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日记 7
十年前的春天我脑出血了,右半身报废。
生命又一次被打碎,满地碎屑,修补起来已不是过去模样。
在医院连治疗带康复用了三个月,我拒绝了亲友的探望。出院回家后也怕见到朋友,怕聊那些病中的事情,不想一遍遍像祥林嫂似的表演一番,就扔出了病中所写的日记。我更适应文字的交流。十年过去,我还好好地活着,这是当初没想到的。
重发病中日记,纪念再生。
5月13日
王大夫找我,我以为是让我办出院,我估计我自费交的钱快用完了。王大夫却让我去办医保入院,他说主任说了这是照顾我,让我能把最佳治疗时间用完,我还能再住二十来天。天哪!都说会闹的孩子多吃奶,可我真的没闹啊,连哭都没敢当面哭。我想主任是不是被我感动了?
5月15日
为了锻炼右手使用剪子,几乎所有能剪得动的垃圾都被我剪得碎碎的。现在可以用剪刀剪出较为复杂的花样了,今天剪了一只猫和一只鸡,大家看了都说好,说她们的好手也剪不出。她们并不知道,这还远远不够。我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剪剪粘粘做布贴画,家里置办了许多原料,本来是想好好玩的。所以我拼命争取这只手恢复功能。在我接触的人里面,我的这只手应该是最灵巧的病手了。
5月16日
5月以来没去楼上训练,总觉得身体受不了在那里训练的强度。一直感到一半身子麻木僵硬,另一半身子酸痛无力。我以为是暂时现象,歇歇就好了,但没有。那患侧的麻木还在扩大,最近连嘴唇都麻了一半,总感觉刚刚吃了麻辣烫。去找医生问问,他说这是一种病理现象,是大脑神经受损,感觉紊乱造成的,目前无法治疗,有的很快能过去,有的要麻木好多年,甚至终生。如蛆附骨的麻木啊,我何时才能摆脱呢?
5月18日
重新入院就要重新检查身体。以前从没查出任何异常,以致王大夫对我的脑出血病因感到迷茫。这回终于让他查出点问题了。他说我的血脂有点高。我吓了一大跳,我每天吃的那点可怜的东西怎么会弄得血脂高了呢?我对吃饭已是最低要求,每天只吃食堂里供应的稀饭馒头和素菜,其他东西很少吃,因为我不能出去买,也不让别人给送。
医生说和运动有关系,大概是我最近偷懒了。
既然半身麻木将与我长相厮守,浑身是劲的日子不再回来,那我还等什么?上楼训练去吧。
在楼上拉绳五百下(四个铁块),二号哑铃拉了一百下。回来后趴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知。晚饭时醒了,才觉得又有了些力气。
5月19日
早晨正常起床,好像昨天的疲劳都睡没了。
上午做各种治疗,输液针灸按摩。每次重新入院都要打几天吊瓶,这是规矩。我和大夫说不打吧,我没有陪护,输液多了尿急不好办。他说不行,但给我开了250毫升的小瓶,这对我从小就习惯憋尿的膀胱来说毫无压力。
中午略睡一觉就上楼运动两个小时,回屋后又是大睡,睡完就又有精神了。于是醒悟:这人哪就是个贱骨头,不榨不出油。在疲劳和麻木的困扰下,我的运动也是有成绩的。我打算每天都给自己加点码,今天拉绳做了六百下。
5月20日
喜欢上六楼还有个原因,在那里可以听音乐。
我的MP4里面存了几百首歌,以前在病房里放给大家听。后来,来了那个对什么事都过敏的42床,她听不得音乐,我只能在她不在时放歌,她回来后就用耳机自己听。时间长了,好像耳朵听力有些减退,就不敢多听了。没有音乐的生活真的很无趣,病房里的吵杂声令人心烦。
训练房里有DVD常常放歌,运动时听着歌也不觉得辛苦,休息时可以跟着轻轻地唱。
王大拿就总是跟着唱,但总是不在调上。他哥说这个病把他的嗓子弄坏了。没病的时候,他家里卡拉OK,组合音响什么都有,他也什么歌都会唱。每次听到刘欢和莎拉曼唱的《我和你》,他就要大哭一场,不知是什么刺激了他。有人不信,就要放这个歌看他的反应。前奏刚开始,他就闭上眼睛咧开了大嘴,人们可以看到他喉咙里的小舌头在颤动,哭声酝酿了很久很久才哇地一下子冲出口来,像晴空霹雳。那人吓得赶紧换歌。
另一个喜欢唱歌的姓徐。他是个孝子,母亲中风了,他好几个月陪伴护理。母亲可以走路了,可是他也脑出血了,这回是母亲来照顾他。他的语言功能受到破坏,一切从头学起。母亲每天一早就领着他在走廊里溜达,唱歌,和每个人打招呼,就一句话“早晨好”。那天我教他说 “姐姐早晨好”,总算教会了,晚上溜达时见到我也喊“姐姐早晨好”。他唱歌也就一句“少年壮志不言愁”。我费了好大劲听MP4记下了整首歌词,用刚刚会写字的右手抄写好给他,可是他母亲说他已经不认识字了。
那天他向所有认识的人告别,他母亲说他要去别的医院做高压氧治疗,看看高压氧能不能挽救他的脑细胞。走廊里不再有他的歌声,让人觉得寂寞了许多。
老太太们似乎不仅要救她,还想要救我,眼见一个老太太直直地向我的床走过来。我那时正在针灸,身上扎满了针,跑是跑不掉了,我只好很无礼地扯过被子把脑袋蒙上了。我最怕的事就是被一群人围着怜悯安慰鼓励教导,若是不幸被拯救了,只怕我哭得比小鹿还要狼狈。
这里的人都有这毛病。那天在楼上训练,忽然有人进来看望一个病人。那病人没有精神准备,见到来人就放声大哭,不能自制。其他病人见状也都鼻涕眼泪地参加进来,王大拿也嚎上了。没办法只好让那来访的人赶紧离开,场面才渐渐平静。
听说一个故事。一个家伙中风了,还不算太重。他有钱的哥哥替他交了住院费,他十分感激。那天哥哥来看望他,弟兄俩抱头大哭。弟弟一激动,脑血管又破了。这一次他失去了语言能力,还失去了一些记忆。他平时炒股,账面上好像有不少钱,但谁也不知道这些钱在哪里漂泊。他常常看着报上的股票信息发呆,好像在寻找自己持有的股票。
我住院后很少有人来探望,因为我对所有的朋友和亲戚保密。表妹偶然得知我的情况非要来看,我就和她约法三章,不安慰,不鼓励,不问病情。否则不如不来。结果她来了,给我带来了饺子。我们相对无言。越是亲密的人,就越不敢见面;越是知己的人,就越不能深谈。怕失控,怕崩溃。有谁知道,坚强的外表下有一颗极其脆弱的心。毕竟生命刚刚受到重击,撒了一地碎片,我需要时间把自己补缀粘贴起来。这一时期真的不敢见人。
(待续)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