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差点被一盘丽江烤肉丢翻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以怀念的方式来亲近食物。这就如同很多人从没有在意过生存所必需的空气和干净水一样，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举手可得，平常可以忽略它的存在。但某一天，当你走进沙漠或登陆火星时，你会发现，那些被我们忽略了存在的东西是多么要命。一切事物的价值，全在于失去之后才能明白，这对于我等这样的凡人，确实是件悲哀的事。
我也从来没有想到，我与食物自由相爱的时间结束得这样早，在我人生的第三个本命里，我便体验并顿悟了“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这个浅白的道理。此前的多年，这段话曾经像顺口溜一样，在我口中有口无心地念了多少年，但真正有所体会的，还是今年秋天我在丽江突发一场大病之后。
我的这场大病，与食物有关。其导火索，是一盘香而脆的丽江烤肉；而雷管和炸药，则是多年来我吃下的林林总总各式各样的食物，以及不健康的饮食方式。它们组成一个巨大的炸药包，险些把我炸得粉身碎骨。
我永远记得2005年10月18日丽江那个美丽得如梦境的夜晚。我和同伴从四方街挤出来，沿着那条满是游客和商铺的古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经过一天的游玩和拥挤，我们都有些倦了饿了，眼睛的关注点也自然地由街景和美女转向了各式各样的食物。据丽江本地人讲，这里做生意的，很多都是外地人。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把各地的风味和小吃也带了来，在丽江形成一条美食街，洋的东西餐牛排；土的有叫花鸡炸竹虫，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尽可入锅烹成香喷喷的美食。
因为太多的选择，我们反而拿不定主意了。在众多美食之间盘桓了很久，我们终于选择了一家烤肉店。我们之所以选择它的原因，是因为它与别的店不同，是在离街面较远的一条幽深小巷中。在古旧的小巷中，宁静平和如深闺女子般露出的大半个招牌上大书“丽江烤肉”几个字，上面的“丽江”两个字，也是我们选择它的另一个原因。想那丽江烤肉，也许如重庆的火锅成都的回锅肉武汉的武昌鱼海南的烤扇贝一样，也是当地的原产名特小吃。到一地旅行，光是让眼和脚体会一下，对嘴和肚子显得很不公平。由此，行万里路，吃千种当地美食，也自然就成了我的人生目标之一。于是，我们便在丽江烤肉店中坐定，对穿着东巴族衣服的服务员喊：胖金妹（当地对服务员的昵称），来一盘丽江烤肉。
和丽江的大多数饭店一样，这里的店堂装修风格都很像个小酒吧。矮矮的屋檐，用竹篓和红布制成的灯罩透射出昏沉沉的光。墙上歪歪斜斜地贴着先前的食客们的留言，上面留着各种或庄重或机趣或快乐或感伤的人生感怀，让人不由自主产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怆然感觉。
还没等我把留言看完，胖金妹就把我们点的菜端了上来：一份丽江烤肉，一份糯米灌肠，一份米线，外加例汤一碗，白米干饭一钵。
米线灌肠之类我已见惯不惊了，于是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丽江烤肉身上。
粗看起来，这丽江烤肉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无非是十几片肥瘦相间的猪肉被煎成了花片状，整齐的摆放在绿油油的青菜叶上。这比起瘦肉成堆的土耳其烤肉和油星四溅香气喷鼻的新疆烤肉差得很远。有点像手艺蹩足的外乡厨师第一次烹制四川回锅肉，因为把握不准火候而炸过头了的肉片。我和同伴都有些失望，一种期望扑空之后的失落感。我们是冲着它代表丽江的风味特色来的，但很显然，它很难承担起这样的重任。
同伴吃了半块，感觉油腻味稍重了些，就停了筷子。而我在饥饿和节约意识的双重逼迫之下，将那炸得有点像木渣的烤肉横进口中，嚼得嘎崩崩一阵乱响。搞得邻座的两位外国友人不断投来惊诧的眼神。
这十几片丽江烤肉，外加我多年来形成的一些错误饮食观念，使我在当天夜里辗转不能入眠，把床和抽水马桶折腾个够，但我的腹痛感没有一丝的缓解。第二天一大早，我被送进了医院，经过B超CT彩色多普勒核磁共振透视等人类迄今为止想得出的手段的检查，我被查出患了胰腺炎和糖尿病。前者使我将有十多天滴水不进地接受治疗；而后者，则使我在剩下的后半生中远离自己曾经深爱着的那些食物，并终生拿着计算器算着卡路里小心翼翼地进食。
这种结果对于酷爱美食的我，无异于是对一个好色的人实施了一次阉割。从此以后，世界上再美好的食物，都与我无缘了，除了引起我的感伤羡慕和嫉妒之外，美食之于我，便只剩下些怀念了。
幸好还有怀念。
在医院那十几天滴水不进的日子里，我就是靠怀念支撑着，回想多年来所见过听过和吃过的食物，来打发那些饥饿而无聊的日子。
我静静地看着点滴瓶里的药液缓缓地流入我的脉管，那些透明或黄色的液体，就是维持我曾经庞大的身躯的各种营养液，它曾经是通过我的嘴，以鸡鸭鱼兔蔬菜水果饭和馒头等形式进入我的身体。但现在，它们变成了写着各式各样化学符号的液体，虽然也维持着我的生命，但因为缺少了口腔、食道、胃、肠等的参与，其质感和味道已经完全丧失，这就有点像谈恋爱少了试探等待拥吻甚至甜蜜相爱，而直接生出一个大胖小子一样。没有过程的结果有时会让人感到突兀甚至恐惧。
我就在这种突兀和恐惧的感觉中躺着。医生开的药液，足以维持我不饿不渴。但我头脑中，不知为什么，却总在想着一些与食物有关的问题。在我回忆和思考的过程中，我发现每天三至四顿的食物曾是那样重要地左右着我们的生命啊！但我在36年的人生中，却那么轻易地忽略了它的存在，达到熟视无睹的程度。有人曾开玩笑地说：你的身体最可爱的那部分，便是让你感觉不到它存在的那部分，很少有人会为了不痛的肝和胃做点什么，倒是会对让自己痛不欲生的阑尾胆囊或鸡眼尽头牙等痛下杀手。当某个器官让你感觉它存在的时候，必是它出问题的时候！
我觉得这句话的道理，不仅局限于身体。其实推之于世间的所有事物，都是有一定道理的。大到世界格局，中到单位人事，小到家庭关系，无不如此。
多年来，我的食物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如同一个粗心男人面对结发妻子所做的每一件家务事和送出的每一份关爱都熟视无睹，漠然置之。直到某一天，这一切都永不再来的时候，才懊悔不及，伤感不已。
我此刻的心境，便是这样的。
像曾经呵护过我爱过我为我默默奉献过一切但却始终被我忽视的女人那样，食物离我远去了，留给我的，是无尽的伤感和记忆。我希望我所写下的这些文字，能让更多的曾经和我一样蠢的人提供一点警示。在我写下这段文字时，广播里播报：最新医学数据，我国目前已有糖尿病患 者1亿人。这之中，有很多都是吃出来的……
选自文化发展出版社出版《川味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