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赛166）〖三秦文学首届“七夕●爱”征文〗何玉芳：【甜竹蓬的记忆 】（纪实小说）

甜竹蓬的记忆（纪实小说）

◎何玉芳

【作者简介】：何玉芳，女，广西柳州市人，1954年4月2日生。柳州市长塘中学高级教师。从教学30年整。柳州市罗池诗社会员，爱读诗词曲赋。

引子：初恋的目光

夜幕降临，西山顶上的晚霞已渐渐退去，蜗在山坳里的大井村，沉浸在晚归的喧闹声中。那条通往外界的盘山小道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消失小道尽头。他那身微白的旧军服连同斑白的两鬃，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点点银光。

李桂花倚在路边头上的一拢甜竹蓬下，两眼噙满泪水，痴痴地望着。

“阿花呀，莫看了，走远咯！”村里的五婆来了，“帮我挑满了水缸，就走了。”

那消失的背影是大井村的江焕文，五十多岁，附近北岸农中校长。参加过抗美援朝，腿瘸便是在战争中受的伤。李桂花是江焕文的初恋情人。

１.壮丁布告

几十年前的一天，国民党的征兵的布告贴到了大井村。江焕文在被征之列。

当夜，甜竹蓬下，随风纷纷而落的金黄色竹叶，把地上铺成了一块厚厚的金毯子。江焕文与桂花在金毯子上紧紧地依偎着，沉浸在长长的静默之中。

一阵窸窸嗦嗦的响声，桂花吓了一跳，江焕文搂紧她：“别怕，许是竹蛙跳下吧？”

桂花哽咽着说：“阿文，能不走吗？”

“……哪能？布告说的两丁抽一，我家四兄弟。我最大，不去就要交钱，我家里没钱，要卖田，卖了田家里怎么办？”阿文深深地叹了口气，伸过手来擦桂花脸上的泪珠，“我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就让五婆去你家提亲。”

五婆是村里的媒婆。

桂花心里甜着，但却无不充满担忧：早就有传闻，国民党新兵很快就会被推上战场的。

然而预感也来得太快了，一个月不到，阿文阵亡的通知书就来了。

桂花躲在甜竹蓬下，哭得喉咙嘶哑。在村公所当邮差的阿良来了，讨好地说：“阿花，我知道你们。那晚，在这兜竹蓬下……”他心里一阵酸意，“阿文的阵亡书是我带回来的，还有两块大洋。阿花，他真的回不来了。你是个好姑娘，我……我让我妈叫五婆去你家提……”

桂花才想起了那窸嗦的声响，不是竹蛙跳。

不久，阿花嫁给了阿良。

２．英雄归来

几年后的一天，一个消息在大井村炸开了。

“阿文回来了！”

“阿文没死，是援朝抗美的英雄。现在转业当区长了。”

乡亲们把刚踏进村的江焕文围个水泄不通。

“你没死，为什么会有阵亡通知书寄回来的？”

“你怎么一去这么多年，没给家里来信呢？”

“这么多年了，又抗美援朝过，肯定当了大官吧？”

江焕文脸上儒雅稚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战争磨炼出来的刚毅和冷峻。他正一一地跟乡亲们打招呼。一眼瞥见人群后面，背上背一个，手里还牵着两个孩子的桂花，心里一沉，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回家去。

人们发现阿文的腿瘸了。

江焕文告诉父亲：“爸，我被抓壮丁的第二天就上前线了。跟很多人一样，被解放军俘虏，后来就参加了解放军。我写过信回家，不过，到了朝鲜，我怕你们担心，就不再写信。”

“我们没有收到过你的信。唉，当时兵荒马乱的，没收到信也不奇怪。”父亲说，“只收到这个。留个念想。”他拿出国民党的阵亡通知书和两块大洋。

“那次战役，死了很多人，有的被炸得粉身碎骨，辨不出谁谁……”

夜晚，阿良好说歹说逼着桂花到阿文家替他说情，桂花死活不去，还狠狠地丢下一句话：你截留了英雄的信，要坐牢的！

阿良只好自己去江焕文家，低声下气地跪在江焕文父亲面前，头都磕出了血。屋里的阿文心里在滴血，拳头攥得紧紧的。

良久，江焕文出来对父亲说：“爸，算了。”

３．婚姻的谎言

江焕文出国打过仗，又当了大官，说媒的踏破门坎。江焕文说，还是选五婆做媒的那个吧。

可是五婆也有走眼的时候。

娶亲那天，家里摆了三十几桌酒，接亲队伍吹吹打打簇拥着江焕文往新娘家赶。可到了新娘家，却只见铁将军把门。　

姑娘反悔了！托人来说，新郎瘸腿她不嫌，可是他身体上乃至精神上都有很严重的毛病。媒婆没跟她说明，骗了她。

尴尬的场面令江焕文颜面尽失。牙齿咬的巴疙巴疙响。接亲队伍嚷嚷说绑也得把她绑来：国家尚且给荣军院的伤残军人配妻子，再说了江焕文也还没伤残到无法容忍的地步。接亲中有几个是民警，愤愤不平地掏出枪来。

江焕文按住民警手中的枪，良久，轻轻地说：“回去吧！”

以后的几十年，江焕文拒绝了所有的婚恋。

五婆自此也不再敢给人做媒了。

“五婆，我不怪你。”江焕文说，“我还会给你挑水的。”

４．可怕的伤痛

人们这才知道，江焕文全身都是伤痛。十几处枪伤，热天骚痒，阴天疼痛，尤其是脑袋上的存留的子弹，常常在他工作的时候发作，不仅疼得他无数次滚落到地上，还因此神经错乱过好几次。

医生说了，按我们现在的医疗技术，他脑袋上的子弹不敢动。搞不好丢命，再理想的也是个脑瘫。

“他的生活压力太大了，必须静养！”医生说。

组织决定安排去军人疗养院。他却申请回乡休养。

江焕文说：“我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公职还是不要留了。我家里兄弟多，能帮得上我。”他坚持把户口迁回农村，把政府给的抚恤金全都退了回去。

５．回归大山

还真的让医生给说中了，江焕文回乡后，空气好，草药功效显著，也没了精神压力，几年下来，他的伤痛就再没有大发作过。还能跟普通农民一样，参加生产队的劳动。

自此他洇没在普通劳动人民之中，与乡亲们坐在大树脚下东家长西家短的唠嗑，其乐融融。年长月久，他的英雄过去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淡化了。

６．草棚读书声

文化大革命，公社农中的校长被打成了走资派。上头让他去担任这个农中校长，民办性质，他没说什么，上任去了。

武斗时，有人来向他取经，想通过这个身经百战的英雄讨到作战胜利的法宝。

“朝鲜战场，美国佬想利用朝鲜作跳板打到我们中国来，恨呀，那手中的枪就打得特别狠；想到国内的父老乡亲的安危，战场上就会不要命地冲锋。这种恨这种爱，你们有吗？”

噎得来人哑口无言。

“算了，学校的两头牛我还得看，要不饿死了，没了它们踩泥塘打泥砖，学生回来拿什么盖教室，走啰！”

各派别都在拉拢学生，没人来上课，瘸脚校长心疼。入夜，牛回棚了，他便邀上一两个学生或老师，一瘸一拐地行走在通往各村的山路上，劝学生回校复课。

学生劝回来了，新一届的农业生也来了，原来的两间草棚教室不够用，校长又一瘸一拐地带着学生上山砍树割茅草，教他们踩泥塘打泥砖，终于垒起两间新草棚当教室。

听到草棚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瘸脚校长的心里乐开了花。

７．幸福在招手

“余素珍来了。”同事跑来跟瘸脚校长说。余素珍是附近村里的姑娘，钟情瘸脚校长已非一日。常借口跑到学校来见他。瘸脚校长说：“你告诉她，我没空，让她走。”

本校的一个女教师也有心于他，甚至明白地向他表露心迹。瘸脚校长说那都是小资情调，说不到一块去。

…………

五十三岁那一年，他关闭了几十年的心扉终于敞开了。一个外乡的妇女主任，党员，拖着两个小女孩的寡妇，走进了他的生活。

家里一下子成了四口之家，热闹了，也艰难了。

“听说你有政府抚恤金。”妻子说。

“没有。”瘸脚校长说，“后悔啦？”

妻子说：“不后悔，我也是党员。”

妻子这话，让瘸脚校长心里暖暖的。

“咱们到山里开地，种点木薯，每天能有盘木薯片炒，经饿。”瘸脚校长说。两人很默契，课余里，牵着两个半大的小女孩，钻进深山，砍草开荒，种上了木薯。入秋，他和妻子把木薯收了，切成片，晒到房顶上。看着成筐的木薯片，再看看妻子渐渐窿起的肚皮，瘸脚校长的心里漾起了幸福的涟漪。

这天夜里，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瘸脚校长想起晒在房顶的木薯，急忙扛起梯子爬上屋顶想去把木薯收了，没想到房顶太滑，瘸脚校长没踩稳，摔了下来。

送到医院不久，瘸脚校长就不治身亡了。临终前，交代妻子：让兄弟来处理后事，别麻烦组织。

尾声

公社拨给了200元丧葬费。阿良和瘸脚校长的兄弟们，帮他穿上他最衷爱的灰白旧军装，把他安葬大井村的山头上。

几天后，妻子生下了瘸脚校长的女儿——江启平。

晚霞依旧，五婆也早已故去，而头发花白的桂花还是常常倚在那兜甜竹蓬下，朝着路口眺望，但那一瘸一拐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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