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为一毛钱！

几年间早市在这城里挪了好几起儿，这回挪到离如水家近到十来分钟的地儿，买菜可真方便。

如水曾经看见同事小蜜蜂和丈夫大老远开车来了，连个停车地儿也找不到，买菜省的那点钱还不够油钱呢！早上六点半钟，她打发先生强子送儿子上学，自己八点半上班前顺路可以到菜市场转一圈儿，买些茄子豆角土豆元葱啥的，又新鲜又便宜。

瀚海之城，冬季酷寒又漫长，不能出早市。要到了春末夏初，人才特别多。加上农用车进来凑热闹，男女老少，挤挤挨挨，摩肩接踵。卖鱼的不时往白铁皮鱼盘里浇上一盆水，鱼在里面扑腾，水花四溅，走近时就得躲着点儿。卖现榨香油的用一只录音喇叭大喊大叫。卖菜的把枯黄的菜叶子扔得到处都是。卖绞馅机的小伙儿那里围了好些人。

如水坐火车时曾遇见一个河北的小工厂的小老板。那小老板要去北京推销磨刀器。他说都推给东北的人，他们俗称跑江湖的，能说会道，特会忽悠。一个九块钱，他们在天坛那儿卖二十，一天能卖上千个。如水当时问绞馅器多少钱，小老板说也是九块钱。她在心里给他们算帐，发现人家的收入比自己月薪高多了。

在这里，如水看黑红脸膛的小伙卖力地说着顺口溜儿，一边绞好了一锅卷心菜，不一会就有几个大妈掏了腰包。如水前几天给老妈也买了一个，也不知用没用，好用不好用。老人家有了新东西常常不舍得用。

买了几个土豆，又看见三块钱一斤的茼蒿极新鲜，就让卖菜的胖大姐称上一捆儿。胖大姐放秤上一称，说四块六。那时微信支付还没有普及，如水翻零钱包，发现只有四块五的零钱了，就数出来，递过去道：“只有四块五了，差你一毛钱好吧？”把菜放进帆布袋子里，转身要走。胖大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薅住她衣服后襟喊：“差一毛钱可不行！我要少给你一两秤你能答应么？”

如水穿一件纯棉绣花长款白衬衫裙，嫌给她卖菜的脏手抓了，不耐烦道：“哎，差一毛钱算个啥，下次有了给你！”

胖大姐隔着菜筐跳将出来——难为她那么中的身子，紧抓如水不放，沙哑着嗓子喊：“你们这些穿得人模人样儿的人最小抠啦，买个菜斤斤计较，到我这儿可不行！”

如水很生气，想给她一毛钱也没什么，但她这样子太招人烦，就使劲儿甩开她说：“我给你一百块，为了一毛钱你还不怕麻烦再找开呀？”

不想这一甩，那胖大姐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了。周围瞬间过来很多人，把她们团团围住，好像她俩有吸力一般。早市上最不缺的就是卖呆儿的闲人。人们堵住了通道，外面有过往的车就拼命摁喇叭。然而人群不管，七嘴八舌：“打120吧！要出人命了呀！”

如水觉得自己并没用多大力气，可这胖大姐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不起来，头发上还粘了一枚菠菜叶。她慌了，一时天地颠倒错乱。她蹲下去要扶胖大姐，大姐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头晕哪，完了。”一个年长的老妇人说：“别动弹，动弹不得。”一个瘦高的黑衣男子开始打急救电话。如水打电话给强子，说了一下事情经过，强子说马上赶过来。

强子的车先到，然后急救车才过来。如水又打电话给科主任请假，坐上强子的车跟着去医院。

急救费用、检查预交款一共是八百五，都是强子掏的，一边还回头狠瞪如水。胖大姐家的女儿女婿来了，嚷嚷个不停。所有检查下来，医生看片子，也没说出什么来。胖大姐躺在床上说头晕起不来，有个病人家属在一边悄声道：“这是讹人吧？现在一毛钱掉地上都没人捡呢！”

胖大姐需要留院观察。强子说：“大姐，我们不差钱儿，也不是怕事儿的人。但你处事得凭良心。我媳妇你看她这么瘦，她能怎么着你？”胖大姐一听，就长一声短一声叫起晕来，她女儿也是个胖子，简直是和胖大姐一个模子出来的，大声叫嚷：“这耽误卖菜一天得多少钱！你们把我妈打成这样，不赔钱可不行！”

如水道：“我可没打人啊！再说为一毛钱犯得上犯不上？要是我一碰就粘包了，我就不信那长年累月怎么就卖得动菜？”

那边女儿女婿齐齐还嘴大骂，强子赶紧拉如水：“行了，你少说两句吧！这也中午了，我们得接孩子去。完事儿再说吧！”

如水灰不溜溜地跟着强子接儿子去，强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骂骂咧咧的，她心想：“咋这么倒霉，因为一毛钱，惹出这么大娄子来。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