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帆品读】陈思明：余春明《香涧诗草》序 / 开普饭

云帆品读

陈思明

石钟山上闻奇响石钟山下读华章

——余春明《香涧诗草》序

石钟山位于江西湖口县城区，因山石多隙、水石相博，其声如钟，素有千古奇音第一山之称；更有苏东坡的《石钟山记》闻名天下，堪称千古绝唱。可能正是如此文脉传承，因而此地文风鼎盛、人才辈出。余春明先生是湖口县人，我与他至今只有一面之缘。记得那是前年我游石钟山归来，在朋友的邀请宴席上与其相识，他那种温文尔雅、儒者风范就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之中。这也是他最近一个电话要我为他即将出版的诗集《香涧诗草》写序我便欣然答应的原因。

余先生是诗词界的前辈，一直在湖口县二中任教，是获省政府特殊津贴的特级教师，能有如此殊荣，在县一级那真是凤毛麟角，可见他在教育上的成就是非凡的。我认为他的情怀也是非凡的。正像他的《从教三十五年感赋》中写道：“三十五年是与非，半生心血李桃肥。舌耕寒暑腰何折，笔写春秋发已稀。雕琢从来高境界，栽培无处不芳菲。一怀壮志今尤甚，喜看杏坛雏燕飞。”又如《六十初度》中写道：“花甲新开细细翻，是非成败转头看。曾培稻菽千重浪，又育园林万朵兰。学问浅尝常撷贝，诗文乱唱屡凭栏。鬓毛成雪童心驻，三尺讲台路更宽。”仅凭此两首诗就让人感慨万分了。

正当我在认真品读他的诗章时，又收到他两本散文集，一本是《蚕豆花儿开》，一本是《寒风中开放的那朵玫瑰》。我却急忙放下他的诗集，偏要先看看他的散文集，因为诗是文学的最高形式，是文学宝塔顶上的明珠。我认为一个能写诗的人，应该更能写别的文学体裁，当然术业有专攻，不可能样样都要写。而时下不少称之为诗人的人，恐怕连一般的文字都写不顺，但他却能写“诗”，这就让人很费解了，岂能把诗当作麻将来玩？我曾写过一篇论文《对诗应怀敬畏之心》，在全国第三十三届中华诗词艺术研讨会上作为优秀论文宣讲并得到了普遍认可。可见我们对诗应以敬畏之心创作，以颤抖之心发表。

看了余先生的散文集，再看其诗集，让我对他又有了更深的认识，难怪诗写得如此出色。我在他的诗中读出了以下三点感觉：

一、能在平常的事物中找出独特的视角

视角，原本是摄影艺术中的专业术语，它着眼于如何利用二维的平面去展现三维的世界，捕捉你需要的画面。在诗词创作中也是如此，“横看成岭侧成峰”就是典型的视角转换。莎士比亚说：“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换个角度看世界，你就可以看见一个新的世界；但如果每个人的世界都不同，则就无法沟通了，所以这就要求我们选择一个特别的视角：开始不大被人所知，结果却能与人共鸣，并使人为之眼睛一亮。余先生在写景诗中，大多能找准一个独特的视角，让人出其不意而又在意料之中。如《游日本奈良公园》：

最喜梅花鹿，奈良偶遇之。

呦呦闻异国，悦悦识新知。

品雅人能友，性温形可诗。

不知前盗寇，岂肯着狼皮。

作为一个古都的公园，其风景自然是优美的，看点自然是众多的，但余先生为何独对梅花鹿特别感兴趣呢？理会本诗的立意后就知道他选择的视角是非常巧妙的。梅花鹿形象美好，性格温驯，早在《诗经》中诗人就把她当作爱情、德音、吉祥和喜庆的象征，而此诗对梅花鹿形象的描述，也是从这方面着笔的。首联直接道出在奈良公园见到梅花鹿欣喜而略感意外的情感，颔联、颈联则承上对鹿的形象品性进行工笔刻画，尤其“品雅人能友”句，此是关键伏笔。尾联转合，“不知前盗寇，岂肯着狼皮”。原来重笔浓墨写鹿，醉翁之意竟不在鹿，而是为了反讽、鞭挞倭寇的狼性；写鹿与人为友，也是为反衬狼与人为敌。这就给人在视觉上以撞击，在灵魂上以震撼。写诗难在出新，本诗恰好是因为选择了一个独特的视角而攻克了这个难点。又如《游华清池感怀》：

犹记红尘妃子笑，唐王淫侈惹风烟。

华清池里温泉水，羞听行人话旧年。

自古以来，写华清池的诗不计其数，诗人们也都千思万想过，但余先生不落窠臼、不拾前人牙慧，采取拟人的手法，让温泉池的“水”说话。“羞听行人话旧年”，以“水” 之羞愧和遗恨来间接表达自己此诗的立意。尽管此“水“已非昨日“水”，就是昨日水，又与其何干？诗人以这种“不讲理”来取视角，使人耳目为之一新，心头为之一震。

二、用朴实的语言抒发真实的情感

诗的最基本的特征、最基本的要素是“情”，《四溟诗话》中道：“景乃诗之媒、情乃诗之胚，合而为诗。”时下多数行家里手只是在字句上求巧，一般人也就是在平仄上搬弄，真正能以情感人的还是不多见的。而最能表现情感的就是朴实的语言，故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说：“诗求其精深，是一半功夫；求其平淡，又是一半功夫。” 《漫斋语录》又曰：“诗用意要精深，下语要平淡。”但此“平淡”是一种不露斧痕雕琢的朴实自然的韵味。情要从自家心底出到别人心底去，否则就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让人啼笑皆非了。又一首《先父诞辰九十周年感赋》：

一别阴阳过七年，相思已隔两重天。

常闻深夜哀鹃唤，总觉底楼严父眠。

情事依稀留梦里，叮咛恍惚驻心间。

慈颜九秩愁肠断，半把冥钱化暮烟。

常言父爱如山，母爱如海。写父母亲情的诗，须以真情感人。情不真，不仅不能感人，甚至是对亲情的亵渎；而真情往往是以寻常语道出，如唐元稹的悼亡诗就是如此。读余先生的《先父诞辰九十周年》，就觉得语言朴实，真情感人。作者通过哀鹃唤、严父眠、梦里情事、心间叮咛、冥钱化暮烟等饱含情感的细节，把对先父的怀念尽情倾泻出来。全诗语言自然平实，如泣如诉，结尾以景句作结，把情感具象化，达到了倍增其哀愁的效果。可谓是情能感人是真情，诗有真情是真诗。再如《生日忆母》：

忆昔雪飘年味浓，娘初舐犊盼成龙。

养儿欲摘星和月，积谷曾经夏至冬。

裁补依稀灯下影，辛劳隐约案头钟。

萋萋芳草恩难报，唯在心中密密缝。

此诗的颔联和颈联分别把母亲对儿子的养育和儿子对母亲的怀念用朴实的语言形象地刻画出来，而尾联中“唯在中心密密缝”最是出彩。人们熟知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笔下的是母亲对儿子衣服的密密缝，而余先生笔下的是儿子对母亲寸草难报春晖遗憾的密密缝。一个是用手缝，一个是用心缝；一个缝的是物，一个缝的是情。其语平淡，其意深远，其味无穷。

三、处喧哗的诗坛中保持独自的宁静

古人云“诗如其人”，一个人不管他怎样掩饰，其人品总会在自觉与不自觉中渗透到他的诗品中去。在余先生的诸多诗、词、联中，你看不到飘浮的语言，也听不到空洞的口号，没有哗众取宠、没有装腔作态。不管是咏事、咏物还是咏情，他都能真真切切地去感受，而我们也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平静的心境。

当今的诗坛，热闹得很。在这热闹之中有争名夺利者，有弄虚作假者，有掩耳盗铃者，有卖弄炫耀者；而余先生从不争强好胜，也不说三道四，他默默地耕耘在诗坛中，用自己的心去写自己的诗，不但让自己获得了一种快乐的宁静，也给他人一片清凉。请看这首《莲花》：“闹市何妨隐洁身，先生抖擞好精神。叶如箬笠违风愿，蕾似鱼槌得佛因。心任红尘常拂面，根埋泥垢总求真。妖涟难撼真君子，一缕香飘沐德人。”这不就是余先生心境的真实写照吗？这种心境同样在他大量的咏花诗中得到体现。

此诗集取名为《香涧诗草》，缘于余先生老家就住在湖口县屏峰的发香涧村，我想那里肯定是一个山青水美的幽静之处，我向往之。最后就借用宋代郭祥正的一首《香涧》诗作结吧，“涉溪攀磴兴何长，隔岸人家桃杏香。便是武陵迷路处，只无鸡酒劝渔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