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颖：鲜花满山坡（1）无处安放的“希望”

文/毛颖

【那时候】

“那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多久以前，冯同怎么也不能确切想起来了。

冯同的记忆，有好多“断点”，却只有那么几段可以算是“有情节”的“游离记忆”。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填补、安放。

最后，他决定，全部忘掉，让所有“断点”都空着。

“游离记忆”，是冯同发明的词汇。

而今，由于他在“心理科学”方面可谓举世瞩目的学术成就，这个词汇，已有了六七种常用外国语的标准翻译版本，在世界范围内为业界广泛认知、传播。以这个词汇的发明及其解释、剖析、延伸而成的理念，开创性地在传统心理学和临床精神病学之间架起另类桥梁，使几乎所有人得以看到剖析自我、拯救“灵魂”的蹊径。

按说，“灵魂”这样的概念，跟“科学”的领域是格格不入的。

可的的确确，业界泰斗、三度荣膺“诺奖”的A国著名心理学家Dr.Eastman，在其为冯同直接用英文撰写的相关专著的序言中，就是用到了“灵魂”这个词。

那段由于科学家式的严谨、精准而几乎完全不能产生歧义的话，照直翻译过来，是这样的——“由此可合理导引出这样无可质疑的认定，即，我们通常说的灵魂，是以可以测量的物质属性而存在的；只不过之前，我们尚未发现可以感知、描述以及测量它的途径。而由此刻起，那已经成为过去……”

所谓“游离记忆”，简单说，就是指某种、某些切实存在于个体“物理性”的“记忆库”中的与在同一个体的“记忆库”中的其他记忆缺乏或说缺失了必要逻辑连带的片段。通俗地讲，就是人的脑海中有些记忆是“孤立”的，跟其他记忆没有可以合理追溯的连带。

按冯同的理论，这种“游离记忆”，几乎人人都有，其成因、形态、内容，等等，千差万别，但有一点，很可能是共同的，就是：那种缺乏逻辑的“孤立”，才是“真相”，或者可以浪漫地说成是“灵魂的召唤”；而被普遍地、无质疑地认定是“真相”的有逻辑的那些所谓“记忆”，反倒是经过“主观加工”的；并且，这种“主观加工”的根本因由，很可能是为掩盖、歪曲“真相”。

冯同在专著中特别提到，其实，几乎所有人的所谓“记忆”，都存在“断点”。之所以绝大多数个体都并没有相应的认知，除去广义心理学范畴的“症状”和医学范畴之外的社会性原因，更多是因为在“断点”产生后“瞬间“级的很短时间里，个体的潜意识，就对其进行了“修补”或说“掩盖”，而这个近乎“本能”的行为的本质，完全基于意识活动的“主观”……

冯同的理论很深奥。

深奥到连论述中列举的实例都令一般人很难理解的程度。

深奥到被包括Dr.Eastman在内的数以百计的国际同行视作“密码”级的研究指引。

可没人知道，所有深奥的源头，竟是因“无处安放”而被迫“忘记”地“那时候”。

【冯同的尴尬】

总的来说，冯同是个“尴尬”的人——挺好的家世，却因父母意外死亡，一夜间沦为被“代养”的孤儿，弄得好像多可怜一样；挺“酷”的“肌肉男”身板，却偏偏“配套”一张“娘”够级别的脸，以至于年逾不惑都没个正经女友；本是前程似锦普遍被看好的“外科精英”，却阴差阳错钻进心理学“牛角尖”，被“主流”烙上“不务正业”的“基本判定”……

万幸的是，“牛角尖”还真钻出了成绩。

可还没等一直弯着的腰杆挺直，新的“尴尬”，甚至可以说是他个人认为的“最大的尴尬”，便接踵而至。

由于所精研的学术在国内被“主流认定”成“边缘”和“实用价值欠缺”，在他所熟悉的环境里，完全得不到理性的科学式的关注；而他还偏偏“一条道走到黑”，没眼色地迈过国内权威，把成果传扬到了国外，因而顺理成章地背负上了崇洋媚外的议论。

更不幸的是，他的成果，得到Dr.Eastman的格外青睐和推崇，而这位Dr.Eastman，由于在某些方面对“我们国家”表现出“令人难以接受的”和“超越其本分”的“不友好”，其青睐和推崇，在国内，便成了冯同吃里扒外的有力脚注！

再加上Dr.Eastman那涉及“灵魂”的评价，不务正业、崇洋媚外、吃里扒外，等等等等，就自然而然地，把他的学术成果演变成了歪理邪说、伪科学，甚至是——别有用心……

好在，现而今，“我们国家”已经变革得十分开放包容，除了停薪留职的人性化处理、不提倡研讨及传播相关文献的建议、不鼓励民间资本对其所谓研究持赞赏态度或给予资助、对包括瑞典皇家科学院在内的诸多可能另有企图的境外科研相关机构的诸如参与评奖之类的提请不予回应、强调参与国际评奖人员必须具备院士一类的官方身份及这种强调是对世界高度负责的基本原则、补充规定包括“年满45周岁”在内的申请及赋予院士一类头衔的必要条件，等等等等，之外，并没对现年42周岁的冯同，施予任何特殊对待，也并没对其所谓研究成果予以任何不够充分谨慎的正式结论，当然，也没对冯同本人采取任何措施……

应该说，还是蛮能体现“尊重知识”和“人道主义”的。

就此，有关领导亲自出面做思想工作时，跟冯同交代得很清楚，并且很强调——丝毫不夹带主观私货。

领导很有涵养，没收到想象中理所应当收到的来自冯同的“感谢”和“表示”，也还是“善始善终”地等冯同离开才跟身边工作人员说：“看到了吧，这就是伪科学的真面目。”

“去他妹！冯教授，我举双手双脚顶你！”

昵称“鲜花满山坡”的网友在虚拟空间这样说。

这个从未谋面、连性别年龄都不知道的网友，是冯同在民间的“最知音”。

“别叫教授，本来也就是个副教授，现在也不是了。”冯同又觉得“尴尬”了。

【希望】

在“我们国家”，到了42岁这个年龄，还打心眼儿里相信“希望”的人，实在不多了。冯同算一个。

跟很多同龄或更年长的人相比，他骨子里藏着不同寻常的乐观和单纯。

“鲜花满山坡”在专属于他们俩的聊天室里评价说，他这属于真正的科学家性格；并说很愿意用实实在在的支持来“养护”这种科学家性格。

冯同对网络是熟悉的，但并不长于网聊，有数的粉丝，都大抵跟他的学术研究有关；其中大多数不怎么靠谱，基本等于拿他当算命先生，只有“鲜花满山坡”达到了“科学的深入”。

饶是如此，他原本也没准备打破跟网友不谋面的原则。

如果不是“停薪留职”和一系列官样的规矩对境外输血的合法阻隔，他恐怕还会坚持这个原则。可是……

想想看，都停薪留职了，科研经费也就无从说起了；想要回归外科老本行，别说他自己心有不甘，就是满腔的愿意，也早被主流封死了门户。

背后说“看到了吧，这就是伪科学的真面目”的领导及其代表的主流，用很讲究的方式，隐晦向冯同透露这样的意思——错了不怕，能认识到就好。国家珍惜人才，科学或许无国界，但科学家是有国籍的。真正的人才，应发挥在最擅长的领域，才更能取得成果；有些业余爱好，本无伤大雅，可涉及国际式的敏感，没有什么比自我澄清更能说明问题、消除不利影响的了。就此，本着爱惜人才的宗旨，重新开始的大门，始终敞开……

也许是话说得太讲究了，具有“科学家性格”的冯同，真的是没懂。

也可能这太讲究的“意思”里包裹着的某些“硬铮铮”的东西，让他根本无法接受，比如：跟所钟爱的研究课题永别，并用谁都能明白的、公开的方式，宣示这个永别；再比如：永别的同时，还要宣示自己之前是错的、谬误的……

无论哪种情况，事实都是，冯同根本没理会这番苦心孤诣传递过来的意思，一丝一毫都没理会，像是对方对空喊话。

结果，这很可能是他回归主流的最后一线希望，被他的缄默，彻底掐断了。

继而，他在研究所的宿舍，被以非常正当的理由，温文尔雅而又雷厉风行地收回了。蜗居着啃上一年半载方便面“以待时变”的计划，不得不加入找住处的“新课题”。

很显然，住处所需花费，跟方便面的开销，不可同日而语。

原本身无长物的冯同，顷刻间就陷入了涉及基本生存的财务危机！

还好，到底，他长了科学家的脑袋，被扫地出门当日，就想到了泡网吧这样既能工作又经济实惠的生存方式。

网聊被“鲜花满山坡”套问出住网吧的窘境后，他有点儿后悔，可又无从找补。

“鲜花满山坡”提出“赞助”，条件是参与进他的课题，让他看到“希望”。

任谁，处在冯同当下的境况，都很难对“希望”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