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杨柳青年画展

美术馆这个时期的展览中，杨柳青的版画展是最有价值的。比起创造性偏少、缺少新意的中青年画展，比起总想用油画来表达哲学的那个西班牙画家，杨柳青的年画踏实、地道、纯正，而且一点也不缺少神采飞扬。

将这三个展览并列，同时在一个展览馆的不同展厅里展出，可能完全是偶然。但是在这样的偶然里，参观者会形成自然的对比。第五届中青年油画展的作品画幅很大，油彩很艳，技术也大多过关，但是就是缺少一颗有创造力的心，缺少自己独有的发现，总是陷于人云亦云的固定套路里，乏善可陈。作品大致上是来自中外走红过的油画格式，从画面安排到内容质地，都超不出人家已经成功过的作品的涵盖。精神上没有创造性，格局视野都囿于既定的范本，这是普遍的问题。

而西班牙画家爱德华多·纳兰霍的画，也基本上是一个套路，在正常的传统审美观下的画面安排中突兀地浮现一点诡异的异象，那异象一般和宗教有关，或者和生活中的不堪的难登大雅之堂的场面有关。这样的东西一副两幅还是有点看头的，但是每一幅都如此就实在乏味了。不过他的基本功是过硬的，形象和色彩都非常精到。

相比而言，杨柳青的传统年画最耐看。那副讲述稼穑之苦的年画，是农业社会里的人们的现实状态的反映。它将一年之中春种秋收的种种苦累都集中到了一副画面里，直观地一览无余地将农民种地的辛苦劳累表现了出来。而其中的画面安排让人看起来并不觉着也跟着累，而是相当审美，相当注意以美的姿态去展示哪怕劳苦与艰辛。不是不忍卒观的悲惨，更不是黑暗脏污的不可见，而是人在天地之间付出劳动收获果实的一曲旋律起伏的长歌。

还有那幅大雪之后都出门扫雪的年画，也非常耐看。画雪，在版画年画里画雪，这实在是有点炫技，但是人家的这个技就是了得，实在值得一炫。关键是在画雪画雪中人们喜悦而兴奋的情态之外，还画出了一种互助互爱的精神。年画以美飨人，让画在有男女老幼的任何家庭里都挂得住、挂得久，审美向善是其共同的重要特征。

透过这种画法和画面内涵，我们可以看到古人在天地之间纯正的人类生活、道德观念和生活细节、人文理想；可以看到关于伦理、关于亲情、关于稼穑、关于读书等等人生百味的美好期待。

几百年前的年画所描绘的美好图景让人反思这么多年来的发展，在今天污染严重雾霾漫天的情况下，那几百年前的传统版画中的世界是多么美好。

长久以来我们都认为，传统年画，每种画法都有自己的口诀，美人、英雄、娃娃，举手投足都有固定的程式，是所谓画匠的手艺而不是什么艺术，尤其不是艺术创造。比如画景的口诀：春景花茂，秋景月皎，冬景桥少，夏景亭多。

但是细细观来，发现固然沿袭的东西存在，但是创造性的东西也绝对不少，甚至还非常让人感动。

年画总是能最直观的将那一历史时期的社会状态和当下的人生理想表现在画面上。我们经常会对着若干年前的传统年画思索，也可能对着早已经物是人非的政策宣传类年画苦笑。我们还可能暗暗艳羡传统年画里当时已经有了的条件，比如自然环境，而不得不发出今不如昔的叹息。

古人朴素的环境理想和人居理想，固然是立足于当时的条件的想象，但是现在回看会发现，有些东西我们明显还不如他们的当时。那时候山河还是山河，天空也还是天空，都纯净纯粹，没有污染没有雾霾，没有开山放炮，没有喧嚣不止和压力多多。人在自然中是只能按照天地的意思运行而没有那么大的破坏力的童年状态，一切都还好。

从年画里我们看见了人类的发展，更看见了人类在发展中的悖论：一些东西，甚至是很有一些东西，还不如不发展。这不是可以一笑了之的冬烘之论，而是现实教训中不能回头的惨痛。

传统年画中所展示的美好世界，虽然可能是画那年画的当时的理想，但是无疑那样的理想还是当时与之最相接近。这，可能是当年那些年画的创作者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