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杂说（上）
古人的说法
《诗经·商颂·玄鸟》开头三句是：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
对这三句诗的解释，古书都比较一致，比较重要的有：
《毛传》：玄鸟，鳦也。春分，玄鸟降。汤之先祖有娀氏女简狄配高辛氏帝，帝率与之祈于郊禖而生契，故本其为天所命，以玄鸟至而生焉。芒芒，大貌。[1]
《郑笺》：降，下也。天使鳦下而生商者，谓鳦遗卵，娀氏之女简狄吞之而生契，为尧司徒，有功，封商。尧知其后将兴，又锡其姓焉。自契至汤，八迁始居亳之殷地而受命，国日以广大芒芒然。汤之受命，由契之功，故本其天意。[2]
《孔疏》：毛以为，契母简狄，於春分玄鸟至日，祁於高禖而生契，封商，后世有此殷国。[3]
又云：《释鸟》云：“燕燕，鳦也。”色玄，故又名为玄鸟。毛氏不信谶纬，以天无命鸟生人之理。而《月令》仲春云：“是月也，玄鸟至之日，以大牢祀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率九嫔御。”玄鸟降日，则有祀郊禖之礼也。《大戴礼·帝系篇》说“帝喾卜其四妃之子，皆有天下”，云“有娀氏女简狄”，则契为高辛之子；简狄，高辛之妃。而云玄鸟至生商，则是以玄鸟至日祈而得之也，故以为“春分，玄鸟降。汤之先祖简狄祈郊禖而生契”也。玄鸟以春分而至，气候之常，非天命之使生契。但天之生契，将令王有天下，故本其欲为天所命，以玄鸟至而生焉。记其祈福之时，美其得天之命，故言天命玄鸟，使下生商也。玄鸟之来，非从天至，而谓之降者，重之若自天来然。[4]
又云：郑以《中候契握》云“玄鸟翔水遗卵，流，娀简吞之，生契，封商。”《殷本纪》云“简狄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此二文及诸纬候言吞鳦生契者多矣，故郑据之以易传也。[5]
苏辙《诗集传》卷十九：玄鸟，鳦也。……契母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见玄鸟堕其卵而吞之，因孕生契。尧封之于商，十四世而至于汤，始受命以正域四方之诸侯。[6]
朱熹《集传》：玄鸟、鳦也。春分玄鸟降。高辛氏之妃、有娀氏女简狄、祈于郊禖、鳦遗卵，简狄呑之而生契。其后世遂为有商氏以有天下。事见《史记》。宅，居也。殷，地名。芒芒，大貌。[7]
此后的解释大抵如此。古人的看法大概是：
1、玄鸟就是鳦，即燕子。
2、玄鸟生商的说法有两种：一种是《毛传》的意思，玄鸟（燕子）以春分日回归，这时候有娀氏女简狄祈于高禖神（古代主婚姻生育的神），生下了契。一种是郑玄的说法，是玄鸟飞来遗留下两个卵，有娀氏女简狄吞了燕卵生了契。
古人的这些看法，都有值得讨论的地方。
玄鸟当是凤凰
首先说“玄鸟”，古书里都说是指燕子，孔《疏》说燕子“其色玄，故又名为玄鸟。”宋代李樗、黄櫄《毛诗李黄集解》卷四十二里说：“玄鸟，燕也，其色黑，故谓之玄鸟。”[8]就是因为燕子是黑色的，所以称“玄鸟”，自然“玄”就是黑色的意思。《玄鸟》里说是玄鸟生商，而《长发》里又说“玄王桓拨”，其中的“玄王”是指契。“玄鸟”和“玄王”都称“玄”，自然会让人想到这二者之间有关系。郑玄《笺》在解释《长发》“帝立子生商”、“玄王桓拨”时说：“帝，黑帝”、“承黑帝而立子，故契为玄王。”孔颖达《疏》说：
“黑帝凭依简狄，使之有子，立其子使生商国。……商是水德黑帝之精，故云‘黑帝’，谓汁光纪也。且以下云‘玄王’，故以黑帝言之。”[9]
所谓“汁光纪”就是东汉时期兴盛的谶纬之书里的说法，他们认为北方黑帝叫“汁光纪”，又或写作“叶光纪”，如《太平御览》卷881引《河图》曰：“北方黑帝，神名叶光纪，精为玄武。”这是用东汉时期盛行的谶纬之言来解释《诗经》，“天”就是“帝”，而“帝”是主管北方天的黑帝，也称“玄帝”（见《管子·幼官》及《幼官图》），自然“玄鸟”、“玄王”的“玄”都是“黑”的意思。
汉代的纬书《尚书中候》里就是这个说法，它记载“玄鸟生商”的故事时说：
“玄鸟翔水，遗卵于流，娀简拾吞，生契，封商。”
郑玄注：“玄鸟，燕也。翔水，徘徊于水上。娀，氏也。简，简狄也，契母名。商，国名。《诗》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是也。”（《太平御览》卷83引）
这里面没说玄鸟是黑鸟或黑帝之使什么的，但是他们还根据这个造了另一个个成汤受命、黑鸟翔水的说法：
“天乙在亳，诸邻国襁负归德，东观乎洛，降三分沉璧，退立荣光不起。黄鱼双跃，出济于坛。黑鸟以雄随，鱼亦止，化为黑玉赤，勒曰玄精。天乙受神福，伐桀克。三年，天下悉合。”
郑玄注：“黑鸟，黑帝叶光纪之使。”（同上）
他们根据“玄鸟”的说法造了个黑鸟的故事，郑玄就明确地说这黑鸟是黑帝叶光纪的使者了。可这种解释并不可靠，宋代欧阳修对郑玄的说法极不感冒，他在《诗本义》卷十二里说：
“‘帝立子生商’，帝，上帝也，而郑以为黑帝，郑惑谶纬，其不经之说，汨乱六经者不可胜数，学者稍知正道，自能识为非圣之言。然今著于《笺》以害诗义，不可以不去也。至‘玄王桓拨’，又云承黑帝而立子者，亦宜去也。《书》称‘格王正厥事’、‘宁王遗我大宝龟’，《商颂》亦云：‘武王载旆’之类甚多，盖古人往往以美称加王尔。玄者，深微之谓也。老氏言‘玄之又玄’是矣，不必为黑色。”[10]
欧阳修认为郑玄用谶纬解释是“汨乱六经”，应该从书里去除这些异端邪说，同时指出“玄”是“深微”的意思，并不是黑色，这算是个卓识。但欧阳修的这个说法并没被主流所接受，一般还是以玄鸟为燕子，就是黑鸟的解释。
后来闻一多先生发现这个说法不对头，他在《离骚解诂》甲、乙里，两次论述到这个问题。他在甲篇里解释《离骚》“凤皇既受诒兮”一句时，举了三个例证来证明“玄鸟”是凤凰，他说：
“案本书他篇亦有述此事者，如‘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诒，女何嘉？’（《天问》）‘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诒。’（《九章·思美人篇》）皆称玄鸟致诒，其余诸书所载，亦莫不皆然。独此则曰‘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以玄鸟为凤皇，岂屈子偶误，抑传闻异辞乎？尝试考之，盖玄鸟即凤皇，非屈子之误，亦非传说有异也。玄鸟者燕也。《尔雅·释鸟》曰：‘鶠，凤，其雌皇。’燕、鶠音同，燕之通鶠，犹经传以宴、燕、讌通用，金文燕国字作‘匽’若‘郾’也。鶠即燕，是凤皇即玄鸟，其证一。《说文·鸟部》曰：‘焉，焉鸟，黄色，出于江淮。’《尔雅·释鸟》曰：‘皇，黄鸟。’焉为黄色鸟，皇亦黄色鸟，似焉鸟即皇鸟。皇鸟又即凤配，是焉之为皇即凤皇之皇，故《禽经》曰：‘黄凤谓之焉。’‘燕’与‘焉’亦同影纽寒桓部。焉即凤皇，而燕与焉同，是玄鸟即凤皇，其证二。《礼记·月令》疏引《郑志》焦乔答王权曰：‘娀简狄吞凤子之后，后王以为禖官嘉祥，祀之以配帝，谓之高禖。’简狄所吞，他书曰‘燕卵’，此曰‘凤子’，是玄鸟即凤皇，其证三。”[11]
他在《离骚解诂》乙中解释“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时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观点：
“《天问》曰：‘简狄在台，喾何宜（仪）？玄鸟致贻，女何嘉？’《思美人》曰：‘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诒。’彼言‘玄鸟致贻’，而此言‘凤皇受贻’（受高辛之贻以致简狄），是凤皇即玄鸟也。高辛求简狄，以凤皇为媒，即简狄吞玄鸟卵事之演变。《月令》疏引郑《志》焦乔答王权曰：‘娀简狄吞凤（毛监本同，段玉裁校改鳦，非是。）子之后，后王以（从段校增）为禖官嘉祥，祀之以配帝，谓之高禖。’玄鸟即凤皇，故郑称‘玄鸟卵’为‘凤子’（《搜神记》二曰：‘戚夫人侍儿贾佩兰……说十月十五日共入灵女庙，以豚黍乐神，吹笛击筑，歌上灵之曲，既而相与连臂踏地为节，歌赤凤皇来，乃巫俗也。’《西京杂记》上略同。此即祀高禖之遗俗，而歌曰‘赤凤皇来’，高禖之祀出于简娀吞玄鸟卵事，则玄鸟即凤皇也。）《左传·昭十七年》郯子曰：‘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少皞即高辛，凤鸟至亦玄鸟致贻之分化，此亦玄鸟即凤皇之一证。”[12]
持相同看法的，还有郭沫若先生，他也曾经有段论述，是这么说的：
“玄鸟旧说以为燕子，但是我想和《山海经》的‘惟帝俊下友’的‘五彩之鸟’是同一的东西。在《离骚》中可以找到一个证据，便是‘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凤凰既受（授）诒（贻）兮，恐高辛之先我。’这分明说的是简狄的故事，‘凤凰受诒’便是‘玄鸟致贻’，可见玄鸟就是凤凰。玄是神玄之意，不当解成黑色。‘五彩之鸟’大约就是卜辞中的凤。晚期的卜辞有祭凤的纪录，称凤为‘帝使’。‘于帝史（使）凤，二犬。’（《卜》三九八）‘甲戌贞其宁凤，三羊三犬三豕。’（《簠室殷契徵文》典礼一六）大约是凤或‘五彩之鸟’在传说的演进中化为了玄鸟或燕子的。”[13]
闻一多和郭沫若两位先生的这些看法理据分明，应该是正确的，为学界多所认可，如《商周青铜器纹饰》一书中说：
“玄鸟旧说有以为燕，这是不对的。闻一多《离骚解诂》中认为玄鸟即是凤凰，举出《九章·思美人》‘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诒’和《离骚》‘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以玄鸟为凤皇，又举出《尔雅·释鸟》：‘鶠，凤，其雌皇’，而燕、鶠同音等证据，确为不易之说。”[14]
笔者也认为闻、郭二先生的看法正确，这里只是作点补充说明。
一、“玄鸟”的“玄”，古代认为是“天色”，《书·禹贡》“禹锡玄圭”孔传：“玄，天色也。”因此又把“玄”当作“天”的代名词，比如《老子》里“同谓之玄”、“是谓玄牝”、“微妙玄通”等，河上公注“玄”字都是说“玄，天也。”《淮南子·原道训》里“执玄德于心”、“万物玄同也”、“化育玄燿”高诱注也都说：“玄，天也。”那么“玄鸟”就是天鸟，因为它是天帝的使者，本来居住在天上，所以到地上来称“降”；“玄王”就是“天王”。《左传》《国语》等书里说商人祀大火，故大火又称“商星”，就是心星的大星，今名“心宿二”，即天蝎座a星，而《史记·天官书》里说“心为明堂，大星天王。”《洪范五行传》说：“心之大星，天王也。”《尚书考灵曜》里说：“心大星，天王也。”商星也被称为“天王”，正和商人的祖先契号称“玄王”的意思相同。
又古书里还把“玄”解释为“神”的意思，如《文选·张平子〈东京赋〉》：“玄谋设而阴行”薛综注：“玄，神也。”又《班孟坚〈封燕然山铭〉》：“光祖宗之玄灵”吕向注：“玄，神也。”是“玄”有“神”义，其实和欧阳修说的“深微”意思差不多。“玄鸟”就是“神鸟”，契号称的“玄王”就“神王”。
二、玄鸟就是凤凰，也就殷墟卜辞中的“帝使凤”和《山海经》中的“五彩之鸟”，不是燕子。之所以被战国末期的人传说为燕子，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燕子古确有“玄鸟”之称，比如《大戴礼记·夏小正》里说：
“陟玄鸟蛰。陟，升也。玄鸟也者，燕也。”
燕子是黑色的，就是黑鸟。二是古代凤也称“鶠”，《尔雅·释鸟》：“鶠，凤，其雌皇。”《说文解字》：“鶠，鸟也。其雌皇。从鸟匽声。一曰凤皇也。”桂馥《义证》：
“《五经文字》：‘鶠，凤也。’颜注《急就篇》：‘凤，神鸟也。一名鶠。’《瑞应图》：‘凤皇者，仁鸟也。雄曰凤，雌曰皇。一名鶠。’《诗·卷阿》：‘凤皇于飞’，陆玑《疏》：‘雄曰凤，雌曰皇。一名鶠。’”[15]
“鶠”、“燕”音同，当是古传玄鸟是鶠，战国末期人误记为就是玄鸟燕，就成了燕子。这里有个坚实的证据就是上博简《子羔》里的记载（释文用宽式）：
“契之母，有娀氏之女也，游于央台之上，有䳛衔卵而措诸其前，取而吞之，娠三年而画于膺，生乃呼曰‘钦’，是契也。”[16]
这个“䳛”分明就是“鶠”的或体，当然也可以通假为“燕”，而实际恐怕应该是《离骚》里说的“凤凰”。
明确地说生商的玄鸟是燕子的目前能见到的最早的就是《吕氏春秋·音初》：
“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终，曰‘燕燕往飞’，实始作为北音。”
《史记·殷本纪》里就沿用了这个说法，不过没说是燕，仍说是“玄鸟”：
“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这里面说的“三人行浴”应该是“二人”才对，《淮南子·地形训》里说：“有娀在不周之北，长女简翟，少女建疵”，即所谓“有娀氏之二女”。而《吕氏春秋》里说的“燕”，应该是“鶠”的通假字，本应指凤凰，后人望文生义，直接当成燕子了。
[未完待续]
【注释】
[1]《毛诗正义》，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标点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1444页。
[2]《毛诗正义》，1444页。
[3]《毛诗正义》，1446页。
[4]《毛诗正义》，1447页。
[5]《毛诗正义》，1447页。
[6] [宋]苏辙《诗集传》，《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70册，530页。
[7] [宋]朱熹：《诗经集传》，《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72册，904页。
[8] [宋]李樗、黄櫄：《毛诗李黄集解》卷四十二，《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71册，805页。
[9]《毛诗正义》，1453-1454页。
[10] [宋]欧阳修：《诗本义》，《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70册，278页。
[11]闻一多：《离骚解诂》甲，《闻一多全集》05《楚辞编》，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269-270页。（标点、分段有改动）
[12]闻一多：《离骚解诂乙》，《闻一多全集》05《楚辞编》， 323页。（标点有改动）
[13]郭沫若：《先秦天道观之进展》，《郭沫若全集》历史编1，人民出版社1982年，328-329页。
[14]上海博物馆青铜器研究组编：《商周青铜器纹饰》，文物出版社1984年，11页。
[15] [清]桂馥：《说文解字义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312页。
[16]释文根据陈剑：《上博简〈子羔〉、〈从政〉篇的竹简拼合与编连问题小议》，《文物》2003年第5期。
编辑：知北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