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晒晒‖害羞的女同桌 / 开普饭

我说的这个女同桌，是我的高中同学明丽。对，她姓明。她的名字非常好记，让人记起名利二字。我经常开玩笑说，看样子，你的父母是贫下中农，一辈子希望你出人头地，把名利看的重一点。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是要用钢笔尖扎我的胳膊的。只是轻轻地一下，就像小鸡啄食那样，点一下，就脸红了。

我奇怪怎么和她是同桌，而且是两年的。我理想的同桌是陆小曼那样的，倾国倾城，不需要多大才华的民国美人。林徽因嘛，才高八斗，自己是不配和她做同桌的。她有个瓜子脸，脸上的山水还算清秀明媚。这是令我有点小欢喜的——可以激发我的诗情，让我在作文课上大放厥词。平时的她，太的安静了。用我家乡的话说，安静太太。每当自习课堂一片乱嚷嚷的时候，她能一动不动地看书，或者是做题。我怀疑她的前世是道士或者尼姑，练过打坐。

我爱好文学，经常做着春秋大梦。那些碎碎念，梦游之类的，全部记在我的日记本里了。有一天，她给我寄过来小纸条，“让我看看你的日记行吗？”

“你是要了解我？”

“不，只是想知道，里面说我坏话没？”

我把日记借给她，等了几天后，她归还了。在一首诗歌“致M——”后，我看到她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

“M，是我的笔名，梦子。你可不要想歪了。”

“写的挺好的。我已经背过了。”

“是嘛，感想颇多？”

“没啥。写的挺好的。”元旦的时候，大家习惯要送贺年片祝福一下对方的。她把这首诗修改了一下，放在我的桌斗。

致W——

白月光

把十八岁的酣眠

叫醒

伊人的歌声

正涉水而来

你的那本日记

是否把今夜记载

是谁

有了刑释的条件

又走向

灰尘遍布的大街

W是我的姓的缩写。这是一首情诗。是向对方表明心迹的。我原来的文字是“歌声张扬，游客正涉水而来。”她这样一改后，凝练了许多。我才知道，她和我是有相同爱好的，只是不太张扬而已。

明丽是学习干事，要为大家抱本子，每天要管收发作业，这是一个累活。另外就是，上课会经常遭到老师的提问。会了，还好，不会的话，像红薯种一样肿在哪里。这时候，她的脸通红着，咬着小嘴唇，看了让人非常的难受。

她到高二的时候，还是学习干事，我还是她的同桌。这时候，已经没人愿意当班干部了。当了官，操心多。她再次当选，得益于同学们的“抬爱”。同学们在校园内蹦跶，踢毽子的时候，她匆匆地抱着作业本，然后微笑着把作业发下去。有时候，甚至还要把作业题，抄在后面的黑板上。

我说，“你就那么爱当官啊？不会推辞嘛。”

“总要有人干嘛。”

很简单的一句，就把我噎住了。后来我才知道，大家都知道她是羞脸子——害羞。最不会拒绝人的人。这也使得她的人缘非常好。和谁都没红过脸。每天就是微笑着，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你。却不说一句话，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干什么。

一个星期天，我洗完了衣裳，就骑着自行车胡乱地在河堤转悠，不知不觉就骑到了月日这个地方——我猛然想起这是明丽的故乡了。我问水渠边洗衣裳的妇女，想知道她的家门在如何找到。那个妇女反问我，找她干啥？

我说，我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第一次到这里来。

那个妇女似乎看穿了我的鬼把戏似的，说，明丽这个孩子苦啊，从小没了父亲，还要上学，每次星期天回家，还要寻猪草，割柴禾，帮大人下地。

哦，哦

我听了，不敢去她的家里了，赶紧逃走了。

到了学校后，我没事的时候，就看着她的眼睛发呆。她的眼睛依然清澈如水，里面没有半点忧伤。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有好多的房子，每一个房子都是一座城，墙外，哒哒的马蹄轻敲。

高二新学期不久，班级为了活跃气氛，组织了一次茶话会。大家都自告奋勇，报了拿手的节目。几个漂亮的女生表演小虎队的《串一个同心圆》，邓丽君的《甜蜜蜜》，有的男的，是霹雳舞，单口相声。我的乡音很浓，每次说话，都惹来朋友们的笑声。基于此，老师给我布置了一个任务，表演一段单口相声（那时候没有脱口秀这一说）。我应承下来了，然后问同桌，有何建议？她说，以解说竹林关的风光，穿插地的花鼓戏，二黄戏。这样，说学逗唱，全有了。结果，那次我给笑场了，好多包袱还没抖搂出来，就看到她趴在桌子上笑的前俯后仰的，像林黛玉那样，笑岔了气。

事后，大家一见我，就哼唱着“天上飞来一群雁，成个八字摆两边”——这是《穆桂英挂帅》里面的一段唱词。我怀疑这是明丽的一次小捉弄，故意让我出丑。我询问的时候，她还是那样笑着，“你表演的好，你看，大家都笑了。”

我和明丽在高三还可以成为同桌的。可惜，我在开过年后，就临阵脱逃了，未能高中毕业。那时候，我的家乡收到了她好几封信。有一封，里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还有一封，夜色中，一个姑娘在雨地里淋着雨，她的眼睫毛上也是雨水。一个人在街道孤独地走着，背影拉的好长，好长。这些信，在我异乡经历了许多尘土和砂砾后，才看到。我顺着信的地址回了信，却没有任何回声。

二十年以后，在我的家乡桃花寨的路上，我给外地的几个游客介绍此处的风光。明丽通过我浓重的乡音，试着叫出了我的名字，而我，半天也想不起来面前说话的人是谁。

“记得不？那次你的表演，让全班人都笑破肚皮了。我是学习干事啊。”

“哦。你现在干嘛呢。”

“煮妇。在家里带孩子。嫁到棣花了。”

“你那时候太的安静了。”我望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些许岁月的痕迹。依然清澈明亮。

“现在你还可以继续忽视。”她笑了起来。问了我一些情况，我一一告诉了。

我要加她的微信。她说没带手机。回家后，一定要通过。回家后的一个月，不知道她是不会玩手机，还是确实忙，又或者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现在的情形。总之，我们便失去了联系。

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也是我们的青春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