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稚丨当年，我的高考毁了，但我的人生没毁

鲁稚，作家，亲子教育专家。著有《正能量让孩子内心强大》《三年能走多远》等十余部家庭教育著作，及《你不来我也等》《正在消失的物品》等十余部非虚构文集。

我是1980年参加高考的。那年高考的人特别多，因此搞了个预考，要筛掉大半。

以我的实力，预考根本不是问题，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就在开考前一天，还在太阳坝坝打篮球，满场撒欢。我的要求不高，上线就行了。结果，考下来却大出意料，总分全片区（文科）第一，那可是由川西南几个地、市、县组成的片区啊，这个成绩被全市的文科考生引以为豪。

于是就膨胀了，从我自己到周边气场，全都飘飘然。我走到哪里都被光环簇拥，校长看见我，慈祥地拍我的肩膀；远近的邻居也把孩子带到我家来取经；就连走在路上，都会有人指指点点：“看，那就是鲁智（那时候，我的名字叫鲁智）！”

这一切我哪里消受得了，毕竟只有16岁。原本我并没有多大雄心壮志，我所在的攀枝花是个偏远地区，三线建设基地，没有多少文化积淀，还没听说过有谁考上北大清华的，老师鼓励我们也都是以“考上”为目标，能考上一个“好学校”已经是奢望了。

现在，预选的成功，让我信心爆棚，这个“好学校”被我具体定义为了“北大”。我在作文里写：“到北大去过年！”，每每幻想未来时，也以北大人自居。

为了北大，我篮球也不打了，小说也不看了，成天埋头奋战，只差头悬梁，锥刺股。

一个月时间飞逝而过。终于迎来正式高考。

高考的前一天，感觉有点不对劲，本来不该来的大姨妈意外地来了，觉得不吉利，但也没办法。

更糟的是，心跳心慌，静不下来，一直莫明兴奋，脑子里一直在飞快地做题。到了晚上熄灯的时候，兴奋还在继续，我有点担心了。

人就是怪，越怕睡不着，越是睡不着，我开始与“睡不着”斗争。夜越来越深，我越来越焦躁。从1数到100，又从100倒数回1，从100只羊数到100只狼，都不起作用。只好爬起来，走路，在屋子里转圈。又做俯卧撑，企图把自己整累。但是累了以后还是睡不着，脑子里还是在做题。

又只好躺回去睡。终于迷迷糊糊了，梦里突然冒出个作文题《号角》，说是明天的作文题就是它！我一下就吓醒了，仿佛战士听到军号，一翻身抓起了枪。我迅速进入角色，开始在心里写这篇《号角》！文章写得激情澎湃，妙语连珠，有些句子直到今天还能记起。作文写完了，我很得意，想象着评卷老师被我折服，给出了史无前例的高分，我名满中华，被北大录取。

这一来更睡不着了，猛然意识到明天就是高考，必须睡！又和“睡不着”作斗争，数羊，数狼，屋里转圈，做俯卧撑，如此反反复复，直到天亮。

天亮了，我的心却暗下来，说不出的沮丧和烦躁。父亲见我脸色晦暗，又听说我一夜未睡，也是没有办法，泡了一杯浓茶，让我喝下。就这样走进了考场。

第一场是语文。卷子发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到作文那页，一看，傻了，哪是什么《号角》，是《达芬奇画蛋》！

昏沉沉考下来，整个人都不好了。下午还得接着考。到了晚上，又担心睡不着，向父亲要安眠药。父亲说，万一吃了药白天也不清醒呢？算了吧，还是坚持自己睡。

也是，我们一家人都从没吃过这玩艺儿，听到“安眠药”三个字就联想到有人想不开，吃了整整一瓶那种。岂能吃！

只好坚持着睡。

接下来的情形与头天一模一样，如此整整三天，人没疯掉，已属幸运。直到全部考完，吃完晚饭，我一头倒在床上，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神清气爽，大姨妈也走了。

但已经无试可考。我的高考已经结束。

分数下来，勉强上线，北大是去不成了，老师们劝我复读，第二年再考。但我实在不想复读，主要是痛恨数学，而且对高中生活也深感厌倦。就随便填报了几个与我的分数匹配的大学，结果被重庆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了。

现在事情已经过了三十多年，为了当年的三天失眠，我比那些考上“好大学”的同学多走了很多弯路，付出了更多艰辛，学业、分配、工作、待遇等等，在很多事情上，我无法和他们公平竞争，我确实失去了很多。

但我还是一步步走出来了，也没有比谁活得更惨。现在再来看，考进一个“好学校”确实重要，但也没有重要到我们想象的程度。人生没有什么绝对好或者绝对坏的事，一次考试可以改变人生的进程，却不能改变人生的方向，是河都会流入大海，只不过有的可能会多拐几个弯。

要说教训，可能就是不该在那次不重要的预考上考得太好，以致带来过重的压力，破坏了我的心态，打乱了我的节奏。很多平时成绩稳定，关键时刻却发挥失常的学生，往往都是压力所致。压力导致焦虑，焦虑损耗精力，反而事与愿违。

我曾和父亲开玩笑，我的一生是被三颗安眠药改变了的，如果那最关键的三天，晚上吃一颗安眠药，就不至于整整三天三夜不合眼了，会不会就真的考上北大了？这只是猜想。

还有个技术问题。后来曾看到过介绍，女运动员通过服药来调整月经周期，不与比赛撞车。又想，如果我当时知道可以调整大姨妈，提前调整好了，就不会因此而担忧和恐惧了吧？我当时之所以特别紧张，也是与大姨妈有关，产生了负面暗示。又或是当初如果有人能告诉我大姨妈并不影响智力，与传统的说法相反，甚至还可以提高做题的反应能力（这是前不久看到的一篇文章中的说法），那我会因此而庆幸，说不定连失眠都不会发生了。

不过，失眠也好，大姨妈也好，都已经过了，现在看上去已是如此遥远。其实，我们一生所遇的一切，都会过的，都会遥远，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的高考毁了，但我的人生没毁。没有什么能毁掉一个人，除非你自我毁灭。从这种意义来说，人生犹如马拉松，哪一步快点慢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直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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