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故事】容子 | 血色黎明
总第1425期
图｜网络
版权©️归原作者
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创作
阿芳背着包袱，在山路上疾走。这个16岁的姑娘清早就出发了，她要赶在中午前翻过山梁，走进山那边寨子里的大围屋，找到姐夫，把姐姐托付的东西亲手交给姐夫。然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三河坝的家中。
阿芳是家中最小的女孩，哥哥姐姐们早已外出谋生，只有她还留在父母身边念书。三姐阿珠比她大8岁，她与三姐最亲近、最要好。昨天，三姐突然回到娘家，说怀孕一个月了。姐夫梁奇飞仍在军界任职，官阶不低，经常往返香港、广州、汕头、潮州等地，神龙见首不见尾，摸不着他的行踪。
阿珠悄悄对妹妹说：梁奇飞躲在山那边曹先生的老家，他们正在商量大事。包袱里有一封重要的急信，是从汕头寄来的，不能被外人看见，更不能遗失，一定要亲手交给梁奇飞，他正焦急地等待这封信。
曹先生是阿芳的老师，暑期回到几十里路外的老家了。阿珠不便去找曹先生，让妹妹替她去办这事。这封一页纸的密信已被阿珠叠成细长条，缝进了衣服的底边。阿珠再三交代妹妹：不能让别人知道，也不能告诉父母。
为了不让父母生疑，阿芳谎称学校放暑假了，去同学的老家玩。清早，她背上包袱和水壶，戴着草帽，匆匆出门上路。1948年8月下旬，天气很热。阿芳不顾酷暑日晒，在山路上疾走。
一路顺利，阿芳及时赶到了山寨。按照阿珠画的示意图，她找到那个大围屋，这是当地客家人的民居土楼。阿芳见到曹先生，曹先生领她去见姐夫。
阿芳曾见过梁奇飞一面，是三姐20岁那年在潮安和三姐夫结婚时，她跟着阿爹阿姆去吃喜酒时见到的。阿珠嫁给梁奇飞后，很少回娘家。
曹先生领着阿芳在土楼的走廊里转过几个弯，穿过一个大厅和天井，径直走到边门外的后院。河边小树林里坐着一个男人，阿芳一眼认出是梁奇飞，身材高大，魁梧豪气。阿芳解下身上的包袱递给姐夫。
梁奇飞明白，阿珠不会为了几件换洗衣服让小妹走这么远的山路来送东西，包袱里一定有重要东西！果然，衣服中藏着一封密信。这封信是从广州托人带到汕头，又从汕头转寄到潮安的。梁奇飞见信大喜，将信递给曹先生，曹先生阅后也喜：“太好了！”
小树林里寂静，只闻蝉鸣，没有其他人。曹先生让阿芳在竹凳上坐下，连说“阿芳辛苦了！”梁奇飞打量着阿芳：“长高啦，能办大事了！”阿芳被老师和姐夫夸得不好意思，斗胆问道：“你们在做什么大事？”
“曹先生是我早年在日本的同学、好朋友，”梁奇飞回答阿芳：“我和曹先生多年未见，此次受邀来此小住叙旧。你回去告诉阿珠，以后不要再送东西来，我马上要回广州。她身子有孕，住回三河坝娘家好，有人照顾，我放心。”接着又说：“今天这个地方一定不要告诉别人，如果外人知道了，大家都不安全，我和曹先生都会掉脑袋的。明白吗？”
阿芳不太明白，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她心里怦怦乱跳，不敢再问。
曹先生和梁奇飞招呼阿芳走进天井，一起坐在露天餐桌旁吃午饭，不再说话。
吃罢午饭，阿芳赶回三河坝。
到家后，阿芳悄悄把梁奇飞交待的话一五一十告诉阿珠，她很为姐夫担心。阿珠对妹妹笑笑：“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我相信你姐夫和曹先生都是好人，以后会明白的。”
很快，阿珠辞去了潮安的工作，在三河坝阿芳读书的中学任高中语文教师。曹先生回到学校继续教书，经常给阿芳等进步学生讲些革命道理。偶尔，曹先生会和阿珠去潮州办点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珠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她不再去学校讲课。
梁奇飞不知在忙什么，只寄钱回来，却不见他来三河坝看望阿珠。
1949年5月，阿珠临近产期，家中为她忙碌起来。阿姆准备了阿珠坐月子的东西，阿珠为即将来临的宝宝织了一件小线衣，阿芳织了一顶漂亮的小线帽。
5月29日的后半夜，阿珠开始腹部阵痛。30日凌晨，阿珠将要临盆，阿姆请来了接生婆。清晨6时50分，随着一声婴儿啼哭，阿珠的7斤半儿子呱呱坠地，一家人欢天喜地。
阿芳跑到学校去向曹先生报喜，希望曹先生能把这个喜讯告诉姐夫。但她在学校里找了几圈，没见到曹先生。
上午，阿芳正在上课，忽见阿爹找到学校，在教室外的走廊里焦急等她。
阿芳心里一惊：不好，阿爹从来没有这样找到学校来，一定有急事！阿芳连忙从教室里跑出，见阿爹愁容满面。
阿爹只说一句：“快走！”就拉着阿芳奔向渡口。
原来，阿爹上午要进城再买些红糖和婴儿用品，刚到渡口，就听到人们议论纷纷：“不得了，出大事了，潮州城里杀人了！”
“是国民党高官，广东省保安司令部少将高参投诚共党，策反起义败露，今晨在潮州城内被公开处决……”
“行刑前游街示众，他沿途高呼口号，喉咙都被刺破、割破了，鲜血把白衬衫浸透啦，真惨！”
“是我们潮汕客家人，布告贴出来了，梁齐飞，有名气的人呃……”
阿爹听得真真的，如五雷轰顶，急火攻心，差点摔倒。他不知如何是好，不敢回家告诉阿姆和阿珠，径直找到学校，叫上阿芳一起进城。
阿芳听此噩耗，顿时惊呆，半信半疑。父女俩瞒着家人，赶到渡口乘船，一起进城打探。到了潮州城里，看到街上铺天盖地的布告，证实梁奇飞于当日黎明时分被押往刑场，确已被害，尸首已被梁家领回。
阿芳站在贴着布告的墙角，忍不住失声痛哭，立刻被阿爹呵住，拉她走进小巷僻静处。阿芳抽泣着告诉阿爹：姐姐曾经让她去给梁奇飞送过信。
阿爹和阿芳忍着悲伤回到家里，家中鸦雀无声，小宝宝在睡觉。
阿姆说午后曹先生来过，不见阿芳，留下话：晚上还会再来，让阿芳在家等他。曹先生已和阿珠谈过话，阿珠两眼哭得通红。家中原本喜庆的气氛顷刻坦荡无存，被突发不幸笼罩在悲哀和惊恐中。但是，阿珠很快镇定下来，起身把刚刚出生的孩子托付给阿姆，收拾好行装，等待妹妹回来。阿姆两眼泪汪汪，冲了红糖水让阿珠喝下，又把剩下的红糖塞进阿珠的行李箱。
这天夜里，没有月光，天空格外黑暗。曹先生悄悄摸到阿芳家中，说是已雇了一条渡船泊在河边等待，今晚要送阿珠和阿芳离开此地。
见到曹先生，阿芳讲述了在潮州城里见到的情景。曹先生沉默地听着，然后告诉这家人：梁奇飞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不满，通过老同学曹先生，和共产党取得联系，接受中共地下党的领导，配合全国解放，从事对国民党保安部队的策反工作。梁奇飞从香港潜回广州、潮州，做起义前的准备。这期间，阿珠和阿芳姐妹俩帮他传递过情报。阿芳在1948年夏天送到曹先生老家的密信，就是国民党保安部队的高级将领接受梁奇飞劝降的回复。1949年春，梁奇飞完成起义部署任务，准备返回香港，在前往机场的途中，因叛徒出卖被捕。5月30日梁奇飞被国民党杀害，牺牲在曙光即将来临的血色黎明。
曹先生望着襁褓中的婴儿，长叹一口气：“所有的牺牲和奋斗，都是为了孩子们的明天！阿珠没有暴露，暂时安全，为防不测，党组织决定尽早转移安置。阿珠取道韶关暂避风险，休养之后前往广州中山大学任助教；阿芳随我前往闽北，加入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新中国就要解放了，梁奇飞盼望的这一天为期不远了。我们不能倒下，走吧！”
夜晚的三河坝渡口，一条小船静静地离岸。夜幕中，阿珠和阿芳向河岸上的阿爹挥手作别。姐妹俩这一走，就是三年。
全国解放后，梁奇飞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儿子3岁时，阿珠回到三河坝探亲。儿子问妈妈：“为什么我见不到爸爸？”阿珠回答：“人们都说，逝者的灵魂升天后会变成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浩瀚的银河，有无数闪光的星星，那些对着我们微笑的星星就是亲人。仰望夜空，寻找那些星星，他们在天堂遥望我们，微笑着。”
容子，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外事翻译工作者协会会员。于1985年在《特区文学》发表日本中篇小说译文《破产制造者》等；1991年合著出版《中外文艺家及名作辞典》；2014年出版散文集《走出国门》（海外篇）、《守望家园》（国内篇）；2019年10月出版散文集《故乡在何方》。在多个报刊和新媒体上发表过散文、随笔、纪实文、短篇译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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