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想念你自己吗
你会想念你自己吗
亲爱的茶女子:
早上起来，白瓷碗里泡一捏金骏眉，在窗前坐了，我能够看到很高很高的一片灰朦天空，有很多很多细碎的雪花从这空中坠落，几只灰色的鸟雀儿在院子里飞来飞去，那些昨天还开着繁茂花朵的野玫瑰只剩下尖尖儿的刺，一根根地横向天空。这是北方的冬天，落雪的日子就这样灰朦着，至于不下雪的日子，天空会是蓝色的，是你我颈上同样的围巾的蓝。
在这个灰朦的有雪的早晨，起笔给你写信。那天，你在新疆的家里，也在窗前看外面的云雾，云都在山间起伏，远处的景物皆变得微小，模糊不清，你在灶上为家人烹制早餐，也一样的烟气濛濛，你说自己一手云雾，一手烟火，觉得恣意安然，生活里满满的都是小确幸。然后，你找到我，你说 : 天涯，给我写一封信吧。
我这些日子闲赋在家，每日里同朝阳起，随夕阳睡，眼里所见都是日子的从容和慵懒，有些不上进。偶尔百无聊赖，就在屋子里一趟趟地踱步，抹去桌案上的灰尘，再抹去桌案上的灰尘，如此重复数次，觉得那灰尘不是落在桌上，而是落在了心里一般。然后，我会在窗前看我养的那些绿植，然后，再去读一些喜欢的书本上的文字，我这么文艺，自己都会笑话自己。人至中年，心里都是诗情画意，都是千般美好万般美丽，这是我的小确幸吗？我是不知的，亦是无知的。
前几天见你在雪后的山林间行走，浅灰色的羽绒大衣，灰白色的长围巾，你抬头看雪的样子，稚真可爱，如同少女。一直觉得，你所处的新疆是大美的，无论春夏秋冬，都有自己独特的美。或者，是新疆有了你，才让我惊觉那里的美吧？你的头顶，是高大树木上的枝枝丫丫，是满树的雪。我羡慕那些雪可以入你的眼眸，我也惧怕那些雪，会落入你的心底。如同我桌案上的尘。
这些年，你隐忍很多，把所有的雪都堆积在心里，你不说内心的苦痛，甚至在遭受亲人的生死离别时也只有淡淡的几句话语留白，你把生活赐予的雪都凝固成了冰，许它们慢慢融化，变成温暖的笑意挂在嘴角。我知你也会疼，在某一个深夜，你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你也和我一样，喜欢在窗前看人间四季。
我们有相同，也有大不同，你喜欢用脚步去行走，我喜欢用心去感悟。或者，我在你的行走里也跟随了很久，只是我不说。经年过后，我们都喜欢了保持适度的沉默。即使不说，也知道，在遥远的远方里，有着一个和自己灵魂相似的女子，彼此相爱，始终相爱。
还记得那天黄昏，你问我有没有酒，我笑言问你是否有故事。然后，你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很美的故事。我恍惚又觉得了我们的相似。我很开心，我在你的故事里，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自己的所爱，想得很心疼，也很幸福。
大概在N多年前，那时候我们还小，会遇到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人，以为那是自己的前世今生。后来离散，后来又相遇。我们会在某个人身上看到他的影子，深深迷恋。那个人似乎纵横了我们的一生，他的一瞥一笑，都存有无法抗拒的魅力。那个人，把自己化成很多微小的分子，融入到我们后来接触的不同人的身上。就在某一天，我们忽然发现，他又出现了，他以大部分的等同出现了，并且陪在身边再不会轻易离开，那么，我们就应好好把握，再不该舍弃了吧。
世间女子，多有委屈求全者，在俗常的生活里奔忙于烟火生活，手里持有太多的生活场景，全不在意自己的内心是否通畅。也有很多女子，在生活中过分执著笔墨纸砚，以憧憬中的美好逃避现实的龌龊和不堪。还有另一种特殊的女子，懂得在生活中深藏自己内心的坚冰，左心房重于生活，右心房重于舒节，一边行走，一边吟唱，一手烟火，一手艺术。
我从前很羡慕你的生活，你的烘焙，你的摄影，你的笑容。我从前不知道你心里有块冰。我今天知道了，可我还是羡慕你。大概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看别人永远是往上看，看自己，总是把头垂得很低。譬如今日，我看得见自己心上的尘，却也瞧见了你心里的冰。这是我们的相似，更是我们的亲密。
我想，今天不会有火辣辣的阳光了，窗外还飘着雪，细碎的雪。很多年了，我这里不下很大的雪，大雪都下在了新疆，下在了我的遥远。没有大雪的日子，我坐在我的窗前，看到手中书上的一段话，在此摘录给你：花开了，也有花落的一天。花开的时候，你看到青春，花落的时候，你看出虚空。生灭有时，聚散有时，最长情的晚饭也有离席的一刻，挽歌已经唱起来了，光阴的小鸟仓皇飞落秃秃的枝头上，枝叶惊飞，杯盘狼藉，啼啭如同告别。我们一起老在自家的餐桌边就好。
上句节选自张小娴的《你会想念你自己吗》。茶女子，我想我们都会读懂这些句子。我们始终在老去，我们又始终在年轻着。这是我们的不幸，也是我们的大幸。我因此决定写到这里就止笔了。我忽然很想出去走走了，去看看外面的雪，去寻寻和你那里相似的树。我不知道这雪何时停，我只是知道，雪已经落在这个冬天很久了。人的一生里不会有很多的雪，人生有四季呢，和这眼前的人间一样。
此致，念安。
微雪日 天涯 于 2016年1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