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亡唐兴七十年|卷四•第八章3.性格决定命运「不作不死」

|第八章·大相径庭:两个榜样的造型

|性格决定命运

“扫地为兵”,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天下骚然,一场规模空前的全国总动员,却成了导致举国震荡民变四起的导火索,这就是大业天子征辽造成的最严重、最直接的政治后果。

其实,早在东征之前,因为连年大役,国内已经是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了。

兵发高句丽之前的大业七年(611)夏秋之际,山东、河南又是大水成灾,淹没三十余郡,面对无以为生水深火热的灾民,朝廷非但不开仓赈济,而且连徭役也没有丝毫减少。

只以被强征往前线运米运粮的民夫为例。

那本来就是个苦差事,再加上饥馑,粮价本来就贵,还加上路远,运粮的民夫自己在路上就无以为食。

“斗米值钱数百”,谁能买得起?那就就地取材,拿车上的粮米混混肚子,好赖算是活着将官粮运到了地方,但数字又不够了,而且是少一两也不行。

于是你还得赔,于是还是那个折磨了你一路的老问题:

银子何在,哪有银子?!

若是再考虑到必不可少的贪官污吏敲骨吸髓层层盘剥的因素呢?

惟一的活路似乎只有逃亡了,就像当年的陈胜、吴广们那样。

劳役加兵役,天灾加人祸,结果必然就如《资治通鉴》所说:

“百姓困穷,财力俱竭,安居则不胜冻馁,死期交急,剽掠则犹得延生。于是始相聚为群盗。”

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搅得天下大乱并最终将大隋王朝彻底推翻的饥民起义首先在天灾人祸最为严重的山东一带爆发,原因就在于此。

黄河怒天下怒。

黄河乱天下乱。

黄河反天下反。

一首名为《无向辽东浪死歌》的造反有理的战歌最先开始在山东邹平一带流行,并渐传渐广渐传渐远,终于唱遍国中——

长白山头知世郎,纯著红罗锦背裆。

横鞘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剑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可是大业天子依然我行我素,剿不胜剿屡剿屡起越剿越多的乱民根本无法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只一门心思全神贯注于自己再征辽东的宏图大业。

由于原来的义务兵役的府兵制已经不敷需要,此次改为雇佣招募制:

“征天下兵,募民为骁果,集于涿郡。”

骁果者,英勇善战骁勇果敢之兵也。

还下诏恢复前次败军之将宇文述等人的官爵,让他们继续征辽将功补过。

依然是天子统帅御驾亲征。

依然是不听劝阻一意孤行。

其实,大业天子第一次御驾东征时就有人劝阻过,这次也是同样。

因为面对的是自视甚高的大业天子,所以大家的说辞都小心翼翼——

“戎狄失礼,臣下之事”,天子万乘之尊,不宜轻动。

“岂有亲辱大驾以临小寇”,另派一得力将领充当前敌统帅也就行了。

但大业天子却震怒非常,咆哮道:

“我自行尚不能克,直遣人去,岂有成功也?”

原来如此!

皇上之所以耿耿于怀,原来是要证明,自己非但是个合格称职的好皇上,同样也是个指挥有方攻无不胜战无不克的好统帅。

大业九年(613)四月,以大业天子亲率文武百官和后宫嫔妃兼程北上渡过辽水为标志,二次东征又开始了。

隋军依然陆路宇文述、水路来护儿,各自领兵,扑向平壤。

和上次不同,准许诸将“便宜从事”,而且没有再设招降抚慰使。

但因为顾忌诸将擅权,所以监军依然是有的。

高句丽方面依然是坚壁清野据城而守。

两个月后,正当隋军猛攻辽东城,其他几路隋军也按计划进军,高句丽整个国家眼看就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在后方督运粮草的大隋礼部尚书杨玄感突然反叛,举兵直逼东都洛阳,形势突然急转直下。

功败垂成功亏一篑,大业天子再次蒙羞受辱前功尽弃。

一人发难而应者如云,按道理大业天子就该好好总结总结,反省反省,但他却是如此总结的:

“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为盗耳。不尽加诛,无以惩后。”

大业天子执迷不悟,事已至此依然对民心民意麻木不仁,依然视百姓为工具、为劳力、为奴隶,三征高丽自然也就在所难免。

三征之后,高句丽人困马乏,不得不上表乞降,并且交还了二次东征时收留的大隋叛臣斛斯政,算是给了大业天子一个说法。

而大业天子也就顺势收手,班师而回,事情似乎总算有个交待了。

但紧接着的事实表明,高句丽王高元对大业天子并不买账,依然是拒不朝贡,依然是我行我素,大业天子也就依然是一无所获。

那大业天子究竟所为何来,非要和小小的高句丽争个你高我低你死我活不可呢?

而且是在国内局势越来越乱,甚至乱到近乎失控的程度下,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征讨高句丽?

对方的一句服软的软话真就那么重要吗?

对皇帝来说,不是只有皇位才是最重要的吗?

究竟是什么因素使得大业天子置皇位于不顾,一门心思只想修复自己受到损毁的皇威?

他也算是哪里跌倒哪里爬呢,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让他如此较真的石头究竟是不是块值得如此较真的石头?

历史是不容假设的。

但我们依然可以想象,假如大业天子懂得适时收手,一征之后就改弦易辙,或者再退一步,二征之后没有三征,而是将注意力转向国内,及时调整政策与民休息,最后的局势还会演变成那样不可收拾的乱麻沸汤的局面吗?

会吗?!

性格决定命运。

大业天子的性格决定了大业天子的命运。

成为皇帝之前,想方设法居于一切人之上曾是决定杨广全部思想、左右杨广全部行为的关键之点。

终于成了皇帝,看来已经是如愿以偿了,但人的欲望又是无止境的,那种一定要居于一切人之上的理想也就顺理成章得以转化——如果我们不说那是升华的话——那种转化或者说升华了的理想其实就是要竭尽全力地证明:

高高在上的那个人理应居于一切人之上!

登基后的大业天子全部的作为其实都是在证明这一点。

他好像已经接近于成功了。

除了一点小小的遗憾和不足之外。

那点小小的遗憾其实恰恰就是杨广的心结所在,也就同时成了他的死结所在。

东征失利之后,贵为天子的他曾经几次当着臣下的面潸然泪下,哽咽难言,就是因为酷爱完美的他其实一直都在追求完美。

他不能容许任何人对他的才华才能表示怀疑。

不管这种怀疑是确实存在的还是曾经存在过抑或压根就是子虚乌有,他都不能容忍。

他很少或者几乎就没有听从过臣下的劝谏,就是因为他不能容忍这种怀疑。

之所以要发兵征讨高句丽,其实也只是要证明一点,那就是大业天子不但文治超强,武略也绝对天下第一。

他真的需要证明这一点,尤其是当他在别的方面证明了自己的出类拔萃举世无双之后,证明这一点就更有必要了。

早在还是晋王的时候,他是曾经当过浩浩大军的统帅,例如平定陈朝的时候,还有讨伐突厥的时候。

但实际的统帅又都不是他,真正在军中说话算话的不是老宰相高熲,就是久经战阵杀人如麻的老将杨素。

那两次短暂的军旅生涯让他感到的只是愤恨和憋屈,就是因为别人对他的能力表示怀疑,他才不能说话算话。还

记得他在金戈铁马的军中却大写特写那种怨妇之辞的往事吗?

他实在是郁闷,太郁闷啦!

东征征辽,他才真正成了不折不扣的军中统帅,那种一吐胸中块垒的扬眉吐气才真正叫他尝到了言出法随令行禁止的权力的真滋味,而胜利只不过是一种随之而来的必然的结果而已。

但万万料想不到的是,越是要急于证明的却偏偏无法证明。

并且还不是一次。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三征高句丽可以说成是大业天子急红了眼的产物。

他并不只是单纯为失败着急,更是在为自己急于证明却始终无法证明的东西着急。

夺嫡承嗣迈向皇位之路的大业天子曾经心想事成弄巧成巧。

由大隋天子成为“圣人可汗”之后,却在东征高句丽之时弄巧成拙,而且一拙再拙。

一征辽东,大败而归;

二征辽东,功亏一篑;

三征辽东,虎头蛇尾。

大业天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士可杀不可辱,更何况是皇帝呢。

一心只想追求完美的性格就这样决定了大业天子最后的悲剧性的命运。他最后的所作所为其实就是在用行动告诉世人,为了他心中的完美,国可以亡,家可以亡,人也可以亡!

看看他二次东征时写于激战正酣的辽东城下的《白马篇》,你就会明白,大业天子真是既不怕苦,也不怕死,怕只怕不能流芳百世,不能光照千秋。

《剑桥中国隋唐史》对此有这样一段评价——

“隋炀帝毕竟是一位美好事物的鉴赏家,一位有成就的诗人和独具风格的散文家,他可能有点像政治美学家,这种人的特点可以用以下的语言来表达:'的确,自欺欺人也许是一个规律,因为带有强烈的艺术成分的政治个性具有一种炫耀性的想象力,它能使其个人的历史具有戏剧性,并使一切现实服从野心勃勃的计划。’”

“能使一切现实服从野心勃勃的计划”?

真的吗?

联系大业天子的所作所为,前期似乎是这样,但到了后期,他那种“政治美学家”的风格气质带给他的除了“使其个人的历史具有戏剧性”之外,还让现实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是——

问是谁家子?宿卫羽林郎。

文犀六属铠,宝剑七星光。

山虚弓响彻,地迥角声长。

宛河推勇气,陇蜀擅威强。

轮台受降虏,高阙翦名王。

射熊入飞观,校猎下长杨。

英名欺卫霍,智策蔑平良。

岛夷时失礼,卉服犯边疆。

征兵集蓟北,轻骑出渔阳。

集军随日晕,挑战逐星芒。

阵移龙势动,营开虎翼张。

冲冠入死地,攘臂越金汤。

尘飞战鼓急,风交征旆扬。

转斗平华地,追奔扫带方。

本持身许国,况复武力彰。

会令千载后,流誉满旂常。

【注释】

首句“白马金具装”中的“具装”指的是隋朝时出征的队伍建制装束。据《隋书·礼仪志》里大业七年炀帝征兵伐辽时对军备“具装”的记载可证:“众军将发,帝御临朔宫,亲授节度。每军大将、亚将各一人。骑兵四十队。队百人置一纛。十队为团,团有偏将一人。第一团,皆青丝连明光甲、铁具装、青缨拂,建狻猊旗。第二团,绛丝连朱犀甲、兽文具装、赤缨拂,建貔貅旗。第三团,白丝连明光甲、铁具装、素缨拂,建辟邪旗。第四团,乌丝连玄犀甲、兽文具装、建缨拂,建六驳旗。”又据《宋史·仪卫志》释:具装,马铠也。则可知“具装”是战马所披的护身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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