚从公社办事回来。
“江雪,公社知青办黄主任让我带信给你,这个月的知青会提前开了,就在明天上午9点半,你把明天的课跟其他老师对调一下,明天去开会吧。”罗校长跟江雪交待说。
“哦,好的,知道了。谢谢你罗校长!”江雪面带微笑的应声道。
第二天一早,江雪便匆匆去了赤河公社。
到了公社一看:哇!好多的人啊!还有好多不认识,但肯定不是知青。
江雪径直去了知青办公室。
“江老师,来啦,请坐。”黄主任还是那样一脸和蔼慈祥的笑着说。
“黄主任,别这样叫,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江雪不安的道。
“没看见尹华吗?他已到了。这次尹华可为咋赤河争光了,他们篮球队获得了全县第三名。刚才我还见到他呐,现在跑哪去了呢?”黄主任说。
“真的么?那我去找他。”江雪眼睛一亮说。
“好的,记着等会儿就要开会了,别迟到。”黄主任叮嘱道。
从知青办一出来,江雪一眼就看见尹华正迎面走来。
“尹华——”江雪紧跨两步向尹华迎了上去。
“江雪!我正到处找你,我估计你是到黄主任这里来了。”尹华向江雪伸出了双手。
“你回来了,咋不来学校看我呢?”江雪把手交给了尹华,娇声地问。
“我才从蒙郎区过来的,运动会前天才结束,昨天回的蒙郎镇,今天因为要开’三干会’才回公社的。”尹华解释说。
“三干会?不是知青会么?”江雪一脸不解的道。
“听说是传达中央对邓小平给中央信件的回复精神,所以把知青会提前跟三干会合并召开了。听人说,估计邓小平又快出来工作了。所以会议很重要,走开回去。”尹华不知道从哪里探听到的这些。
国家的政治也太复杂了,变化也太快了,做老百姓也很辛苦,随时都要适应政治的变化。江雪心里想。
走到会场,他们见到了李丽,三人便坐到了一起开会。
结果会议的内容并不像尹华所言的那样,依然是深入开展揭批“四人帮”,反击右倾翻案风,大力开展抓革命促生产的老内容。这让江雪心里又是一层疑团。
大会后“三干”们继续分组讨论,而知青们则可以回各自生产队了。
李丽拗不过江雪和尹华的盛情,便一起跟着他们去了江雪的学校。


17

7月流火,那是热情的火,美丽的火,它会燃烧成酷热的太阳,皎洁成山涧的月亮,点亮风中的萤火,喷香田野里的芬芳……
李丽的到来,让江雪的生活变得不再那样单调和纯粹了,女孩儿之间,总是永远都有许多话要说。
特别是夏天的夜晚,在如洗的月光下,在宽敞宁静的学校里,两位同陷贫瘠山村的翩翩少女,更有好多话想说。
她们从赤河公社的山高路远,土地贫瘠,和生活在这里的农民实实在在的苦与难;从人们经年在山里的劳作,吃着山里的荞麦、红苕、苞谷,喝着从远处背来的泉水,从这座山坡走向那座山坡,仅仅就为了寻求勉强的饱暖,维持起码的生存而深深的叹息。从时事的变化莫测与人生道路的茫然,从下乡一年来各自的经历和处境,到每年有多少知青能够从山里走出去疑问,她们未来的出路在那里……无话不说,总之难得碰上一个能说话的人,要说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天不早了,我们回寝室休息了吧!明天是星期天,尹华刚从集训队回来还没去上工,说好的明天过来陪我们。”看着身边飞来绕去的萤火虫,江雪不忍心地停下了脚步建议说。
“好的,我也想早点休息了。”李丽附和道。
第二天上午10点过钟,尹华来了。
“尹华,你昨天说今天陪我们耍,去哪里耍?怎么耍呢?”李丽调皮的问。
“天气好热,要不午饭后我们去游泳吧?我知道一个地方,叫夏家池塘,就是黄泥沟往上游方向约两三公里的地方。从学校这边横插过去,估计只有一公里左右,那里很清静,河面较宽,水也清亮,很凉快”。尹华饶有兴致介绍说。
“啊?你让我们陪你去游泳?”江雪本来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听了尹华的话,眼睛睁得更大了。
“怕啥呀,就跟他去,他一个人,还敢把我们吃了不成?”李丽显得有些泼辣的说。
“说哪里去了,我不骗你们,那里真的是个游泳的好地方,再说这天气真的好热,好想去凉水里泡泡!”尹华显得有些无辜的说。
“好吧,那我们抓紧做午饭吧。”江雪同意了。
午饭后,江雪开始找游泳的衣服,忽然想起她特别喜欢的那件泳衣没带,压根就没想到来了农村还可以游泳。江雪本来就是个生活上很讲究的人,如果要她穿着平时睡觉才穿的衣服去游泳,打死她,她也不愿意。但为了不扫尹华的兴,她把李丽拉到一边,附在她耳边悄悄地嘀咕了几句,李丽一阵点头还捂嘴一笑。
“走吧,我们准备好了”。江雪顺便背上一个小包说。
于是他们三人一道,从学校横着向西边穿过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尹华所说的夏家池塘。
“呵呵,还真是个游泳的好地方哈?”李丽称赞说。
“没骗你们吧,你们看,这里的河面足有30来米宽,河水又深又清亮!”尹华已经跃跃欲试了。
“你去游吧,我们没有泳衣就不游了,我们就在岸边看你游,欣赏你的游泳技术。”江雪说。
“啊!我一个人游啊?好没劲噢!”尹华一边说,一边向河边一块大石头走去。还不停的做着健身动作。
江雪和李丽就在河边找了一块草地坐下,准备欣赏尹华的游泳。
一会儿,尹华就从大石头后面光着身子出来了,就穿了一条平底短裤。
尹华的身体真棒,高大匀称的身材,满身的腱子肉,要不是穿的平底短裤,完全就是个标准游泳健将。
尹华走到一块临水的大石板上,反复跳跳活动自己的关节。忽然,一个标准的鱼跃式跃进了河里。
“哇,好帅啊!”李丽和江雪不约而同的发出了赞叹。
接着看见尹华在河里一会儿蛙泳,一会儿仰泳,一会儿又换自由泳的交替着表演。
“江雪,你不觉得尹华很帅吗?你们——”李丽故意拖着声音问正看得入神的江雪。
“啊?是很帅哈。”江雪若有所思地道。
“那你和尹华都处了快一年了,你们没那个?” 李丽调皮地用两只大拇指比划这说。
“你好坏!我们可是一直都很正经的哈,就仅仅是比较合得来的战友而已,不像你想的那样。” 江雪正色到。
“这样帅气,人又正派又温暖的小伙子,你就没动过心?就不怕被别人抢去了?” 李丽进一步挑逗江雪。
“你要抢,就抢呗!” 江雪言不由衷的说。
“真的么?那我可要下手了哦!” 李丽不停的逗江雪。
“你坏,不和你说了。” 江雪举起手像要打李丽的样子,脸都有点儿红了。
“哎——哎——你们看看我能不能一口气潜泳到你们边上哈?” 尹华忽然从顺着河道差不多40来米的水面向江雪她们喊。
“好啊!要是潜不到我们身边,我们就要罚你哈!”李丽应着尹华的话,也冲着他喊。
只见尹华一个猛子扎下去不见了人影。
“10秒,20秒,30秒……”李丽数着数报时间。
快到60秒了,还不见尹华露出水面,江雪已经急得站起来了。
“你看,到了,到了!”李丽眼睛往面前的水域看,突然喊道。
江雪顺着李丽的视线也往面前的水域看。果然看到了尹华的身体已经潜到了面前的浅水区, 江雪继续观察着。没想到,尹华猛然从浅水里站了起来,就站在李丽和江雪两人的面前。
尹华满身是水,水顺着他身体曲线一直往下流,慢慢流干。由于尹华穿的平底短裤布料太薄,容易贴在身上,不一会儿,就像是一个全裸雕塑一样,立在两位美少女面前。尹华的整个身体,尤其是下半身的轮郭,一下子清晰的呈现了出来,无意间让李丽和江雪看了个真切。
“哎呀!”江雪双手把眼睛一蒙,大声的叫了起来。
江雪的叫声,弄得尹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江雪,又看看李丽,再看看自己身上,低头左看右看,才终于发现自己跟裸体似的,下体鼓起的部分被包裹的真真切切的,被两位美女看了个实在。一下醒悟过来,尴尬地捂住身子逃也似的向那巨大的石头后面跑去……


18

李丽已经回生产队了快一个星期了。
临行的头天晚上,就是看尹华游泳的当天晚上,她和江雪都睡不着,她俩并靠在一张床上聊了好久。
“江雪,你别否认了,尹华是个难得的好小伙子。高大、英俊、正派,还很温暖、善良。他的整个人,包括他的身体,咱俩都看得差不多清清楚楚了,啥零件都不缺,很健康。你要懂得去珍惜去争取。像他那样的遭迫害的干部子弟,有时候会是很谨慎,胆子很小的。你喜欢他,就要主动对他有所表白,主动和他亲近……”
李丽像个过来人似的,开导着江雪。在这荒凉贫瘠的乡村里,李丽早已把这个同自己一样,受命运的安排,忍受着磨难的柔弱少女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了。
“我不知道尹华是不是喜欢我,但我每次和他在一起时,都会感觉到很愉快,也觉得特别轻松。当我们不在一起时,又总会去想他,想得心里一阵乱跳,一阵脸红,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恋爱了的感觉。”江雪也很诚实的向李丽坦白了自己对尹华的内心活动。
“你傻呀?你读那样多书,你还真不知道,你这样的感觉不就说明你已经爱上他了吗?我也经常读一些书,知道当你和自己的心仪的人在一起时,总会觉得有了依靠,有了安全感,生活在一起是快乐的;没有和他在一起时,就会去想他,做梦也会梦到他,甚至让你觉得心跳,让你春心荡漾胡思乱想,连生理上也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跟你刚才说的是一样一样的。”李丽认真的跟江雪分析说。
“可我还是有些害怕,因为我们的未来怎样?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农村?谁都无法预测。现在就谈恋爱,会不会……”江雪忧虑的说。
“你呀,总是考虑这样多,国家又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知青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的。你又不是和农民谈恋爱,谁说会影响回城了?五大队那个姓罗的男知青,不是和六大队姓刘的女知青一开始就谈起恋爱的吗?去年底姓罗的还不是当兵走了。”李丽恨铁不成钢地说。
她们就这样,一直聊到凌晨两点过钟,才昏昏睡去。次日一大早,李丽就回自己的生产队了。
李丽离开后,她的一系列开导和分析,时时都在江雪的耳边萦绕。可这些天尹华上哪去了呢?分开都一个星期了,咋还不来呢?
想到这里,江雪放下了手中正在批改的,学生的作业本,去找了罗校长。
“罗校长,你今天有课吗?我想求你件事。”江雪明知道今天罗校长没课,却装作不知道的问。
“江老师,我今天没课呀。有啥事,你说。”罗校长一脸堆着笑的说。
“我今天有课走不开,我想请你去帮忙问问专业队的尹华走了没有,听说他最近要回趟县城,我想请他顺便帮我跟家里捎封信。”江雪不得已对罗校长撒了个谎。
“哦,这点儿事。好的,等会我就去专业队帮你问问。”罗校长热情地应承说。
大约两个小时后,罗校长来跟江雪回了话,说他去了专业队,没见着尹华,听专业队的人说,上个礼拜天尹华接到家里一份电报,就匆忙赶回去了,大概是家里有啥事吧。


19

暑期又到了,江雪回到了县城。
由于姐姐们没假还在农村,家里就爸爸妈妈两个人。
爸爸最近因工作不顺,心里烦,身体也出了点问题,在家里养病。妈妈要上班,无法照顾爸爸,江雪放假回来,正好承担了照顾爸爸的任务。
但这时候,她脑子里根本就没顾及自己的老爸,而想到更多却是尹华。她很后悔春节回城过年时,因为自己的矜持和过分谨慎,既没有告诉尹华家里的地址,也没有问一下他家住在县城的哪里。春节期间去电影院看电影,也是江雪到车站接尹华的时候,临时约定的见面地点和时间。
没办法见到尹华,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对江雪来说,是非常令人不安与沮丧的。整天没啥事,也只好待在家里,也算是难得的机会陪陪爸爸吧。
眼看就要开学了,江雪没再犹豫,就立即返回了学校。
刚到学校,罗校长就来到江雪的宿舍:“江雪,假期愉快吧?昨天你那个同乡来找过你,听说你还没回来,就留了张条子走了。这是他留给你的字条。”罗校长从兜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字条递给江雪道。
“哦,谢谢你罗校长!”江雪带着一丝不祥的感觉接过字条,将罗校长送出了门。然后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字条。
江雪:
你好!
今天来找你,罗校长告诉我你还没回来。许多情况,我现在也一时半会儿跟你无法解释清楚,只有等你回来见面再细谈了。
问安!
尹华敬上
1977年8月30日
读完尹华留下的字条,江雪仿佛预感到了明天或者后天,和尹华见面后回发生什么,脑子一片混乱……


20

9月的天气,正是人们常说的“秋老虎”,即使无事静坐在家里,身上都会隐隐冒汗,闷热得慌。而此时,江雪满脑子的尹华,满脑子的疑问,就像天空大片大片云块一样,压得人快喘不过气来。
江雪感觉做啥事都没兴趣,也懒得动,正闷坐在床边,拿着把扇子无聊的摇着,只听 “江雪,江雪——”的喊声。江雪一下听出是尹华的声音,呼一下站起来,跑到门边。
“江雪,你终于回来了!”尹华已来到了门前。
江雪见尹华满身是汗,忙用扇子边摇边把尹华让进了房间:“你咋现在才来?今天是星期天,你不怕我又不在家?”
“我猜你一定会在!”尹华一屁股坐在江雪的床边,他已熟悉了江雪特有的味道。
接着,没等江雪发问,尹华便把近段时间的情况跟江雪原原本本的详细作了个介绍:
原来,从上次他们三人去黄泥沟游泳回来后,因为尹华的无意识暴露了自己的身体,弄得他非常尴尬,只好借故逃回生产队躲避了起来。
到了晚上,大队的通信员忽然跟尹华送来一份电报。电报是他家里发来的,说是他父亲病重,让他赶紧回家一趟。
尹华当时“轰”的一下,感觉得头都大了。情急之下,顺手抓了一套换洗衣服,就连夜赶到了蒙郎镇,他要赶蒙郎第二天的早班车到县城。
第二天中午,尹华急急忙忙的赶到了家里。
“尹华,你回来啦?”尹华妈妈一眼看见尹华便喜笑颜开的迎了上来。
“爸爸呢?没事吧?”尹华气都没来得及喘一下,就忙着问。
“没事,没事,你爸爸上班去了,要下午才回来”。
“那你们跟我发电报——?”尹华不解地问。
“嗨呀,你爸爸的政策落实的问题快有眉头了,心里高兴,想你了呗。再说,看你下乡都快满四年了,怕你再吃苦,就想着叫你回来有些事当着面和你交待一下,又怕你拗着不肯回来,不也是疼你嘛。”妈妈解释说。
唉,你们怎么能这样啊!尹华心里这样想,却没说出口,怕伤了父母的心。
晚上,尹华爸爸等大家都吃完饭后,把尹华单独叫到了他的房间:“尹华,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看你这些年因为我们吃了这么多苦,变得又黑又瘦了,我和你妈都不忍心。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小平同志就要重新复出了吗,现在他已经重新回中央工作了。他一复出,你爸爸的问题就会得到纠正。现在好了,爸爸的政策问题已经有人向我透了风,很快就会有结论了。我们就想,也该为你的事操下心了。听爸爸的,你就暂时别回乡下了,在家住段时间,我让我的一位老同事,也是我曾经的下属帮你跟公社打个电话请个假,等我这边把你的工作调动问题落实后,你再回去办理回城手续……”
原来尹华的爸爸妈妈早已对尹华的事情盘算好了,也容不得尹华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对尹华来说,能够尽早回城,当然是件天大的事。近四年的知青生活,啥苦没吃过?啥罪没受过?特别是因为爸爸遭受的冤案,到哪里都受牵连,都要跟着受气!前两年报名参军,连部队来接兵的首长都特别喜欢尹华,特别是他打篮球的天赋,但每次一到政审,就平白无故的被刷了下来!而政府里的人,包括对自己一向和蔼可亲知青办黄主任,却反复向知青们宣传什么“唯成分而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这不是说的一套做的一套吗?
作为一个七尺男儿,尹华也知道龙蛇之蛰,能伸能屈的道理,但必竟在黄泥坳那个落后、偏僻而贫穷的荒村,已整整受了四年罪,如果不是父亲这次要落实政策,那种没日没夜的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想到这些,尹华对父母的心思也有了较深的理解。
只是,他想到了江雪,却不知道该跟父母怎样说这事,决定先在家里住下来,再慢慢的找机会和父母沟通。


21

暑假早就到了,尹华知道江雪也该在家度假了。可他却不知道江雪家的地址,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过县城也不大,尹华就每天到街上去逛一趟,希望能侥幸在街上碰上江雪,有时还跑到电影院入口处,去看看有没有机会碰上。可是老天爷总是不给机会,每天都让尹华大失所望,铩羽而归。
这天,尹华怀着失望的心情垂头丧气的回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哈哈哈”的笑声,是从家里的客厅里传出来的。笑声是妈妈的声音,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高兴。
尹华开门进去,见家里沙发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个陌生人,看样子是母女俩。老的和妈妈差不多年纪,穿得很讲究。年轻的大概跟江雪差不多年纪,长得也还算漂亮,脸蛋红扑扑的,一对大眼睛。但气质显然没有江雪那种忧郁而纯静,矜持而秀雅的气质可人。
“你们好!”尹华推着笑向她们点了点头。
“好,好,好。”她们也点头回应着,眼光还自上而下扫着尹华。
“啊,来来来,我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叫尹华,暂时还在蒙郎赤河当知青。这是刘阿姨,你爸爸单位的同事。这是刘阿姨的女儿,叫高婕,刚从农村调回来在古城区供销社上班”。妈妈热情地拉着高婕的手,向尹华和刘阿姨她们忙不迭的介绍。
“哦,哦,刘阿姨你们坐,我上去休息会儿。”尹华边喏喏,边往自己的卧室走。
“你陪刘阿姨她们坐一会儿不行啊,不懂事的孩子!”妈妈抱怨说,却没有硬拦着尹华。
客厅外的客人大约又坐了半个多小时,便准备告辞了。
“尹华,客人要走了,你出来送一下”。妈妈冲着尹华喊道。
尹华只好从房间里出来,同妈妈一起送走客人:“刘阿姨,你们慢走,又来耍哈。”尹华照例客气的和客人道别。待客人走了后,正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却被妈妈一把抓住:“你躲啥呀,你觉得如何呀?”妈妈莫名其妙的问。
“啥子如何呀?”尹华被问的没头没脑的。
“人啊,你没看见那个姑娘呀,人家今天可是专门为你而来的哈!你跟我装啥?”妈妈仍掩不住心里高兴的说。
“我又没说让你们跟我介绍女朋友。再说,我心里已有对象了,你们就别瞎忙乎了。”尹华一急,把准备在适当的时机,跟爸爸妈妈说一下江雪的事抖了出来。
“啥?我没听清楚,你有女朋友了?”妈妈有些着急的问。
“是啊,我本来想等几天就告诉你们的,哪曾想你们这样着急呀?”尹华耐着性子道。
“我不管,这事你要说就跟你爸爸说去!”妈妈有些火了。
正好这时爸爸回来了。
妈妈赶紧一五一十的把刚才的情况跟爸爸说了。
“这事不行,你知道高婕的爸爸是谁吗?那可是人事局的头面人物哈,调你回来工作的事,正落在人家手里呐。再说你看人家高婕有不配你的地方吗?你说你有女朋友了,那你说说看,什么样的人呢?她能帮你回城吗?”爸爸一口气说了若干个问。一时还真把尹华唬住了。
“我——我——嗨,我下来再跟你们说吧!”尹华扭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尔后,尹华当真在一个星期天,详细的把江雪的情况跟爸爸妈妈说了。虽然爸爸妈妈也很同情江雪,但同情归同情,涉及到儿子的前途,他们态度却很坚决,完全没有半点协商的余地。
一气之下,尹华便赌气回了赤河。


22

江雪听着尹华的介绍,心里的疑问全都解开了。但心里也随着尹华介绍的情况,一步步由离奇、高兴、紧张,转而到同情、自怜和越来越沉重了。她沉吟了半刻,实在忍不住说话了:“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不想失去这次回城的机会。”尹华鼓起勇气说。
“那你就只有舍弃我了哈?”江雪眼睛里已噙满了眼泪。
“不,我不想失去你,我回去会努力向父母去争取!”尹华肯定的说。
“你以为父母的工作是那样容易做通的吗?他们这代人,传统的思想很重,在他们心里,做子女的就该听父母的。你以为自己一赌气,他们就会心软屈从?你太小看他们了,他们什么事没遇到过?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就那么容易向你屈服?再说,你爸爸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高婕的爸爸,就是事关你调动大事的关键人物,你好好想一下,就你的胳膊能拗过人家的大腿?”江雪把问题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她也因此而非常矛盾,异常痛苦。
“不行,我不会认输的,我一定会坚持说服他们的。”尹华也很矛盾和痛苦。
“算了吧,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也别再去气你父母了,我也很理解他们。受了这么多年的罪,还牵连了自己的子女们,影响了你们兄妹特别是你的前程。好不容易快落实政策了,有机会让自己的孩子脱离苦海了,却要因为我而毁了他们完美的计划,太不值了,连我都觉得不忍。再说你也下乡四年了,该受的罪也受够了,应该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尽早的离开这穷乡僻壤,去创造更好的前程。我们本来就没啥,你也不欠我什么,我们不过就是两个合得来的战友而已。如果你真的因为我而放弃了这次机会,那我会觉得自己也太自私了。你快回县城去吧,我想你的父母正着急的等着你呐。”内心善良的江雪,一下子说出了完全违背自己心愿这番的话。
“江雪,我——我——”江雪的一番话,让尹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觉得心里特别难过……
“尹华,别内疚了。你不仅不欠我什么,在我下乡的一年里,你还帮助了我不少,陪伴了我不少。可以说,在我最困难,甚至完全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希望和信心的时候,是你像亲人一样的帮助了我,让我感觉到了和你在一起的快乐与生活中的阳光、希望及勇气。应该是我感谢你才是。虽然我也的确喜欢过你,但我们的感情还不是很深,过段时间就会过去了。你的父母他们也不容易,现在人已老了,该想点天伦之乐了,你不应该辜负了他们,更不应该和他们赌气,应该赶紧回去,别再让他们为你而担心了。”江雪为了让尹华放下心中的负担与愧疚,已收住了泪水,显得异常平淡和冷静的说。
尹华完全没想到,此刻江雪会变得这样坚强和冷静,会说出这番只有经过深思熟虑,而且是对自己非常严酷和冷峻的话来。
也许是江雪的话的确开导了尹华,也许是尹华实在是受够了农村的苦和罪,也许是尹华想到了自己父母的艰辛与不易。尹华又咬了咬牙:“江雪,感谢你说的这番话,你实在是太善良了。我听你的话,尽快就回城去。如果回去后,我依然不能说服我的父母,那只能说明我这辈子福份太浅,无法消受和你一起生活的幸福。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放心吧,我会竭尽全力做我爸妈的工作的!”
尹华就这样回县城了。
江雪知道她将注定会一辈子失去了尹华。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她曾恨过自己,为什么恋爱已经敲打过心灵了,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爱了,却不懂得早一点表白?虽然她在说服尹华尽快回城时,都是为尹华的好而说的真心话;可她自己内心的真实,却被爱逼回了自己的心胸。她心里好难受,再怎么宽慰自己,还是恸哭了几场,好久好久都缓不过劲来,还大病了一场……


23

和尹华43年前的故事,就这样像书桌上的台历,一篇一篇地翻过去了。穿过时光的隧道,日子又来到了眼前。
虽然往事经年,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有的却依然那样清晰,那样深刻,那样瞬间击溃你数十年来淡忘的努力!
想想刚才,在电话里咋一听到尹华的声音,心脏就咚的一声启动出高频率的心跳,脖子到两腮依然在瞬间泛起一片红晕。江雪心里很清楚,那是因为那年那月那人,在人生的经历中留下的烙印太深,以至于经过几十年岁月的冲刷,依然那样深刻,那样如星火未灭。
再看看尹华刚才发过来的信息,相约见面的时间、地点都确定了:时间就在明天中午,地点冥冥之中正好约在了李丽现在武侯区住家的附近。
江雪赶紧拨通了李丽的电话,把刚才接到尹华的电话,相约见上一面的事告诉了李丽,并恳求李丽明天一道去见尹华。李丽听了后,也感觉到十分惊喜和莫大的兴趣,便爽快的答应了。
是日,按照尹华的约定,江雪和李丽提前5分钟便到达了尹华约定碰头的地点——武侯区新南里824路公交车站。尹华却未到。
“喂,尹华吗?我已经到新南里824路公交车站了,你在哪里?”李丽催促江雪跟尹华打了个电话。
“啊?对不起江雪!我坐错车了,现在又换了个车快到火车南站了。”江雪电话里传来了尹华的声音。
“唉,尹华说他坐错车了,还没到火车南站。”江雪跟李丽说。
“我晕,现在出门都有百度或高德导航,咋会坐错车了噢!”李丽直摇头。
“是哈,那也没办法,就等等吧!”江雪宽容地说。
于是江雪和李丽只好原地不动,在824公交车站台耐心等候。眼看824路公交车一辆一辆过去,按照约定时间,已快过半小时了,尹华还没到。急得李丽又催江雪跟尹华打电话。
江雪只好又跟尹华去了个电话。
尹华回答说快了,他已经到成汉中路了,再走10来分钟就到新南里了。
“啥子人噢!还要走10来分钟?打个的,或者路边刷辆共享单车,不就过来了吗?”李丽急得快跳了起来。
江雪也摇了摇头:“再等等吧!”
又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尹华终于到了。
“哇,尹华,真的是你吗?变了,比过去黑了,头发也白了,但看起来还是老帅老帅的。”李丽一看见尹华,就跟刚才着急的时候一样,高兴得快跳了起来。
“啊,你不是李丽吗?你也在成都啊?”尹华也很惊喜。
“你好尹华!真高兴还能见到你。”江雪见尹华已向自己伸出了手,也微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
43年的重逢,凝聚了多少远去的记忆,又撕痛了多少以泪洗面的失落与伤情。但一如既往矜持优雅而又善良的江雪,此刻还是保持了自己的沉静。
但43年的重逢,却在这一刻悄悄的完成了一次遥远与现实,悲怆与喜悦之间的定格。


24

看看时间也该吃午饭了,于是三人在街道边找了家较有档次,整洁且清净的餐馆坐了下来。
“你不是从火车北站那边过来的吗?坐地铁1号线到高新下,路边刷个共享单车,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到了呀!你咋不坐地铁,要去坐公交呢?”李丽郁闷的问。
“哦,我刚来成都不久,成都的路一点儿都不熟,手机导航也不会,地铁也没坐过,还是觉得坐公交踏实些。新南里这地方,还是上个礼拜女儿才带我来过的,路也不是很熟,开始还坐错了车。”尹华抱歉的说。
“哎呀,你咋几十年不见,一下变成老土了?瞧你这身打扮,来见江雪,也不晓得换套时髦点的衣服。”李丽嘴巴一点儿都不饶人。
“尹华,你是从哪里知道我的电话的呢?”江雪好奇的问尹华。
“哦,是我找原来古阑老家的一个同学设法打听到的,后来他还告诉我,说你已经到成都定居了。所以——所以这次来成都——”尹华怯生生的对江雪说。
“那这么多年,你咋不打听呢?”李丽忍不住问。
“算了,李丽,别为难尹华了。都饿了吧?来大家边吃边聊吧。尹华你来点酒吗?”一听李丽的话,江雪急忙抢住话头,招呼大家开始吃饭。
“不喝酒,我都好多年没喝酒了,因为胃子不太好。”尹华面呈难色的道。
“好扫兴啊,恁多年没见了,我要喝!”李丽抱怨说。
江雪要了几瓶啤酒,跟李丽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接着,大家边吃饭,边打开了话闸。
尹华的命运一直很苦,下乡四年,一直拼命挣表现,却没有得到社会的关怀与认可,当兵、入学、招工什么机会都与他没有关系。好不容易挨到父亲落实政策,回城参加工作,还因此付出了被无爱婚姻无情绑架的代价。
那年他和江雪分手回城后,一直下决心要说服父母正视他和江雪的感情,肯定他和江雪的关系。但由于父亲已和相关人士疏通了关系,落实了尹华进城后所到的单位,唯恐儿子失去这次返城的机会。再加上二老一直认为某领导的千金和尹华也是门当户对,与尹华非常般配,所以压根儿就没有理会尹华所谓的感情。特别是尹华的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穷尽了所有手段百般反对。让尹华非常痛苦,又实在无可奈何,也无脸将家里的情况写信告诉江雪,反而庆幸江雪的通情达理。为了尽早跳出农村,为了本已十分可怜的父母,只好痛苦地接受了和高婕的婚事。
回城以后,尹华被分配到了烟草公司做业务员,工作还算不错,也如期的和高婕成了婚,以后又有了女儿。尹华也曾在结婚之前跟江雪写过一封信,但不知为什么,信却被退了回来。
尹华的父亲是南下干部,北方人。虽然落实了政策官复原职。但由于秉性刚直,不受上级领导喜欢,常常被穿小鞋。一气之下,便找了在地委工作的老首长,申请调离了古蘭县。
父亲调离古阑后,全家人随后都陆续调到了父亲工作所在地麓县。尹华也调到麓县商业局所辖百货公司上班做采购员。
时间很快过去,尹华的父母已逐步退休。而社会的改革开放,尤其是企业的改革,却像山洪爆发般汹涌而来。厂长经理负责制、劳动人事工资三项制度改革、全员劳动合同化管理、减员增效、企业承包经营、下岗、停薪留职、买断解除劳动合同……短短十多年,尹华和高婕便和成千上万的普通职工一样,一步步为改革做出了牺牲,沦为下岗职工,失去了工作。
为了谋求生计,尹华和高婕不得不带着女儿,用企业买断所发的一点点钱,自己开了个店,做起了烟酒副食小生意,直至到退休年龄办理了退休。
“唉——”听了尹华的介绍,江雪眼睛已有些湿润了,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长期住哪里呢?”李丽对尹华的经历也充满了同情。
“我们的房子还在麓县,女儿和女婿都到成都做小生意来了,女婿爱喝酒酒,小两口经常吵架,女儿求助我们,我和高婕只好来成都帮着带外孙。”尹华心事重重的说。
“那你平时怎样过的呢?”江雪关切地问。
“就在家里管外孙啊!多年来在家看铺子习惯了,哪里都不想去,出去了也不放心外孙,有空就看哈电视。”尹华一半无奈一半心安地说。
“难怪你手机导航不会,刷共享单车不会,恐怕连微信朋友圈你也不会吧?江雪还说等会儿再约两个同学老乡来,一起去喝咖啡、去K厅唱歌,或牌桌娱乐一下,这恐怕你也不会吧?可惜你这帅气的身板和英俊的长相了,落后了帅哥!”李丽忽然想起微信中“不抽烟,不喝酒,什么娱乐都不会,什么活动都不参与,什么兴趣都没有,时间长了,球大爷理你”的段子,嘴巴没说,但心里想,唉生活中还真有这样的人。
“我——李丽还真的说对了,你说这些,我——还真的不会,也没兴趣,习惯了。”尹华喏喏的说。
“唉——”江雪摇了摇头,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脑子里忽然呈现出鲁迅笔下的那个呆滞、木讷,已经脱胎换骨,失去了少年应有的机警和灵性的闰土来。
“江雪,你呢?说说你的情况吧。恁多年来,你的生活还好吧?”尹华面呈愧色地怯怯的问。
江雪沉默了一下,本不想再说啥,但善良和勇气还是激励着她,要简单的介绍一下。
自从尹华和江雪在黄泥堡小学分手后,大概有一个礼拜吧,江雪的情绪都非常不好,整日恍恍惚惚泪流不断,后来干脆病了一场,被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们送到了赤河卫生院。还是那个和蔼可亲的黄主任跑前忙后的来关心她,开导她,让她能重新振作起来。
但出院不久,江雪的好事情却一个个接撞而至。先是家里来信,说爸爸的问题解决了,重新恢复了原有的职务。接着是《人民日报》正式报道了招生制度改革恢复高考的消息,所有工人、农民、军人、下乡知青、机关干部、应届毕业生,凡符合年龄要求的都可以参加考试。
恢复高考的消息,对于喜欢读书的江雪来说,简直就是春天里的一阵和煦的风,让江雪浑身上下都重新焕发出了青春的热情与朝气。
于是江雪抱着首考必胜的决心,充分利用课余时间,全力以赴的投入了高考复习。
高考那天,江雪还碰上了李丽,两人同在一个考室。后来知道李丽考上了师范校。
以江雪的底子,首考必胜,对她来说自然是顺理成章的,她如愿地被西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了。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古阑县中学教书,几年后又调到成都一所重点中学。
后来和一个中学教师组建了家庭,直至退休。
现在女儿女婿都在成都一家大企业工作,有了两个可爱的外孙,全家都过得很和睦幸福。


25

尹华一直很认真的听着江雪的介绍,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江雪的介绍而不断的变化,最后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
而此时,江雪则在心里想,人的一生,往往是由命运和生活中的一些阴差阳错组合而成的。
尹华和自己的人生,首先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接受同一命运安排的结果。如果不是那个年代国家迫于经济和就业的巨大压力,对“广阔天地”寄寓的厚望,他们的人生一定会是另一番景象。
同样,人的一生,又少不了生活中的各种阴差阳错。有时你错过了一时,就注定要错过一生。如果自己是李丽那样的个性,当爱情已经叩击并驻进了心灵时,一定不会全然不知,犹豫不决;一定会勇敢的去追求,去表白。这样,在尹华有机会返城之前,我们早已成就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自然,当恢复高考时,自己肯定会帮助尹华,让他也选择通过高考改变人生的道路。
当然,人生的不幸,又往往是因很多错误而铸成的。江雪心里继续按照刚才的思路想下去:
尹华的不幸,是历史的错。他父亲的影响,是历史错误地强加于尹华的沉重的包袱。否则,尹华很早就参军去了部队。也是尹华个人选择的错。是尹华对父母政治生涯过度依赖和对孝悌思想的妥协。要不,尹华也不会在乎一次回城的机会而放弃美好的爱情。同时又是时代进程中的错。社会的改革,不应该让生活在最底层的人承担过重的牺牲。要不,他们这类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失去自己的工作……
想到这里,江雪柔声地问:“尹华,那你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呢?”
“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想就走一步算一步吧。”尹华顾虑重重的说。
“那不行啊!什么事情没个打算或计划咋行呢?”李丽为尹华的想法着急。
“是啊,尹华你应该有个打算才对啊!你和高婕都还未步入老年,往后还有很多日子要过,总不能就这样成天呆在家里,让自己的后半生就托付给家里那几十个平方米了吧?”看到尹华现在唯唯诺诺,卑卑微微的样子,江雪觉得心疼,也很沉重。心目中那个高大英俊,正直潇洒,热情向上,温暖细致的尹华,就已经不见了。江雪内心充满了悲悯、同情和恻隐之心。她心里明白,尹华和自己以及李丽不再是同类人了。但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她和李丽都应该尽量设法去帮助他,让他摆脱目前生活的尴尬,重新成为和自己及李丽一样的同类人。
“我也曾想过,但现在的情况真的有点无可奈何。女儿女婿他们动不动就吵架,外孙又不懂事,唉!”尹华有点左右为难的说。
“尹华,过去,我们曾因相同的命运走在了一起,吃过许多苦,受过许多罪。但我同时觉得,上山下乡真的是给了我们这一代人很好的磨砺与锻炼,这是我们这代人难得的精神财富。如果没有那些年的磨砺,我们能坚持走到现在?你现在的情况我已清楚了,但再难,有当知青的时候难吗?我们大家一起想想办法,有什么过不去的呢?”江雪想起过去尹华对自己的帮助,想起自己在农村第一次病倒是尹华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是啊,尹华,人的一辈子很短,我们虽然已经退休,但我们还有几十年要过,既要学会让一切随心、随意、随缘;又要客观向上,为过好往后的日子积极的去创造,去争取。等会儿你也把我电话和微信存起来,有啥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李丽也很同情尹华的。她想起了
当年那个游泳健将,那个忽然从浅水里站起来的愣头青。
“你外孙多大了呢?几年级了?你女儿女婿成天为什么吵吵呢?”江雪关心地问。
“13岁了,刚上初中一年级。很调皮,学习成绩不是很好,女儿女婿都怪对方没管好孩子。”尹华回答。
“你们是每天负责接送吗?谁辅导孩子呢?”李丽问。
“原来是女儿女婿轮流接送和辅导,现在都交给我和高婕了。”尹华回答。
“情况我清楚了,尹华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知道一所学校,可以帮你联系让你孙子进去,这样你们就不必每天接送孩子上学、辅导了。女儿女婿的事,就让她们年轻人自己过去,你们也用不着去操更多的心,以后你们就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可以吗?”
“要是能这样,那就太好了!只是——”尹华真没想到江雪还这样关心自己,满脸诚惶诚恐的说。
“只是什么呀?江雪原来就是那所中学的校长,才退休没几年。你真是上辈子修的福啊!”李丽也为尹华感到高兴!
“多嘴!”江雪拿着一双筷子像是要敲打李丽的样子。然后站起身离开了一会儿。
“嗯,这样一来,尹华就彻底解放了,以后就可以和我们一起上老年大学,参加唱歌、跳舞、旅游、健身和各种公益活动了。”李丽高兴得已经把尹华以后的生活给规划好了。
“吃完了吧,该进行下一个节目了。”江雪回来后说到。
“好啊江雪,你又抢着去把账结了吧?也好,下一个节目就由本大姐买单了,谁都不许再抢了哈,谁抢我跟谁急!”李丽正经的说。
“下一个是什么节目啊?我可不会啊!”尹华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节目,倒是有些急了。
“不是说好了吗?江雪已约好了另外两个老乡去高新那边唱卡啦Ok,你今天出都出来了,就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了。再说你外孙的问题江雪肯定会帮你解决的,以后活动,你还可以把高婕也带来的啊!走吧——”李丽不由分说,一只手挽着尹华,架起就走。
江雪迟疑了一下,也大方的挽着尹华的另一只手,一起向高新区出发。
直到此时,江雪一直提着,拧着的心,才彻底淡定平静、坦然轻松了下来,步子也迈得更加轻快了……

作者简介
赖永强,四川古蔺人,原交通部长航集团重庆公司管理干部,现已退休。重庆渝中区文艺工作者协会、重庆山城文学社、中国海员作家协会会员。喜欢业余文学创作,常有小说、诗歌、散文及理论文章在国内省市及国家级报刊和网络媒体上发表。
图 | 网络
文 | 赖永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