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文学·小说 ‖ 他从噩梦中醒来丨韦学忠
他从噩梦中醒来
作者：韦学忠
编辑：董祖芹
冯飞刑满释放了，他终于盼到了重新获得自由的这一天。冯飞的家在农村，乘长途汽车到家乡的汽车站，下车时已中午时分。汽车站离家还有一二公里的路程，他背着行李，提着一个不大的包，低着头，没精打采地往家的方向走去。10年的牢狱生活，年近半百的他，面容憔悴，白发又增加了许多。尽管此时正值桃红柳绿、油菜花黄，春意盎然的时节，但他也无意欣赏大自然这美丽的风光。
两间低矮破旧的小瓦房映入眼帘，还是父亲生前居住的房子。父亲在冯飞服刑期间去世。父亲去世后，这两间小瓦房一直无人居住，如今成了冯飞唯一的落脚处了。冯飞进门后，看到家徒四壁，下是灰尘，上是蛛网，感到满目凄凉。疲劳的身躯瘫软地斜靠在父亲生前用的木板床的床头，思绪万千。由于自己贪腐，丢了官，坐了牢，连父亲去世时也没能在父亲身边尽尽孝道，想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回顾了自己从贫苦农家走出来的孩子成长为一位县处级领导，从一个花天酒地、一呼百应的尊贵，到妻离子散、人财两空的劳改释放犯……含着悔恨的泪水，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1962年，冯飞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父母巴望着自己这个世代贫穷的家庭能出个人才，为孩子起名冯飞（谐音“奋飞” ），希望孩子今后能奋发腾飞，鹏程万里，成就一番事业，出人头地。所住的村庄附近有所小学校，学校的教室全为土墙草屋。冯飞在未到入学年龄时，常到学校玩耍，喜欢扒在低矮的教室窗台外听老师讲课。冯飞天资聪明，在入学前就会100以内的加减法，会背诵十几首唐诗。一次老师在上课提问时，所提出的问题班上几个同学都没能回答出来，却被扒在窗外旁听的小孩脱口回答了出来了。老师走出教室一看，只见是一个只穿着裤衩的小男孩，后来知道，小孩名叫冯飞。冯飞的聪明引起了老师的注意。爱才的老师主动找到冯飞的父亲，要求提前让冯飞入学，冯飞父亲答应了。冯飞母亲早逝，家庭里里外外都落在父亲一个人身上。在“大集体”的年代，家庭收入低，生活相当艰苦。隔壁邻居夏家生活条件好一些，平时冯家缺这少那的，夏家对冯家多有帮助。夏家有一女，名芳芳，比冯飞小1岁，两小无猜，常在一起玩耍。上学时来去结伴，相互照应，如同小兄妹俩。
光阴荏苒，十几年后，冯飞和芳芳都上了高中。这时，辛劳大半辈子的芳芳母亲却得了重病，卧床不起，芳芳一边上学，一边还得照料母亲，料理家务。每天放学后和星期天，冯飞除了要替父亲做些家务或忙菜园外，也常到芳芳家里帮忙。芳芳因照顾母亲所耽误的课程，冯飞常为芳芳补课，芳芳非常感激。晚上一切忙清了，有时冯飞和芳芳到外面散散步，聊聊天。村头的大树下，小河边，玉米秸秆丛的避风处，都是他们聊天的好去处，谈学习，谈未来，谈人生。
冯飞高中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录取了国家重点大学，芳芳特别高兴。冯飞临行时特地到夏家告别，芳芳将自己最心爱的一支钢笔赠送给冯飞作为纪念。上大学期间，冯飞将这支钢笔像随身佩戴的玉器一样一直装在贴身的衣袋里，但舍不得用。每当想起芳芳，就将那支钢笔掏来出看看，见物如见人——看到这支钢笔，就像看到芳芳。直到参加工作后这支钢笔都没离过身。
芳芳母亲的疾病一直不见好转，生活不能自理。为了一家的生计，为了让父亲能够正常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芳芳在读完高二后被迫休学，在家照料母亲。半年后，芳芳母亲不幸去世，芳芳重新复学。高中毕业后，恰逢全县招聘计划生育专干，文化功底较为扎实的芳芳以绝对优势被录取到乡里工作——提前就了业。家庭经济状况有了进一步好转。刚参加工作的芳芳工资不高，母亲在生病期间花了不少钱，还欠了债。生活并不富裕，但出于好邻里、好同学的友情，芳芳省吃俭用，在经费上不断资助冯飞上学。冯飞和芳芳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
1984年，冯飞大学毕业了，被分配在县一中任教师。冯飞一米七八的个头，浓眉大眼，十分帅气。冯飞是个孝子，每月都要回家看望一趟住在农村的父亲。父亲虽然能生活自理，但年老体弱，自己又不在身边，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冯飞每次回去看望父亲时都听父亲说，平时隔壁芳芳对自己十分关照，又帮洗衣，又帮挑水，给芳芳带来不少麻烦。冯飞听了，对芳芳非常感激。
芳芳品貌双全，得到村民广泛夸赞。她眉清目秀，仪态端庄，落落大方，体现了农村女青年那种特有的美。通过一二十年的交往，冯飞觉得芳芳是一个美丽、淳朴、善良、勤劳的姑娘，也是自己最值得信赖和追求的姑娘，冯飞主动向芳芳求婚，并托人介绍，1987年，冯飞与芳芳结为伴侣。
夫妻俩郎才女貌，恩恩爱爱。次年，喜得千金，取名倩倩。倩倩长到能脱手时，芳芳将其送到乡幼儿园，芳芳每日早晚接送。芳芳住地离乡政府不远，早出晚归，白天到乡政府上班，晚上回来照看两位年迈的老人，生活紧张有序。冯飞通常只能在星期天乘早班公交车回家看看两位老人和孩子，帮芳芳干些力气活。
冯飞由于业务能力强，工作认真负责，几年后，不断被提拔任用，先后担任过学校学科教研组长、教导主任、副校长、校长等职务。期间，不断有人为了将自己的孩子从外地转入一中就读，送冯飞钱物，都被冯飞一一拒绝。送礼不要，请吃不到，廉洁自律，受到学校教职工广泛好评。一中办学成绩突出，被省授予“示范高中”称号。
上个世纪90年代末，县教育局长因大肆敛财，大搞权钱交易、权色交易下了台。知名度颇高的一中校长冯飞被顺理成章地提拔为县教育局长。冯飞由管理一所学校到管理全县所有中小学；由管理几百名教职工到管理数千名教职工，责任大了，权力也大了，社会交往的范围大了，求的人多了，除了本系统人员外，社会上的工程队老板，书店经理，保险公司、旅行社……常有人上门谈工作，拉业务，求冯局长关照和支持。带着种种目的拉关系的人多了，恭维的、拍马屁的人也多了，请吃请喝的人多了。那个年代，请客吃饭大都是“三步曲”：一喝酒，二到高档浴池洗澡，三到歌舞厅唱歌。冯飞只是有时推辞不过，偶尔参与吃请，但从来不涉足那些他认为是低俗、奢靡、乌七八糟的娱乐场所。
在人员众多的社会交往中，一位赵小姐闯入了冯飞的生活。
一次，一位小姐到冯飞办公室门口，柔声细语地说：“冯局长，我叫赵晶晶，有公事相求，能打扰您一下吗？就两三分钟，相信您不会拒绝吧！”一股化妆品的香味随之飘进屋内。冯飞抬头一看，来者是位十分美貌的年轻女子，亭亭玉立。柳叶眉、凤眼，面白、唇红，长发披肩，身着藏青色西服，白衬衫，系紫红色领带，风度翩翩。
“进来说，什么事？”冯飞稍微抬下头说。
“谢谢”，女子走进冯飞办公室，油黑发亮的高跟鞋踩击在地板砖上，发出有节凑的响声。女子在冯飞办公桌的对面坐了下来。“冯局长，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是人寿保险公司副经理赵晶晶，来就我们县的师生人身安全保险事宜向冯局长汇报……”，女子彬彬有礼地说。
“赵经理，很遗憾，你来的很不凑巧，今天我有事要下乡，车子已在搂下等候多时，我马上就得走，你看，是否下次再谈吧。”冯飞说。
“不好意思，打扰了，那就下次再来。”赵晶晶转身朝门外走去，然后又转过头来，含情脉脉地嫣然一笑，与冯飞礼貌地打招呼，说声“冯局长再见”，走了出去。
赵晶晶先后来了几次找冯飞，一来二往，冯飞和这个女子由生疏到熟悉，由熟悉到关系越来越近乎了，相互说话也随便了许多。
“冯局长，瞧，官大架子也大，人家进门，都装着没看见！我来了几趟，该不是嫌烦，讨厌我了吧？”一次，赵晶晶来到局长室门边，半带打趣，半带撒娇的口气说。
“请坐，人家不是在忙着吗，赵小姐干嘛就这么厉害，嘴不饶人！”冯飞微笑着回应道。
“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吗，冯——哥，别当真！”赵晶晶边与冯飞套着近乎边走了进来，将深蓝色的长裙轻轻地一撩，坐了下来，但马上又站起来，将冯飞的茶杯端到饮水机处，为冯飞加水。“瞧你忙的，连水都捞不到倒。要不是人家来给你倒水，你还得继续'抗旱’。就知道忙，不知道关心自己……”说着，将一杯热茶送到冯飞面前。“瞧瞧，你这褂子上这么多的灰，也不知道脱下来换洗，”说着，掏出香喷喷的手帕替冯飞掸着肩上的灰尘。“哎哟，瞧瞧，褂领子也这么脏，这衣服还能穿吗？到底老婆不在身边，没人照顾，明天换下来，我带回去替你洗！”赵晶晶接着说，“看你整天忙的……也要放松放松啊，今晚我请你吃饭，请我的朋友——几位美女陪你。吃了饭我们到歌厅唱唱歌，跳跳舞，放松放松……”赵晶晶热情地说。
“我可不会唱歌跳舞。”冯飞推辞说。
“我教你，手把手地教你，好学。你也太落后了，现在年轻人哪有不会唱歌跳舞的！”赵晶晶爽快地说。
通过相处，冯飞觉得赵晶晶不仅长相美丽，性格开朗，还是个热情、善解人意、体贴人的时尚姑娘。对赵晶晶渐渐地加深了好感。
晚上，赵晶晶做东，请冯飞吃饭，并找来了两个女友相陪。
赵晶晶带来的两个女友一个叫尹莉，一个叫朱婷婷，都是长相美丽，打扮时尚的女青年。连上赵晶晶，三位女子各具特色：赵晶晶狐媚，洒脱，热情；尹莉轻浮、放荡，对男女话题津津乐道，眉飞色舞；朱婷婷粗鄙，出语常带粗话、脏话。三位“冯哥长，冯哥短”地轮流向冯飞敬酒。美女献美酒，几杯下肚，酒量不大的冯飞已带有几分醉意，三位美女邀冯飞到“KTV”歌舞厅去喝喝茶，休息休息，放松放松。舞厅包间内的视屏上出现的多为青年男女浪漫的休闲画面，打出的歌词大都是什么“情”呀、“爱”呀，“我的心”、“你的泪”呀什么的。跳舞开始，三位女子舞姿翩翩，花裙旋转，动作潇洒、浪漫。她们轮流邀冯飞跳舞，从来不会跳舞的冯飞带着三分酒意跟着学，动作笨拙，弯腰弓背，简直像个蒸熟了的大虾。冯飞晕头转向，兴致勃勃，如醉如痴——“醉翁”之意不在舞跳得好坏，在于乐趣。感到自己吃有美味佳肴，玩有美女相伴，就是古代的皇帝也不过如此。大家跳一会唱一会，累了就轮流休息。
赵晶晶陪冯飞坐在沙发上，喝着饮料，吃着点心，聊着天。
“冯局长，不，我的冯——哥，小妹我的事你放在心上了吗?”赵晶晶娇滴滴地问冯飞。
“关于师生保险问题，上面有政策，我们只能按政策办，不能作硬性规定，请你要理解哟！”冯飞卖着关子说。
“干嘛这么顶真？政策也是靠人执行的嘛，你们教育系统摊子大，人员多，听说有几千名教职工，中小学生加起来十几万，这对我们公司的业务太重要了，你们这一块（教育系统）是我负责的，要是拿不下来，我没法向公司领导交代。冯哥，你一定要帮我啊！你要在相关会议上多宣传、多强调参加师生人身安全保险的重要性，尤其要强调'领导责任制’——哪里出了问题，由于没有参加保险，所造成的后果哪里领导要自己处理，谁工作不得力就追究……”赵晶晶搬着冯飞的脖子撒娇地摇晃着，班门弄斧地教冯飞一些冯飞平时用剩了的说词和方法。
“行了，行了，行了，小——姐，我没说对你的事不关心呀！”冯飞柔情似水。
几天后，赵晶晶又来找冯飞。赵晶晶上着白色长袖圆领衫，脖子上的项链晶莹闪亮。下穿牛仔裤，脚穿休闲鞋——看来，人熟了，赵晶晶穿着不那么刻意讲究庄重了，休闲了一些。这次来见冯飞，看看冯飞给她的事落实得怎么样了。
“冯哥，我的事……”赵晶晶开门见山。
“哟，你这身打扮差点让我认不出来了。”冯飞答非所问。
“怎么，不好看么？”赵晶晶反问道。
“好看，好看，美女穿什么都好看！这套简装，更能展现赵小姐的青春活力，非常……”冯飞夸赞说。
“好了，冯哥，我们说正题。我的事你关心得怎么样了？”赵晶晶有些着急。
“我已作了安排，很快就布置下去，满意了吧，我的赵小姐……”冯飞说。
“不会亏待你的”，赵晶晶满意地说，“晚上请你唱歌，不找其他人了，就我们俩。”赵晶晶小声地说，“一言为定，晚上见。不打扰了。”赵晶晶将冯飞的茶杯加了水后转身往外走，然后回过头来给冯飞一个飞吻。冯飞回了个微笑。
不用说，晚上冯飞如约赴会。在赵晶晶等的指导和带动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冯飞不仅学会了跳舞，还会嚎几首别人若不看歌词根本听不出唱的是什么的所谓“流行歌曲”。冯飞开始认为能唱会跳也是一种时尚。
……
时来运转，冯飞好事连连。不久县里调来了一位新书记，是冯飞大学的校友，与冯飞关系不错。“朝廷有人好做官”，用生人不如用熟人，第二年，冯飞被调任县委宣传部部长，县委常委。时间不长，县领导换届，冯飞又被选为县委副书记、县长。冯飞家村子上的人都羡慕地说：“瞧，冯家坟头冒烟了。这是冯家世代忠厚传家，老菩萨的报答啊！”
冯飞本来打算将父亲和芳芳母子接到县城来居住，但住房及芳芳的工作单位等好多问题还没有解决好，芳芳还要照顾自己在农村的年迈的父亲，冯飞和芳芳共同决定，芳芳和两位老人暂时在乡下再生活一段时间再说。
作为县领导的冯飞，权力大了，找冯飞帮忙、关照的，出于各种目的，请吃请喝的、送礼的更多了，中、晚餐全有人请，出门经常前呼后拥。冯飞认为吃点、喝点，收点别人送的好烟好酒这该不算受贿吧——人情往来谁都有，是免不了的，但钱是不能收的——这可是底线。
春风得意的冯飞，任县领导期间，与赵晶晶私下往来一直没有间断，电话来电话去，成为亲密无间的异性朋友。
一次赵晶晶到冯飞办公室，表情严肃，带来一个令冯飞震惊的信息：
“冯飞，我怀孕了，是你的，你看这怎么办吧？”赵晶晶说话声不高但语气沉重。
“你说什么？怀……怀孕了？”冯飞惊呆了，眼睛直直地望着赵晶晶。
“是的，我已到医院妇产科检查了两次，有孕了，确信无疑。”赵晶晶神情沮丧。
“不要张扬，一旦张扬出去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那就打掉吧，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这件事好吗？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冯飞带着征求意见的神情看着赵晶晶。
“我不干，我要和你结婚！”赵晶晶朗明了自己的态度。
“你开什么玩笑，你是知道的，我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啊，孩子都12岁了，怎么能再结婚？”冯飞说。
“谁和你开玩笑啦？你和你现在的老婆离婚不就得了！我哪点不如你那个乡巴佬？你也看看你周围的当官的，再婚的还少吗，有多少是原配夫妻，有的都换了几个了。亏你是个大学生，思想却一点也不开放……”赵晶晶为自己的要求找理由。
“胡说八道！”冯飞态度果断地说，“停一停，这事可要慎重啊，无论如何要保密。我们俩都考虑考虑，看怎么办。”冯飞一时拿不出好办法来。
“那你得快一点啊，等你回话！”赵晶晶往门外走去。“你考虑考虑，要是不同意和我结婚的话，你将身败名裂！反正我……”赵晶晶威胁说，还挤下了几滴眼泪。
赵晶晶的肚子一天天鼓了起来，非常着急，不断打电话给冯飞，要冯飞抓紧时间与前妻办理离婚手续，与自己结婚，不得拖延。
摆在冯飞面前，一个夏芳芳，一个赵晶晶。从思想感情来说，与芳芳家从上一代开始就是邻居，相互关照，亲如一家。小时候自己与芳芳青梅竹马，上学路上如影随形，一路说笑。带一个留作路上吃的苹果，也要与冯飞共同吃，给冯飞大半。星期天在田野劳作时芳芳递来擦汗的毛巾，玉米丛边小憩时芳芳端来热茶。大树下的细语，月光下的漫步，替自己照顾父亲的辛劳。还有自己在上大学期间，芳芳省吃俭用，在经费上对自己真诚的帮助，尤其是现在自己还有已经十二岁的孩子倩倩……无论如何也不能抛弃芳芳和倩倩啊！而赵晶晶呢，年轻、漂亮、时尚，热情、细腻，眼下又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若这个问题处理不好，这么多年的奋斗成果将毁于一旦，前功尽弃……冯飞太为难了，思想斗争十分激烈，一时没有万全之策。
“钱，钱，钱是万能的，钱能消灾！”冯飞眼睛一亮，突然想出了一个办法来。
星期天，冯飞将赵晶晶约到一豪华酒店的小包间里，边吃边聊。
“晶晶，我给你十万块钱，你将胎打掉，以后我们就当亲兄妹相处，好吗？今后你有什么困难可随时找我……”冯飞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赵晶晶。
“怎么？冯飞，我知道你现在有权又有钱，想用几个臭钱把我一脚踢开，你把我赵晶晶当什么人啦？没门！”赵晶晶眼睛瞪着冯飞愤怒地说，“我原来可是个黄花姑娘，在社会上是个有脸面的人，我的脸面往哪搁、未来人生怎么办，这些你想过吗？你除非和我结婚，否则我也不想活了，到时候死给你看！……”赵晶晶语气斩钉截铁，态度十分强硬。说着、说着，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赵晶晶平时在冯飞面前的那种亲热、温柔、细腻的形象此时消失殆尽。
几天来，冯飞纠结、困扰，六神无主，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如果真的出了人命，事情就闹大了，自己将彻底完蛋。反复权衡利弊后，冯飞作出最终选择和芳芳离婚。这样，至少一不会出人命，二能保住自己的官帽。
冯飞以“长期分居，感情破裂……生活不和谐”为由提出与芳芳离婚。冯飞提出离婚对芳芳来说，犹如晴天霹雳，芳芳连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冯飞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原本是个淳朴、善良的小伙子，受过高等教育，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呢？是权，是钱，是地位，是社会大环境，还是他自己没有把握好自己……芳芳百思不得其解。多次请亲友出面做冯飞的工作，要它回心转意，但毫无效果。冯飞父亲是看着芳芳长大的，平时芳芳像女儿一样照顾自己，与芳芳感情很深。听说冯飞一定要和芳芳这么好的姑娘离婚，气得病倒一个多月。决定不与冯飞来往，等于没有这个儿子。
时间不长，关于冯飞的桃色新闻也风言风语地传到芳芳的耳朵里，芳芳感到，难怪有人说“男人有钱会变坏，女人变坏才有钱”，不能说一点道理没有啊！看来，金钱真的能改变人的灵魂，改变人的本性！芳芳认为冯飞就是当代的陈世美，打算到县里去找冯飞大闹一场，但出于她善良的本性，最终还是打消了去县里闹的念头—，既然问题已无可挽回，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只会增加痛苦，白伤脑筋。原本就有强烈自尊心的芳芳最终同意与黄飞离了婚，自己带着倩倩过日子。心里憋着一股气：让你冯飞看看，离开你冯飞我带着女儿同样能活下去！
冯飞与芳芳离婚后，在赵晶晶的催促下，工作之余开始筹办与赵晶晶的结婚事宜。
正在这个时候，县招商引资招来的、与冯飞比较熟悉的一位开发商孙老板私下找到冯飞。
“冯县长，听说你马上要办喜事，恭喜你呀！但也听说你现在住的还是公房，条件差，本公司打算表示一点意思：送你一幢自己建造的小别墅给你结婚用，作为对你新婚之喜的祝贺，不成敬意。小楼虽然面积不算大，但设计科学，结构合理。常言道: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嘛。你家人口不多，小楼使用面积接近二百平方，够住的了。不知冯县长能否给这个面子，倘若能赏光笑纳，本公司将不胜荣幸！”孙老板盛情地说。
“不用客气，也没有必要。我现在有公房将就住着就行了，等等再说。”冯飞说。
“你目前的居住条件太差，你是县长，家里经常贵客盈门，你家的住宅，也是全县的门面啊，得搞得像个县长家的样子，何况眼下还要办喜事。你是知道的，现在城乡普通百姓家的住房条件都改善了，不少都是小楼，你作为县长，也应该改善一下住宿条件了。我打算挑选一幢位置好、采光好的给你住。我们公司我说了算，就说是你买的，什么钱不钱的，我们公司家大业大，还在乎……今后工作还得靠你多支持啊！”孙老板态度十分诚恳。
在孙老板的劝说下，冯飞住进了公司赠送的小别墅，在小别墅与赵晶晶结了婚。不久，赵晶晶产下一个小女孩。冯飞内心十分感激孙老板。
后来，孙老板从冯飞手里“争取”到了两项大型开发工程。在向冯飞道谢时，冯飞说：“相互支持。你们在我县投资兴业，促进我县经济发展，也是对我县的支持啊！我们应该感谢你们才是。”
冯飞自从当县长后，晚饭后和星期天常有人上门拜访。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事。有谈工作的，有反应问题的，有求冯飞帮忙的，有感恩送礼的……连原来几十年不来往的亲戚也上门了。一些找冯飞办事的、生疏的送礼人通过冯飞的同学、朋友，亲戚，采用“曲线送礼”的办法将钱物送到冯飞的家。有时冯飞外出未归，只有赵晶晶一人在家，拜访人将钱款丢下，留个纸条就走了。起初，冯飞将别人送来的钱款一一退回，但他渐渐地感到退礼这事既麻烦，也伤感情。再说了，替别人办事，别人表达一下心意也在情理之中，双方都不会说出去的。处于侥幸心理，后来对别人来“表达心意”的情况就习以为常了，所送的钱款也不再退回了。
冯飞官运亨通，虽不算飞黄腾达，也算得蒸蒸日上了。冯飞认为，做人要知道感恩。自己有了今天，与相关领导的厚爱、关怀和提携是分不开的，人家送钱给我，我也不能独享，得拿出一部分钱来作为“感恩费”，回报相关领导。铺“官路”同样也需要投资啊，再拿一部分钱作为“铺路费”，为今后再度升迁“夯实基础”，冯飞由受贿到开始行贿，开支大了，冯飞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了。在干部调整、提拔任用，项目开发，企业帮扶等方面，公开受贿、索贿，想着点子敛财。
……
随着国家反腐力度的加大，开发商老板孙某采用非法竞争手段，低价征地，违法经营等问题暴露并遭司法部门立案查处。冯飞因受贿、索贿、行贿，搞权钱交易，权色交易的问题随之败露而被“双规”。经组织审查后，认为冯飞已触犯了法律，移交司法部门依法查处，冯飞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冯飞受贿的部分赃款被追缴，开发商老板孙某赠送给冯飞的那幢别墅被政府没收。赵晶晶一看冯飞大势已去，随即与在狱中服刑的冯飞离了婚，赵晶晶因检举了冯飞不少组织未掌握的受贿、行贿问题，认罪态度较好，法院决定对赵晶晶免于刑事处分。所生的小女孩判由赵晶晶抚养。
冯飞在小瓦房里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做了一个长梦，噩梦。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西斜。一缕阳光从小瓦房那不大的窗户照进来，给光线暗淡的小屋增加了一些亮光。冯飞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继续呆坐着。静，死一般的静，小瓦房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此时，他想到了芳芳和倩倩，他觉得芳芳和倩倩才是自己最亲的人，十分思念她们。此时此刻若是芳芳和倩倩能出现在自己的身边那该多好啊！我向党谢罪，向人民谢罪，自己不该贪腐。也要向芳芳和倩倩谢罪，不该抛弃她们，请求她们能够原谅自己，原谅这个不争气的、现在“落难”的冯飞。
隔壁已无人居住。芳芳现在在哪里呢？自己不好直接出面，需要有人帮助打听、联系、做工作。这时冯飞想到了自己的一位高中老同学，又是芳芳的学长——王琪。王琪两边都熟悉，能说会道，是个合适的人选。于是打电话给王琪，告知自己回来了，请他明天到这儿来一趟，有要事商量。
王琪接到冯飞的电话，第二天一早即包车到了冯飞的落脚处。
小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琪进来了。冯飞见到老同学如同见到亲人，既兴奋又羞愧，眼泪脱眶而出。冯飞向王琪诉说了自己当前的处境，希望王琪出面找前妻夏芳芳做工作，表达自己深深的愧疚和谢罪之意，希望芳芳母女能原谅自己，接纳自己，破镜重圆。王琪满口答应帮忙。
第二天傍晚，跑了一天的王琪风尘仆仆地回来向冯飞回话：“冯兄，我如实向你回报，可你要振作起来啊！情况是这样的：我在乡政府找到了夏芳芳，她现在已是副乡长兼乡妇联主任了。不过，十分遗憾，夏芳芳在你服刑的第3年已重新结了婚，生活过得很幸福。芳芳父亲已经去世，倩倩已上高中了。夏芳芳看我去找她，问明情况后，她说：'叫冯飞死了这条心吧，一切都已过去。希望他走好自己今后的路！’倩倩也在一旁说，她只有妈妈，爸爸早已死了，从来没有你这个爸爸！”王琪说完，天色已晚，安慰了冯飞几句，告辞了。
听了王琪的回话，冯飞内心一阵酸楚，默默不语，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取出当年芳芳给他的那支钢笔，反复地看，反复地看，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夜幕开始降临，周围一片寂静。一阵轻风从窗外吹进小屋，墙上过去贴的破旧的年画不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冯飞感到凉意袭人，两手抱在胸前，眼睛向门外望着，眼前一片茫然。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独和无助。妻离子散，人财两空，凄苦悲凉，似乎自己的人生是一场噩梦，如今从梦中醒来。回首一幕幕往事，冯飞愧疚、懊丧、悔恨，惆怅。他将钢笔紧紧地攥在手中，无限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