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的觉悟

在所有的电视节目中，中央电视台的《夕阳红》栏目我最爱看，现身该节目的老人们总是精力充沛、乐观向上，给我很大的鼓舞。200多年前广东也出了一位精力充沛的老头，他98岁了还要参加科举考试——乡试，巡抚知道后说要请朝廷恩赐举人，这倔老头竟然还不愿意，坚持要自己考。还真是时来运转，这老头不仅当年中了举人，第二年还中了进士，从此荣华富贵，直到快120岁时才恋恋不舍地死去。

和《夕阳红》的老人不同，这位广东老头的事迹非但没有给我鼓舞，反而让我感到无比辛酸：如果他97岁时死了，一辈子不是白忙活了吗？尽管他也享了几年的荣华富贵，但和他漫长的一生中所受的苦相比，简直不成比例。这条艰辛的路，真的非走不可吗？

明末清初的大才子张岱看到了科举制度的害处，批判说：“有人于此，一习八股，则心不得不细，气不得不卑，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状不得不寒，肚肠不得不腐。”他心口如一，科举碰了壁马上回头，“敲门砖”碎了，再也没有去捡它，砖头瓦片总归是砖头瓦片，人生须追求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于是他22岁开始就专心从事著述。据统计，张岱一生的著述达40种以上，流传至今的也有10余种。《陶庵梦忆》、《夜航船》、《石匮书》等都是脍炙人口的传世之作。而张岱的父亲在科场上却是屡败屡战，直到50多岁，几乎耗光一生的精力心血，这才服输，退了下来。他的那些“应试作文”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有谁会记得呢？

幸运的是，科举制度已经废除达100年之久了；不幸的是，张岱对八股的批判“一习八股，则心不得不细，气不得不卑，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状不得不寒，肚肠不得不腐”我们至今看了仍觉得“心有戚戚焉”。“八股”当然不必再写了，但“心不得不细，气不得不卑，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状不得不寒，肚肠不得不腐”的感受却一点也没有减弱。我们似乎也知道摆脱这种感受的办法，却没有张岱那样的勇气。张岱的晚年是很艰辛的，67岁了还要亲自舂米、担粪，但他年过80仍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人格也上升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而懦弱的我们只能继续在名缰利索的束缚下苟延残喘。

小编注：此文刊发于2003年6月19日《检察日报》书里书外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