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厚脸皮

上周因为在北京出差，堂而皇之地开了天窗。开完会在北京玩了两天，把几个多年没见的朋友拖出来吃饭。

第一顿是和一位姑娘一起吃。从大学毕业之后的人生轨迹，聊到好不容易还依稀记得的几位共同好友的近况，聊到北京上海的异同，聊到未来的动向和打算。她的脾气是我喜欢的，柔中带刚，笑得很甜，主意很正。

吃完我顺手拿了账单起身，姑娘却一个箭步直接冲去前台手机支付了，包和大衣都没拿。我站在原地看着包，心里觉得自己有点厚脸皮，哎呀，这太像来蹭饭的。

第二顿是和我弟吃。他工作年限没我长，也说要请我吃饭，我嘻嘻笑着，“那我就不客气了啊哈”。毕竟是弟弟，偶尔敲一顿竹杠，也没太大心理负担。

第三顿是和一对小夫妻，大晚上涮羊肉蘸麻酱配糖蒜吃得热火朝天。男生站起来去买单的时候，我连站起来意思一下抢一抢的心情都没有，瘫在椅子上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哎，你们来上海可一定要来找我吃饭呀！”

厚脸皮这事，也是要熟能生巧的。

离开北京的时候，我心里是很开心的，我想这几个朋友下次如果有机会来上海，应该也会来找我吃饭。谈不上多亲密多熟识，就是还算聊得来，有机会还是可以多聊上几次的。

以前有个很有趣的理论说，谈恋爱的开始，总是有一个人先耍流氓，比如董永先拿了七仙女的衣服，白娘子主动把伞借给了许仙，一来一去的，一回生，二回才能熟嘛。

其实交朋友也是一样的道理，总要有人先伸手把对方拽到自己的生活里参与一下。

我是感觉这两年交朋友没有以前容易，微信的通讯录拉出来很长，对不上名字是谁的倒占了一半，能拉出来喝两口小酒发几句牢骚的，更是寥寥无几。

一方面成年人又累又懒，另一方面我们老觉得不好意思。

就，也不大熟，多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啊。

前两期奇葩说，颜如晶讲到一个待人的态度，勇于索求，可被拒绝。这是我非常希望能达到的状态。

这两年我好不容易在学习的一件事，是硬下心肠拒绝别人。但一想到问别人要点什么，我就如坐针毡，很难开口。

之前我带着玩票的心思去看房子，因为实在不了解这个市场，又害怕和中介打交道，所以去之前给一个朋友发微信问问情况。

我：“周六我去哪哪哪儿看个房子哎，这是大概情况，你觉得怎么样?”

朋友：“看起来不错啊。你找了中介？”

我：“对呀，第一次看房子，紧张！”

朋友：“哈哈，这地方离我家很近哎。”

我：“恩，顺带来找你吃饭！”

朋友：“不如这样，我们一起吃个饭，然后我陪你一起去看吧？”

我：“哇，太感谢了！”

放下手机之后，我有一丝迷惘。我有点分不清楚，当我选择了这特定的某一个朋友发微信说起看房子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是不是希望对方能陪我一起去看。如果是，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开口问呢？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呢？”

“你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呢？”

“你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一下？应该很快就好了。”

“你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一下？应该很快就好了，我请你吃饭哈哈哈。”

可能潜意识里措辞了好几次，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作罢。直到对方特别“接翎子”地主动提出帮忙，我才后知后觉，对噢，其实我真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最近和另外一个朋友吃饭，聊起前任，TA其实和前任已经分手好一阵了，叹了口气说道：

“哎，我现在回想起我为什么会分手，其实就是因为对方的家庭负担太重了，我承担不了。可是在当时，性格中道德婊的那一面就会站出来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太不对了！于是就这样毫无意义地多纠葛了好几个月，最终还是走向了分手。”

“有一种说法，30岁的时候你大概会明白自己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因为过去三十年你会不停地在同一块石头上摔跤。我想我的问题，就在于接受自己。”

朋友说的这番话，我思考了很久。

我们生活在一个有点奇怪的世界里：

首先，有一些很奇怪的道德至高点。

其次，站在道德至高点去指责别人的门槛很低。熟悉的，不熟悉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好像路边随随便便一个谁都有权力对别人指手划脚，哪怕TA不了解事实的全部。

然而，我们的道德观却实际上处在一个非常流动的状态。

以前被斩钉截铁说出来的话，现在变成了用疑问句说出来的话。

以前听起来大逆不道的话，现在变成了用黑体字加粗宣传的大标题。

在这样一个矛盾的背景下，接受自己，愈发成为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我不需要那么多的勇气去为自己辩解让别人同意我，我只需要足够的勇气，能让我与自己和解，哦，原来我是个这样的人。

厚着脸皮创造交叉点，厚着脸皮表达诉求，厚着脸皮接受自己。

说不上哪一件究竟更难一点。

对于不同的人来说，难点也可能很不一样。

18岁的萨冈在《你好，忧愁》里面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作为理想,我打算过一种下流的、丑恶的生活。

我并不想推到那样极端的一边。

只是人生孤独而漫长，我想要厚着脸皮莽撞地和你相遇，我想要厚着脸皮拉你多陪我走上几程，我想要厚着脸皮试试坦诚而不那么理性的过法。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