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件衣裳
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
1
从普吉岛回来，陈洲把压缩包传给乔丹时说了一句，你可真水晶晶。她回一句：反了啊你。陈洲说，那水汪汪？她嘟一下嘴没理他。
导游说，咱们说美女，泰国人得看人说，未婚的说水晶晶，已婚的说水汪汪。这话惹得笑声一片，导游又说，泰语管老公叫傻呗，管厕所叫困难。本是音译，可听上去好玩，在泰国的一周，他们组词造句乐此不疲。
没想到陈洲做了一个相册，照片一桢一桢打开，配乐选的是《水边的阿狄丽娜》，这让乔丹惊喜，照片看到一半，忽然有点惆怅，因为她看见好多张她的背影，天光，海面，静立，或者跳跃，看似一只镜头的跟随，其实也是一双眼睛的注视。细微含情，似乎不只是弟弟看姐姐了。
一年前，乔丹跟陈洲说，喊我姐姐。陈洲说，不。乔丹眼风扫过来，陈洲说，好啊。乔丹笑说，回头换名叫陈舟得了，会见风使舵了呀。陈洲说，还不是跟姐姐学的。
陈洲真是把好刀，这样想时，乔丹就有种幸运感，她认为自己就是一把好刀。自打陈洲来了拓展部，就有种双剑合璧的感觉。她说给陈洲听，陈洲一本正经说，乔帮主英明盖世，小可只是个打杂的。她笑说，好多高手都是扫地僧呢。
她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对她保持适度敬意，这也算是职场守则之一吧。只不过朝九晚五，除了工作，总会有别的交集，况且这个部门时时需要火花。
男女本身就像磁铁，再加之惺惺相惜，不吸引人才怪。乔丹喜欢陈洲，像喜欢弟弟那样喜欢，虽然她没有弟弟，她在陈洲生日Party上说，此时此刻，特别要感谢两个人，陈洲的爸爸妈妈，27年前，他们生养的这个男孩儿，多么像我的弟弟！
同事热烈鼓掌，陈洲慢条斯理地说，也不知道能不能姐弟恋呢？她笑得花技乱颤说，我回家问问欧阳啊。陈洲说，那我也得问问朱冰啊。两人像说相声，一个捧哏，一个逗哏……
照片最后，陈洲写了几句话：阿狄丽娜来自希腊神话，一个国王塑造了一个女孩，他迷上了雕像。他祈祷众神，想要爱情，后来雕像活了……
乔丹看着窗外，稍稍有点儿走神。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什么也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回过神时，她让双手握了一下，不是较劲儿，只是掌握。
外间，黄超正在说什么，笑声透过玻璃。她拉开门走了出来问，什么好玩的事儿啊？黄超说，有个前同事去美国，待了大半年时间就回来了，给妻子买了很多内衣，他要妻子穿着那些的内衣，煮咖啡，跳舞，或者做别的，他妻子觉得他有点变坏，或者有点变态，就小心地问他为何要这一口呢？他认真地说在国外那些日子想她，就买了女式内裤，晚上穿着睡觉，妻子感动极了。不想，三个月后，一个金发女郎出现在家里，在她面前，他和金发女郎拥抱，用英语说我爱你。后来，那个奔放的女子站在阳台上，说跟她有事要谈，她指着阳台上挂着的内衣，她突然解开扣子，原来她们的内衣是一样的。
乔丹明白黄超的心思，陈洲没来之前，觉得自个鹤立鸡群，时常引用乔布斯那句，一个出色的人才能顶50个平庸的员工，等到陈洲来了，收敛了许多，不过心里总是不服。他说这个故事，无非是想给陈洲不好的暗示，因为朱冰在法国进修。
陈洲笑着说，这样的事笨男人才会干，梁朝伟在《花样年华》里给两个女人同样的手袋，去年有个男演员给两个女人同样的石头。其实啊，他看一眼黄超说，你前同事的老婆可能有洁癖。
这话让人耳目一新，陈洲接着说，很多人一个人做两人的游戏，也就是说一个人的快乐唾手可得，那么用手得来的和别人发生的有什么区别呢？不过和别人发生有温度罢了。
黄超说，在乎爱人和别人有关系，是洁癖啊？
陈洲说，贞洁只是一种信奉。在我看来，只要没有乱性就很好。就像跳舞一样，第一曲和一个人跳，跳得很投入，第二次和另一个人跳，也很投入。这样也很好啊。
在场的女同事，包括乔丹，都鼓了掌。陈洲说，明天上午想请个假，朱冰从法国回来了。她说，最美不过小团圆，好好傻呗啊。
朱冰回来得可真适时，乔丹轻轻吁了一口气。
2
第二天下午，陈洲来办公室，空气里立刻有种淡淡的香水味，黄超走到他身边夸张地抽了抽鼻子说一句，艳福啊。陈洲说，朱冰没带啥礼物，就我身上这点香水味，大家闻闻吧。惹得一片笑声，接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些小玩意，小勺子，印着艾菲尔铁塔的打火机，一人一个，他没给乔丹。乔丹说，我的呢？陈洲说，朱冰要请你喝咖啡。
隔天，陈洲请客。乔丹第一次见朱冰，赞美她真是妙人儿。朱冰拉着她的手，自然得像是老友，女人的话题很多，她们说法国，说葡萄酒，法国男人。朱冰说去看巴黎圣母院，从凯旋门下经过，走过一片充斥着色情商店的步行街，让人想入非非，不过，塞纳河就在远处，得去看呀。又说，听陈洲说，这一年，因为有姐姐监督，他基本没犯啥错误。乔丹说，主要还是陈洲根正苗红啊。
分别时，朱冰给了乔丹一瓶香奈尔五号。乔丹也准备了礼物，是一套内衣。朱冰惊在那里，la perla的牌子，此物被称为内衣里的劳斯莱斯，直说，这太贵重了。乔丹说，别人送的，也不知合不合适？
朱冰回来，两个人就像那首《喜唰唰》，可能是时差的原因，朱冰睡不着，陈洲也睡不着，躺在床上说话，这一年来，她在巴黎，他在北京。她的黄昏，他的午夜，时差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决定白天决定黑夜，决定不同的睡眠。她说，不同的时间睡眠和工作，让人有些放飞的感觉，美中不足，他不在。他搂着她，过不了多大一会儿，手上就有了动作，她说，不要啊，还是随了他，某个高张时刻，她忽然来了一句法语！
当时无疑是凑趣的，只是，陈洲起了疑心，他从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母语最能表达快感。这疑心一起，他又起了另的疑心，比如他觉得朱冰不够投入，像是已经吃过了饭，让人盛情邀请赴宴，去是去了，只是礼节。这样想，他很难受，可表面上看不出来。
几天之后，陈洲到南京啃骨头，因为黄超去了一趟无功而返。在南京待了四天，总是把项目谈下来了。正要订机票时接到乔丹的电话，说在上海，开车来的。他说，好啊，我马上过来，多个车夫总是好的。乔丹说，嗯哪。
乔丹坐窗台上看黄埔江，她想两小时之后陈洲从上海火车站走出来，他会不会张望？去接去他呢还是不接呢，她决定在饭店里，姐姐就得有范儿。
想到范儿，乔丹的眉头挑了挑，目光跟着也横了一下，结果把自己给逗笑了，接着就慵散下来，双脚荡来荡去，像是坐在河边拍打着水，阳光里的细小的尘埃看上去明亮的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其实也就是几天没见他，却没来由地想见到他。
太阳西下，河水起金波，这时的江看上去才有些味道，她忽然收回目光，将挂在房间的内衣收了起来。然后，打电话到前台，给他定了一间房。
陈洲来时，她在旅馆门口迎他，放下行李去吃饭。吃过饭，她提议去江边坐坐。江风浩荡，头发飞起来，裙子也飘。他说，你知道你有多美啊水晶昌？
她说，咱们又不是拍电影。他说，其实有点像电影。
她说，咱们这是对白？他说，我有点儿想要独白。
她说，那独一个白我听听。他清清嗓子说：昔年有位久米仙人，能够御空飞行，当他飞过家乡时，看见河边洗衣女用双脚踩踏衣物，祼露雪白的小腿，心中起了色欲，顿时丧失神通之力，从天下掉下来。不过，女人手足的丰满美艳，是其天然本色，能够让人心迷惑，倒在情理之中。
她说，这是日本一个叫什么好的人说的？他看着她的小腿，沉吟不语。她拍拍脑袋想，这个人叫吉田兼好，并且想起来他说的另外几句：唐土有个许由，没有任何身外之物。有人见他双手捧水喝，就送他一个水瓢。他将水瓢挂在树上，因为风吹得响动，听了心烦，就弃而不用，仍然用手捧水喝。此人心中，何其清澈啊。
他愣愣地看着她说，你这是跟我唱对台戏啊。她笑，这时手机响了，是黄超，汇报一个事情，刚放电话，陈洲的手机响起来，还是黄超！他接了，黄超说是有个问题想请教，聊了一会儿，黄超问，你和头儿在一起？他愣了一下说，是啊。黄超一时找不到话说，干笑两声挂了电话。
他说，黄超什么意思啊？她说，无聊呗。
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凉意上来，一左一右的两只手，像两只初次见面蚂蚁的触觉，只不过它们比蚂蚁激动一些。后来，他捉住了她一根手根，一根一根地捉，最后她的手就在他的手里。他抚着她的戒指，想要取下来，没取下来。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说，有一回，孔子爷爷有一回周游列国，看见一个农妇一边割草一边哭，他的学生就去了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丈夫给她编的草簪丢了找不到了。学生说，又不是金簪银簪至于吗？孔子爷爷说，对于重情的来说，草簪比金簪贵……
她说，你给朱冰准备戒指了吗？
3
陈洲叹息了一声，接着又一声，到处都是灯光阑姗，好像只有他是落寞的。乔丹伸手拉了他说，要不，找个地方喝点酒？他说，弄点囟菜回旅馆喝？她说，好呀。
回去的路上，买了鸭脖，藕片，酱牛肉，花生，陈洲要买红酒，乔丹说不如二锅头。
席地而坐，似乎也无话可说，只是喝酒，偶尔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好像都不胜酒力，乔丹脸红，而陈洲却是脸白。
陈洲忽然眼泪落下来，许是觉得这样不好，伸手去抹。乔丹静静举起杯子，等他举杯，然后一饮而尽。乔丹说，有啥委屈？陈洲说，没事，就是和你这样在一起机会难得。乔丹盯着他说，学着老奸巨滑啦？他想收目光，却像是被网住挣脱不掉，嚅嚅地说，你说两个人在床上，一个人突然来一句外语意味着什么？
乔丹一下明白了，她说，能意味着什么？没看到新婚必读啊，这多好的创意，有异域情怀。
陈洲问，有这一说？乔丹点头。陈洲又问，不会喊错了吗？乔丹说，不会，你是不是美剧看多了啊？陈洲说，朱冰回来，我感觉好像有点生分。这次，乔丹笑了，不生分才怪呢，身体都有记忆，等着苏醒就好了。陈洲说，我是不是太通俗了？乔丹说，通俗不怕呀，哪一场佳话不是由通俗而起的。
陈洲说，你跟欧阳就挺佳话的。乔丹笑笑说，你看过《严肃的月光》没有？陈洲摇头。乔丹说，一个好像不怎么出名的美国电影，大部分剧情都发生卫生间。丈夫铺的玫瑰花床不是为妻子准备的，他铁了心要和情人私奔。妻子一怒之下把他砸昏，绑在卫生间马桶上，她用往事唤不起他的激情，风情也唤不起。只剩最后一招，给他弄顿好吃的。她去超市时，家里闯入盗贼。她回来，也被打晕，拖进卫生间。盗贼戏弄他，也调戏她，他无法动弹。把家里洗劫一空的盗贼离开了，他坐在马桶上忏悔……其实，这群盗贼是妻子请来的。乔丹说，可能每个妻子都有把丈夫五花大绑的想法……
说完这句，乔丹身子一歪，扑散在地毯上，像一束花。陈洲起来，想要把她扶床上，她却软得像根面条，只好抱了。这个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在他的怀里。
他突然俯下身子轻轻吻她的唇，她没有动静。他把手放在她的肩头，反反复复，她也没有动静……他知道他在干什么，可是他阻止不自己。她是突然醒来的，她阻击他，他哪肯罢手？就那样缠在一起，她着急了，一着急她的膝盖顶住了他。
他喊叫一声，不再纠缠。
乔丹醒来了，陈洲躺在沙发上，陈洲说，早上好。她说，早上好，说着就起床了。她刷牙，他站在门口看她。他说，虽然说睡在那里都是睡，看着你睡，这样的感觉却是是惟一的。她一嘴的泡沫看他，他说，我偷吻了你。她说，那是你的嘴犯了罪。他转过身，她刷完出来时，他拥抱了她，然后不容分说亲吻她。她摆脱，他跟上，最后他突破了她的牙齿。
她说，下不为例。
4
从上海回来，朱冰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洲。他问，我哪里不对劲？她说，是不是有人喜欢你或者暗恋你？他说，我不是太清楚啊，我可是一片冰心在玉壶啊。
她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
一个陌生号码发了许多短信，说如何喜欢陈洲，说和陈洲的往事。这些短信，用的是剥竹笋的方法，一点一点剥，到后来身份越来越明朗，指向乔丹。
他一条一条看完，问她怎么看？她说，你怎么说？他说，这事还真不好说啊。她说，这事还不真好看啊。他笑，她忍不住也笑了。
他揽她在怀说，对不起。她说，对不起？他说，让人知道了你的手机号。她说，你的竞争对手干的？
他惊奇看着她，她说，只是猜一下，又说，你猜这个人会不会发信息给乔姐先生？他说，不知道。她说，应该不会，他知道轻重缓急。
他说，你凭什么不对我怒火冲天？她说，丁磊说一头成年猪体重是230斤左右，柳传志说孵化小鸡最佳温度是39度，宗庆后说娃哈哈矿泉水瓶口的螺纹是4道。他让她逗得笑起来。
隔天，他满面春风去公司，乔丹也是一副清水洗尘的样子，这是他愿意看到的。
拓宽部开会，陈洲把南京的合同拿出来，黄超朝他竖起了大姆指，陈洲说，我看到一个故事，如果你们想听的话，我给讲讲？大家都说好。
他说，有个人养了一条狗，从小训练，开始把皮球丢出去，让它衔回来，后来把小小的一片钥匙丢出去，它都能找到并衔回来。一条很聪明的狗，总会让人喜欢的。
冬天，这个人买了一辆新越野车，约了三五个朋友带着狗去湖边打猎，他想象着野鸭的美味。到了之后，发现湖面结冰了，他们得破冰，给野鸭弄出一块水面，这样，藏在芦苇里野鸭才会出来游泳……当然，他有所准备，从车上拿出小炸药包，点燃，奋力地朝湖中扔了出去。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他扔炸药包那刻，他的狗跟着也冲了出去，没等炸药包落下来，狗已经从空中接住了，然后衔着冒烟的炸药包朝他奔了过来！
他反应也快，朝天打了一枪，当然，这一枪把狗吓住了，它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空荡荡的湖边，唯一能躲的地方，就是那辆新车……一声巨响之后，他和朋友只能空着手步行回家。
这个故事讲得大家面面相觑，陈洲看一眼黄超说，也许，这条狗在这里是个比喻。也许每个人内心都有条狗，就称之为心灵之犬吧，跟现实中的狗一样，能忠实，能防卫。但有些时候，我们不能看护它，甚至被它左右。
对于心灵之犬，适度喂养就好，不挨饿，同时也不硬撑。说到底，就是自个给自己的欲念，留一手，如此，才有扳平的机会。
这个故事，意味深长。乔丹后来问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他说，能有什么事呢？有一回，孔子爷爷有一回周游列国，看见一个农妇一边割草一边哭，他的学生就去了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丈夫给她编的草簪丢了找不到了……
只隔一件衣裳，给自己穿上，或者给爱人穿上。
幂姿，从来贴心
热烈之衣/纯美如你
唯有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