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红木杯” 浣花文学奖小说组

“中原红木杯”

文：霁虹 /图：堆糖

陪着母亲回娘家，阔别八年的亲人们相聚，七大姑八大姨，几百人的大家族聚在一起，谈得最多的，居然是是老舅家大表哥的老婆——鲁妹。

// 逃离

鲁妹是贵州人，带着两个儿子嫁到四川，成为老舅家大表哥的第二任表嫂。表哥之前未婚先子——孩子他妈是在福州打工时的同居女友（原籍不详），临近分娩才跟随表哥回到四川老家，见兄弟姐妹众多，家徒四壁，生完孩子后便远走高飞，从此杳无音讯。

鲁妹也是苦命人，第一次奉媒妁之言，嫁到贵州本地。小伙子倒是一表人材，能说会道，偏偏十几岁便沾染上赌博的恶习，结婚前花前月下时信誓旦旦金盆洗手、痛改前非，婚后不久便故态萌发，甚而变本加厉——输光了家底，输光了父母、老婆辛苦圈养的家畜，输光了老婆为数不多的几件首饰后又开始酗酒。和几乎所有的酒鬼一样，打老婆、打儿子成了家常便饭——鲁妹的日子更是暗无天日。白天老黄牛一样劳作在贫瘠的田地间，夜晚则母鸡般怀抱着她瘦骨嶙峋的俩幼儿，警觉地听着醉鬼的动静，随时准备逃离魔爪……最终还是广州打工回来的小姑子心生恻隐之心，背着父母，塞给嫂子三百元钱，让她逃出大山，到广州打工去。“还不走，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哥手里——出去挣了钱，你才有可能照顾好你的两个娃。”广州，对于大字不识一个、从未离开过山沟的鲁妹来说，充其量只是村前屋后外出务工姐妹们嘴里陌生的新名词，从不曾想到会和自己的生活发生关联，而今，却成为她黑暗生活里曙光之所在。仿佛有一双强有力的手，攥着鲁妹踉跄前行，跌撞而去——纵使忐忑，纵使迷茫。

// 邂逅

故事便从去往广州的火车上开始新的篇章。鲁妹在，表哥也在。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表哥手足无措，他无法面对嗷嗷待哺的幼儿，无法面对父母和兄弟姐妹，更无法面对村前屋后那一张张充满鄙视和嘲笑的嘴脸——家境贫寒，除了最小的妹妹已经嫁人，弟兄三个都已过而立之年，一直找不到媳妇。身为老大的他携妻带子从福州回来，一家人扬眉吐气没几天，终究还是成为人家的笑柄。听说妻子去了广州，他也将孩子塞给父母，踏上了去广州的列车。

俩人都是硬座，面对面。各怀心事，一样满面愁容。大字不识的鲁妹买完车票，剩下的钱都严严实实裹进手绢，揣在贴身的衣兜里，不敢掏出一文来。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双手抱臂，不吃不喝——以至于对面表哥的方便面都让她不由自主地吞起口水来。幸运的是，“看起来帅帅却一脸冰冷”的表哥心善，虽然自始至终没有半句搭讪，看着她瑟瑟缩缩可怜兮兮的模样，默默拿出一盒方便面递了过来……面吃了，汤水也喝得干干净净，俩人依旧没有言语的交流。只是，下车后，鲁妹便一言不发跟在了表哥的身后……

后面的故事情节跟很多影视剧雷同：表哥寻妻不着，跟一起打工的鲁妹同病相怜，走到了一起……或许，我们此时并不能用心目中“爱情”的标准去衡量他们之间的这种情感——和无数外出务工、漂泊异乡的男女一样，没有正式确立关系以前，他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俨然一对为生活共同打拼的小夫妻，经济上却相对独立：每个月辛苦挣来的工资，除了维持自己基本的生活，都寄回了老家，各自抚养着自己的孩子。表哥读过几年书，嘴巴能说，脑瓜子也好使，同在一个工厂，干的活路比鲁妹的轻松。鲁妹一字不识，为人实在，舍得下力气舍得吃苦。一年下来，俩人彼此照应，倒还真是生出一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瓜熟蒂落，那年春节，鲁妹跟着表哥回到了四川。

// 涅槃

还是家徒四壁。和家乡一样的穷山恶水，土地贫瘠。老态龙钟的公公婆婆。好逸恶劳的俩小叔。还有，和自己俩孩子一样瘦骨嶙峋的幼儿。不同的是，身边这个男人——满怀歉意、惴惴不安的表情，一时间让鲁妹柔情百转，瞬间化身为头顶光环的圣母玛利亚——家里的老老小小，连同那头瘦牛、那几只病羊……仿佛都成了她的孩子，激发起她心中浓烈的母爱。那一刻，鲁妹决定，不再离开。

开始是养羊。十几只羊羔子买回来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两个人几乎都没有什么积蓄，手头为数不多的钱第一次正而八经地“合为一体”，成为他们首次创业的启动资金。终究还是欠缺经验，绝大部分羊没长多大，就陆陆续续患病死去。好不容易长大的几只宝贝疙瘩，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沟里的丛林中，不知成了什么野物口中的美餐。

过了两年又开始养猪，娘家是指望不上了，婆家虽穷，家境殷实的七大姑八大姨还是有的，前些年见这一家老弱病残，年轻力壮的没个正形，大有“烂泥巴扶不上墙”、恨铁不成钢的感慨，索性不搭理他们。现在新媳妇亲自登门告借，言辞恳切、自信满满，心底即或有些怀疑和观望，终究还是慷慨解囊——小俩口的生猪养殖场风风火火地开张了。还是经验不足，第一年辛辛苦苦忙活下来，养殖场亏损十二万！相对文弱的表哥气馁了，终日长吁短叹。鲁妹却一声不吭，钻进隔山村子一大型生猪养殖场打了两年工，吃住都在那里。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骑上摩托车到镇上书店，买回一大堆生猪养殖方面的书，摆在了表哥面前“你识字，我看图嘛！”

半年后养殖场重新开张，适逢丰都县政府扶贫办利好政策出台，大力扶持生猪养殖业，小俩口的事业开始蒸蒸日上：饲料厂、农技站送来技术指导；表哥负责生猪销售；两个表弟都学会了开车，负责生猪出栏；大半辈子“好吃懒做”的舅妈包揽了一大家人的吃饭洗衣；最脏最累的活儿——喂猪，则全落在了鲁妹身上，她终日忙碌在臭烘烘的猪圈里——除粪、冲洗猪圈、喂食……这个矮矮墩墩、黑黑滋滋、五大三粗的女人，浑身像有着使不完的劲，每天三进猪圈三换衣，总是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脸上总是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嘴里总是哼着小曲儿。第一年养殖场保本，第二年开始盈利，纯赚二十来万，第三年外地大量生猪涌入当地市场，行情有所回落，也纯赚十来万……不到三年的时间，表哥他们家，从全村最穷困的家庭，一跃成为村里的“首富”！

。

// 重生

一晃九年过去了，距离母亲和弟弟回四川探亲也过了整整八年，据说当年正遇上表哥鲁妹养羊亏本落魄时，手头也不宽裕的母亲和弟弟，只是慰问性地给了表哥几百元钱，以示慰问。为此，母亲回家后很长时间都愧疚、牵挂不已。如今，当我们姐弟再次陪母亲回到娘家，呈现在眼前的一切怎能不让人感觉恍若隔世——两层楼的养猪场，可以容纳五百来头大肥猪，屋前视野开阔，一条盘山公路蜿蜒远去；三层楼的楼房，三面环山，空气清新，每一层都是两室一厅冰箱、彩电、空调、沙发、席梦思……一应俱全；八年前住的旧校舍成了牛棚、鸡圈、狗窝；自产天然气——沼气更经济更环保；屋后果树成林、柑橘柚子飘香；树下绿油油、肥嘟嘟的榨菜煞是可爱……鲁妹贵州的两个儿子也接过来了，加上表哥的儿子，还有外出务工的小表弟留守在家的儿子，他们的“四个儿子”（表哥和鲁妹自豪的宣称），高中一个、初中一个、小学两个，猪娃般欢快地成长着……
毋庸置疑，表哥家的崛起，创造的不仅仅是他们整个大坝村的奇迹，更是老舅家遍布丰都县整个大家族的奇迹。因此也成为了亲朋好友聚在一起时津津乐道的话题。而这个话题永远的中心便是鲁妹——这个曾经生活在黑暗中的、隐忍甚而有些迟钝的贵州妹子，为了生存，为了孩子，为了爱情，最终以她的吃苦耐劳、顽强不屈、善良豁达撑起了一个家，也迎来了自己的重生！

// 期待

正月初六，我们结束了为期五天陪母亲回娘家探亲的日子，启程返回武汉。一路高速公路绵亘蜿蜒……翻山越岭，车流滚滚，险象环生。雪雨霏霏，天冷路滑，依旧挡不住人们前行的步伐。手机上新建的微信家族群里，信息络绎不绝，来自亲人间的问候与牵挂，让我意识到面前这行色匆匆的人流中，绝大多数都是外出务工的人们——这几天正好是他们离开家乡，奔赴四面八方务工地的高峰期。

堵车，行慢。可因为雾，因为雪，因为暖气，我终究没有看清哪怕一个人的模样。眼前却一直浮现出表哥和鲁妹八年前同坐一辆车奔赴广州时的容颜，宛若情景再现。
期待，再见鲁妹。

“中原红木杯” 浣花文学奖小说组 | 霁虹：鲁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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