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日子 · 锦故事】童炳璜义结海盗

作者/ 童 小 谦

康熙五十四年(1715)的一天，一队清军人马缓缓向前童村口走来，旗旄导前，士卒拥后，将士披坚执锐。为首的参将模样的将军骑高头大马，着盔枪胄顶，神情肃穆，但仪态悠然。

卵石路上响起马蹄的橐橐摩擦声和器械碰撞声，引来村人的围观。队伍沿着八卦水走村窜巷，进入上堂屋的一处三串明堂，将军叫将士们安顿歇息下来。

这时，屋里出来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懵然地望着这队人马。“炳璜兄！”参将快步迎上前去，可书生还是怔怔地立着。“炳璜兄，小弟是周锦！”参将脱下盔枪胄顶，一手揽住书生的手臂。书生紧紧盯着参将的眼眸，这眼神还是那样的澄澈而浓郁，就像是经年久远的琥珀。书生用拳头在参将肩膀猛击一下，然后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锦弟，你这些年去哪里了？怎么不来看我？”

正三品的参将怎么会和前童书生成为莫逆之交呢？

童炳璜是前童村的一位秀才，身材魁伟，生性耿直，遇人有是非，必当面批评指责，也难免得罪了个别村人。他善于经营，家资殷盛，但绝无傲慢骄矜之气。小汀有一个村民，贫病交迫，家徒四壁，不得已典卖了妻子。童炳璜替他出资赎回，并赠予一笔丰厚钱财。千古文人侠客梦，童炳璜重侠倡义，非常景慕秦汉时期朱家、郭解等游侠，于是常年宾客盈门，希望结交天下豪士。

康熙四十九年(1710)的一天午后，童炳璜正手倦抛书,伏案少睡。突然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童炳璜推门一看，只见一肤色黝黑、蓬头垢面的汉子立于门外，他的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淡淡的忧郁里透露着希翼，但他那线条分明的唇边掩饰不住一道桀骜的弧度。

童炳璜把来客让进屋内，酒食相待。来人自称周锦，定海人氏，因久闻童炳璜尚义任侠特来拜访。虽素昧平生初次邂逅，但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一觞一饮如沐春风，两人言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也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这时周锦坦言，他是一名海盗头目，现在结寨在尽山岛（即今嵊山岛）和花鸟岛间。海盗的首领叫陈尚义，他们来自广东海丰、碣石卫，最初不过是几个穷民和水手，因为饥寒所迫，抢夺营伍及商贾的船只器械，做了海盗，有二三百人，周锦也入伙其中。这伙海盗每年随夏月季风从南方海域流窜到渤海海域一带，掳掠商民船只，到十一月份西北季风起才回到南方。

沿海汛地官兵对这伙海盗进行围追堵截，防守缉拿，他们就会弃船登岸，入山为寇。时为海盗，时为山寇，山海联合活动是中国海盗的一大特色（《新编中国海盗史》）。这次正是遁迹山林、困苦窘迫之际，周锦前来投奔童炳璜。

童炳璜熟读《史记·游侠列传》，“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望着周锦坦诚且信任的眼神，又何妨论侠义而不论出身？这也符合我童炳璜急人之所难、重侠倡义的品性。于是两人又推杯换盏，添酒回灯，直至酩酊而醉，抵足而眠。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从此，周锦往来不绝。两人志趣相投，心意相合，引为知交。周锦对童炳璜母亲葛氏也非常敬重，每次来前童必定前去请安。有人认为童炳璜滥交朋友，他不以为然，我行我素。

可是，康熙五十一年(1712)夏天开始，周锦就杳无音讯了。

如今久别重逢，童炳璜一边张罗着叫家人杀猪宰羊，招待众将士，一边与周锦执手相看，促膝话旧。童炳璜望着眼前的周锦，除了一身戎装和鬓角星星点点的几丝白发，老友什么都没变。

康熙五十一年(1712)夏月始，周锦一伙海盗乘着季风从南方海域北上。在北方停留的这数月之中，清廷的封锁发挥了作用，海盗们或者因为上岸寻求给养而被官兵缉获，或者因为冬季风雪冻馁而渐次伤耗，船只和人员损失很大，所余无几，以致情势日益穷蹙。这时海盗们想接受朝廷招安，大家推举周锦赴兵部投状，请求招抚。

鄞县人陈汝咸（其父陈锡嘏，官翰林院编修，曾为前童康熙谱作序），时为御史，举荐阮蔡文等同招抚（《墓传集·陈汝咸》）。海盗们在尽山岛和花鸟岛间营寨接受招安，并从宁波登陆。朝廷认为周锦材雄可用，就任命他为福建省提督提标下千总一职，不久以军功获升温州参将。

而此次正是周锦从福建前往温州任职，荣归故里后前来看望童炳璜。周锦路过宁海县城时，县令出城迎接，携带酒肉犒劳众将士。周锦对县令说，贵县的童炳璜是我的老朋友，希望你能好好对待他。县令唯唯诺诺地应答着。衙役偷偷对县令说，这人就是童炳璜案件中所谓的犯法作乱的人，现在却成为了威势赫赫的将军。

听了周锦的讲述，童炳璜为好友的传奇经历而兴奋，为圆满结局而欢欣，也快慰了自己依旧涌动不安的侠义情怀。提起这个县令，童炳璜只是微微一哂。周锦在福建担任千总时，宁海没人知道他已经接受招安。某个村人与童炳璜有仇隙，就以勾结海盗的罪名告发了他。而县令觊觎童炳璜家资殷盛，就严加拷问刑讯。童炳璜迫不得已，只能破财消灾，才得以解脱。

童炳璜本想告诉周锦这段遭遇，但欲言又止，泯然一笑。已逝的往事，又何必成为彼此心头上的一种负累呢！缥缈红尘,因缘际遇，不忘己过忘己功,不忘人恩忘人怨，人生不过如此，泰然相安便好。

童炳璜母亲葛氏刚好是七旬寿辰，周锦献上黄金珍玩、钱财布帛，要为葛氏做寿，童炳璜坚决推辞。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惟以心相交，方成其久远。周锦落魄困窘时，是我的朋友；平步青云时，也是我的朋友。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布衣百姓，我一视同仁，一律对待。周锦和童炳璜朝夕相处，停留了几天之后，才依依告别。

周锦告老还乡后，又来前童看望童炳璜，可是童炳璜已去世，安葬在甬临古道岵岫岭下的鸬鹚岙。寒林荒烟，斜阳衰草，周锦扼腕墓前，泣涕涟涟。一壶酒,本来是为了叙旧,现在却用来祭奠亡灵；一腔言,本来要彻夜长谈,而今却只能自言自语。知音不再，高山流水何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