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家:白露之前的晨光
梁东方
还在白露之前,迟迟不走的夏天在一早一晚的时候终于不再纠缠了,一天之中至少有一半时间,黑暗的那一半时间,已经进入了秋天。傍晚和黎明,虽然有太阳,但是阳光处于很大的倾斜状态的时候,也逐渐让位给了秋天。
在这样秋天和夏天的一进一退的关口上,如果你起得足够早,就能沐浴它们在交接棒的时候那种异常的绚烂。
那是初生一般的稚嫩、纯金一般的闪烁以及一尘不染的通透的联合演出。演出持续时间最多一个小时,核心时间只有半小时。在这一段核心时间里,河边的草木,举凡在光线所及以及光线虽然不及但是也会被所及之处映照到的地方,都会因为沐浴其间而焕发出异常令人惊叹的色彩来。这样的色彩在逆光、侧逆光的时候最为明确,如果顺光反而就失去了一切反射的可能,饱经黑暗的万事万物努力吸收阳光,一点也不肯再衍射出去。
正好每个这样的早晨我都是逆光前进的,逆光前进的过程中,一路上都在迎接路边的树木花草粼粼的反光;草木之上粼粼的反光如水上的潋滟,如镜中的晶莹,不止因为我骑车带着速度,更因为草木本身的纯正。这样粼粼的光掠过眼眸,在某个瞬间的角度,不由得你不戛然而止,甚至还不惜倒回来几步,仔细端详。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这光影之间的奇妙更有魅力、更不容错过!
水边的树林草地遮蔽着道路,从道路上经过,透过树林草地去看河面上的晨光,那晨光透射过来的斑斑点点,将树林的缝隙亮亮地填满;不过经过一个夏天疯长的草木已经鲜有缝隙,反而显得树林愈发厚重乃至黑暗了。在那些一道道角度大致相仿,只是因为树枝缝隙宽窄不一、形状各异而形成的缤纷的光芒里,总分是有一下就会抓住我们眼睛的事物。
一朵喇叭花上是有水珠的,应该还不是露水;可能是绿道的喷灌设备撒上去的,也可能是刚刚有谁为了拍摄效果滴上去的?看看前后跑步的人,骑车的人,徒步的人,他们只管沐浴这样的光影,用与光影同在的方式,将自己和晨光融合!除了他们还真没有看见另一个拍照的人。拍照的人起得没有这么早。他们长枪短炮的大型设备错过了最好的时间点。
紧贴着地面,一株顶着白色绒球的蒲公英在等风,等风吹起自己驾着降落伞的种子,从地面飞向天空;飞向天空是为了重回地面,重回任何可以降落的地方。它正好完全被晨光照亮,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提示观众去看,去看它独一无二的存在,去看它生命历程中这幸福的等待。那白色的绒球是由多个轻而透明的降落伞组装成的,每个降落伞下面都吊着一个黑色的种子。在晨光里,这个绒球静静摇曳着,期待着下一刻稍微大那么一点点的风。
一棵背光的树干树枝都在墨黑的暗影里的法桐,临水一侧的几片叶子被照亮了。被照亮的叶子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像是着了火,黄色的火;因为也只有火才会那样灼烈,那么刺目,那么透明。
一棵弯弯的大柳树,长长的树枝像是头发,像是帘笼一样垂到水面上,阳光将这巨大的帘幕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彻,像是一间屋子里安装了很过分的瓦数的大灯泡;虽然费电,但是帘子上的光却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好像能激发出人类已经退化了的动物本能的趋光性,让你不由自主地会走向它,并且为它而赞叹和倾倒。
一棵枫杨树,有着这种树特有的树枝像是穹顶的造型;在穹顶逐渐垂下来的造型之下,垂下来的枝条上,还挂着无数垂直的黑色花籽;树枝下的草地和树枝的尖端都被阳光照得将绿色转化成了明黄,黑色的花籽成了这些明黄的对照物,显得明黄更其明黄。我拉近镜头去拍摄特写,拍出来的效果居然是深秋时节草木衰黄的特征。晨光染上绿叶,效果居然为黄。莫非这就是对即将到来的景象的一种事先预展!
突然发现,以前每天都能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看到的,阳光穿过树林正好照耀到树林深处的一棵树的树干与树冠连接处的景象,现在没有了。因为太阳的角度随着时间在变化,每天的同一时间点,它们照耀的角度都是不一样的;如果一天和一天紧紧相连的话,这种变化不易被察觉,如果连续多少天,这种位移就会很明确。终于这样的悄悄的位移让那树林中的固定的光斑,消失不见了。这是整个天地之间宏大时序的一部分,它无声地启迪了你的发现,又无声地退出了你的视野。
这时候绕到河的另一岸回看,就会看见所有大柳树山坡一样高大、丘陵一样圆润地起伏着的树冠,都已经被映照到了水中,水中有一个和地面上完全一样的被晨光照耀着的世界。
水中的世界和岸上的世界对接起来,就形成了一个比真实的世界要广大、要神奇,乃至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接近于我们一直幻想抵达的所谓诗和远方的境界。正是这样的接近使每一个目睹了这晨光照耀的河岸的人,都有一种欣喜若狂的兴奋:只有在这一刻,才真像是脱离开了庸常生活的羁绊,抵达了舒展的自由之境。
一时有一时的光景,只要人对环境的破坏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四季之中密集的美好,每一个节气,每一天,每个早晨的美好就还会逐一降临。它们的逐日降临,既是人间最高的美,也同时是拯救人世的底线。只因为你沐浴过了这样的晨光,你的这一天,就已经确定是百折不挠、终有所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