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天偷笑出门去

2007年初秋，我们去森林公园游玩，含把照相机镜头不断对准我。他还拍风景，拍金鱼湖，拍纺织桥——那家纺织厂已经倒闭，他们捐建的桥倒是一言不发地立着，让人惋惜地想起厂子昔日的辉煌。和我一起参加工作的纺织女工，当年的月薪是我的二倍。十二年后，我们搬进了纺织厂旧址上建起的新楼。真是没想到。

含总是拍得比我好。小孩子有时会有一种特别的视角，是因为，他们有和成人不一样的心。十四年后，在几乎所有人都放弃支持含做努力的时候，他自己却咬定青山不放松，终于考取理想大学理想专业。而那时候我先生送我的外号叫“小胖墩儿”，连学生也嘲笑我胖，十二年后因为忙碌劳累竟然变成了“小细腿儿”。真是没想到。

白城的秋天来得早，那时才九月末，野草已经呈枯黄面目。可是，我们自能找到风景。偏远之地，其住民“鸟言夷面”是不奇怪的，但我们可以寻求灵魂的安适和情怀的雅致，这样就哪里都找得暖。和《海明威传》里“幸福不在某个地方而在某个人身上”，应当是一样的意思。金色是对秋天面临凋零的安慰，雪花是对冬天肃寒的安慰，星光是对漫长暗夜的安慰，思念是对离别的安慰，种子是对死亡的安慰。真是没想到。

火焰有时不只带来温暖，也带来摧毁。一个部首，会因为一个偏旁偶然改变了属性。那时我正练习慢慢地静下来，放松因疯狂加班而板结的腰，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它不疼你就忘了它的存在。那时波小姐将车开到我办公楼下打电话给我，腰伤不能上楼，还是我下去的。真是没想到。

加班、多劳，也许并不能一定带来相应的回报，我指的不单是物质，但这并不是我们放弃的理由。那学期史无前例地用功教书，学生们的评价却大出我意料，我得到了体育系学生给我的奇迹般的全优。在这之前我曾经幻想，有泳群那样的才能就好了，我肯定不选择沉默——“我辈岂是逢蒿人”？后来想到自己不过是个做凉拌菜的小厨，既做不得满汉全席，就不能大笑出门，那我只有偷笑着出门了。十二年前，开夜车写稿子是常态，因为我还年轻呀。十二年后，又开起了夜车，可是我老了呀。真是没想到。

我们会遭遇各种各样的人，总要选择时时原谅，多多理解。慢慢地，能感觉到内心像这湖水一样，宁静、淡远。我们的一个上司，是我觉得特别有胸襟的一个人。那时正值假日，他父亲、爱人在外地住院，他却要带着我们材料组加班加点工作，且各自回家餐饭，自带水果，清廉得不带走一粒灰尘。每夜踏着星光回家，他都告诫我们：“记得每餐饭不要吃太饱呀，多吃会影响动脑子。”——吃自家的饭还这样要求我们。真是没想到。

可是，后来因为一些可以理解的原因，他还是在全体材料组成员都在场的情况下，在审核自评报告时受到了意外的责备。身为博士生导师，国家政府津贴获得者，省高级专家，他无疑是个很有才能的人。虽然责备可能事出有因，但如若放在我们身上，会是什么表现？怒发冲冠，拍案而起，据理力争？可能都不合适。误解是随时随地的，在受到责备时——其实这责备还跟他本人无关，前辈始终面带微笑，不愠不火，不卑不亢。真是没想到。

那一次使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宽怀雅量，什么是风度品格。历史上，还有那么多蒙受不白之冤的人，有那么多忍辱负重的人，这一点小委屈不算什么。对，忍辱负重这个词，就是前辈爱用的一个词。现在，我才明白其中深意。而如果让我找一个与此时此刻的状态相对应的词，我想，应当是不遗余力吧。真是没想到。

其实，不是你多么努力多么吃苦就一定得到报偿，这一过程在人生的长河中实在轻如鸿毛。勤劳不一定致富，用功未必得到高分。他者的评价来自不同胸襟之人，何况评价话语系统有时会自相矛盾，漏洞百出。此岸凄风苦雨，飞沙走石。当修行足够，自有一座桥，渡你到无风无雨，不悲不喜的对岸去。是不是也真是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