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海长篇小说《雪恋》第一章连载(二)

张衍海长篇小说《雪恋》

(持续创作中)

一. 1969~1970 那个跨年的冬天

2

列车开动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车轮越往北疾驰,雪就下得越大,天地间都是白茫茫一片了。闷罐车里没有坐席,只铺了一层麦秸,连席子也没有。那时候,也不能讲什么条件了,根本就没条件。白天,新兵们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背包上,有时拿出和巴掌差不多大的红色塑料封面的毛主席语录,各自读着;有时搞点文娱活动,各班拉歌。拉了几首歌以后,未分出胜负。三班那个名叫辛贵全的新兵班长讨厌死了,公鸭嗓子一个劲地叫唤,隔差车皮半里外都能听见,一看就是个好出风头的家伙。指导员钟守良大概也不太喜欢他咋咋呼呼,光是声音大不说,还跑调,八头牛都拽不回来,真让人开眼了!钟指导员在老部队是团业余宣传队出来的,可以说不缺文艺细胞,他要教新兵们唱一首新歌《铁道兵志在四方》。

背上了行装扛起枪,

雄壮的队伍浩浩荡荡。

同志啊,你要问我到哪里去?

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美妙的歌词和动听的曲调顿时深深感染了大家。据说,这还是周总理爱唱的一首歌。这时候,每个新兵,包括我,才对我们即将加入的铁道兵部队有了感性上的认知。一切都是新鲜的!

自我感觉良好的辛贵全在领略了钟指导员字正腔圆的歌声之后,终于消停了。他大概是在想,真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到了晚上九点,随着熄灯号吹响,全体新兵都把背包带解开,一个挨一个地将被褥铺在麦秸上面,人挤人钻进被窝里。列车“咣当咣当”的声音,成了整个军列上的催眠曲……

夜已深。很多人都睡着了,有人还打起了呼噜。渐渐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由小合唱变成大合唱。三班的辛贵全就是领唱。这货,像牤牛犊子啃了小刺猬一样,那动静,让耳膜受损!

在辛贵全带头制造的噪音包围下,我醒着,睡不着,碾转反侧,却又无力组织反攻。

旁边是钟指导员,他好像也没睡着。黑暗中,他用胳膊肘子碰了碰我。我动一下身子,算是给他的回应。一个轻轻的声音在我耳边问:

“怎么啦,睡不着?”

“嗯。”

“想家啦?”

“不是。”

“那就说说话。”

“指导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钟指导员没有马上回答我。我知道,我可能是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军事秘密。

“路远,你真想知道?”

“嗯。”

“好吧,我告诉你,只能有限地传达到班长一级,暂时不要对外扩散……”

“我保证……”

“大兴安岭一一我们铁J师钢一团驻扎的地方……”

大兴安岭?我不再问什么了,知道那是我们国家版图的最北边,离边境交火的地方肯定不远了。沉默良久。脑子里的思绪在飞快地旋转,想一下子找出它的定位,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信息……

漫天飞舞的雪片,仿佛是北方遥远的山岭和灰蒙蒙的天际送出的请柬,随风飘啊,飘啊,飘到我的面前。我该接受这些请柬吗?这些请柬是跋涉千里专程飘来送给我的吗?不光是我,还有这趟列车上所有穿上军装的人,人人都面临如此的叩问。如果是在和平的年代里,雪花可以被看作是冬的繁花,冬的絮语。而现在或将来的某一天,假如一场大的战争突然爆发,那么雪花对于军人又意味着什么?也可以是警报,也可以是战书,还可能是荒野新坟前旋转的花瓣……

悲壮,这就是临战当兵的热血男儿挥之不尽的情怀!

3

我们这趟运送新兵的专列经过一昼夜的走走停停,终于到达辽阳站。列车停下,不走了。

我感到好奇怪,指导员不是说我们要到大兴安岭去吗?这才哪儿到哪儿呀!下车站队的时候,我用不解的眼神看着钟指导员,想从他的神色中探询出点什么。哪想到他沉稳如山,举止若定,一点也看不出军情有什么变化的意思。只是在全连集合后他简短的队前讲话中,反复强调了“服从命令听指挥”,莫非其中有什么更深的含义?

确切无疑,我们的新兵训练地,就在辽阳了。我从各方面得到的消息,再加上自己的分析,得出结论一一不,结论尚早,此时只能是判断:北疆战事有趋于缓和的迹向,铁道兵作为工程部队,不太可能顶替战斗部队驻守边境;在完成工程任务后,有可能奉命南撤,以避免屯兵过多刺激对方……后来发生的情况,证实了我的判断基本正确。

在辽阳搞新兵集中训练,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这里是铁J师的大本营,有场地,有基础,有条件,便于指挥管理、人员调配、实施训练和后勤保障。

这是解放初期改建的一处军营。铁J师从朝鲜战场归国以后,师部就驻在这里。我们的训练场地,原先是一个后勤仓库,后来在空旷的院子里又建了五幢楼房,每幢楼有五层,每层大约二十个房间,每个房间差不多有半个教室那么大,住一个班绰绰有余。从外面看,这些楼都是裸身的,只有窗户,没有阳台,通体露着砖块。远远望去,一片红色,所以当地人都叫它红大营。

人员到位后,新兵各连的班长,均由老兵担任,原来的新兵班长降为副班长。除政治教育外,新兵训练的科目,按训练大纲进行。包括三种步伐:齐步、正步、跑步;还有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蹲下、起立、稍息、立正、敬礼、礼毕,脱戴帽等科目,主要是以身体形态训练为主,训练军人的形象、仪表。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刺杀动作练习、投弹、射击、匍匐前进、战术队形演练等基本战斗技能的训练和掌握。这些都是按照陆军训练内容和要求,分步骤进行的。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到了1969年年底。发枪和发领章帽徽同时进行,连里举行了一个简短而庄严的仪式,每个新兵都激动不已。听到消息说,我们这批兵的军龄,从1970年1月1日起开始计算。可是实际上,穿上军装已经一个多月了,每天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绿色小帆布做的罩衣,洗过几水,已经开始发白了……

新兵五连是新兵团里唯一的女兵连。五连住在我们楼上的五层,我们所在的四层和一层二层三层住的都是男兵。虽然衣服的颜色都是单一的,但女兵连的存在,却是给这个临时的绿色军营增添了几分似见非见的绚丽。虽然是在数九寒天里,虽然是在白雪遍野时,但是只要你稍微留意一下,你就会看到:青春的气息无处不在,生命的美丽随处可见。

出了我们这幢楼,拐个弯儿,在院子的一角,就到了冬天里总是热气腾腾的锅炉房。锅炉房旁边,是开水房和浴室,东北人称浴室为“洗澡堂子”。开水房是供应开水的地方,因为打开水的人多,尽管有一排水龙头,可到了打开水的时间,还是要排队。最近有人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凡有女兵来打开水的时候,随后而来的男兵就特别多。有的人左右手各提了两个热水瓶,放下左手的两个先去排队,排队到了之后灌满右手的两个,再排队等候灌满另外两个,非常有耐心,也非常自觉。男兵们的这点小聪明或者是小呆假,女兵们不是看不透,只是抿嘴偷偷一乐,不说罢了。

开水房前是如此,训练场上又会有怎样一番景象?那就不用说了一一有个别男兵太过专注于观看女兵训练,以至于忘了听口令,严重影响了正常训练。为此,新兵团首长经过研究,决定:女兵连从即日起,转移到隔着一幢楼的篮球场上去训练。训练场上只剩下清一色的男兵。这下好了,哪管你口号喊得嗷嗷叫,步伐走得震天响,也只能是只闻其声,未见其面,闹腾不到哪儿去!

没有办法,打开水的那条“胡志明小道”,始终不能切断,就让它保持原状吧……

三班的辛副班长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那么咋咋呼呼了。落实在行动上的进步,就是他打开水特别积极主动,不但给自己班里打,还帮别的班打,做好事无班界。对于他的表现,连长还在晚点名的全连大会上,给予口头表扬一次。这下可好了,在全连立即掀起了向辛贵全同志学习的热潮,打开水争抢成风,为此还摔碎了几个热水瓶,所幸未烫伤人。连里几位干部觉得不能再表扬了,否则要出大事。

责任编辑:白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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