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改怪圈：人人自称"受害者"
最近，深圳“辞旧迎新”的脚步，有些沉重。
作为深圳第一批综合整治的城中村，笋岗村民对整治计划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情绪，甚至拉起横幅公然抵制。为何作为受益方的村民会如此态度？
银湖片区旧改后，教育配套不足。可是，建校计划落定后，施工进度却屡遭业主阻挠。为何最渴望学校的家长们要拒绝教育利好？
经历了租客反抗、社会讨论，万村仍在城中村拿下大量房源。近期，却有媒体质疑万村计划已悄然暂停，即便后来万科否认了该传闻。为何克服房源难题后，万村反而被怀疑放慢脚步？
当不同的利益群体聚集在同一问题上，事情的发展方向渐渐脱离预期。
那些看似反常的现象背后，其实是利益纠缠下复杂的人心涌动。
王女士的窗帘店在笋岗村已经开了11年，最近一个月是她生意最差的时候。
从10月开始，笋岗村的主街道被施工绿网围住，临街商铺的招牌也悉数拆除，街道上搭满脚手架。
上周贴出的公告显示，万科作为项目代建方将对笋岗村的燃气、弱电管线、环境卫生、市容秩序、生活污水等方面进行整治。
（王女士表示施工近一个月后，他们才看到这张公示）
王女士的店在笋岗村靠里的角落，从牌坊进村后，需要穿过长长的脚手架通道才能到达。加上店面招牌被拆除后，走到门口才能发现这是一家窗帘店。
“半个月了，就开了一单，600块钱。”王女士的店铺大概30平，每月租金4000多。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同样觉得糟心日子看不到尽头的还有李先生，他的卤菜店就在脚手架通道里，正值饭点，店里却空无一人。
2003年，李先生在笋岗村的主街道开了这家店，20多平，每月租金从4000元涨到10000多。现在因为招牌被拆除，店铺又被脚手架遮住，生意几乎减半。
（李先生的店铺就在左侧脚手架通道中）
“刚装了三天的招牌，说拆就拆。”李先生的太太对拆招牌的事颇有怨言。“雨棚也没了，一下雨，水就直接流到店里。”最让他们无奈的是，现在施工突然暂停，李先生夫妇不知道何时才能有一块挡风遮雨的招牌。
自从知道笋岗村要整治的消息，李先生对小店的未来充满担忧。他听说龙华清湖村改造以后租金翻了倍，想到现在一万多的租金，他觉得生活就像被困在脚手架里一样暗无天日。
李先生决定，如果涨租他就搬到关外去。他可以理解城市需要美观，但是如果像他这样的小店都搬走了， “谁来关心低薪阶层的生活呢？”
一看到店门口的脚手架，秦女士就按不住心里的怒火。早上她停放单车的时候，第二次被裸露在外的钢管划伤了脚背。
秦女士来深圳已经30多年了，在村里有几套房，收租之余，在笋岗村临街开了一家小食店。现在店铺被困在层层绿网中，生意大打折扣。
说起笋岗村综合整治的事情，秦女士的脾气蹭的就上来了。“没有事前通知，没有商量，直接就拆，有没有尊重过我们？”围绕这个主题吐槽了半个小时以后，她的情绪没有任何好转。
“租金上涨了，工资没涨，谁来租？”秦女士认为城中村整治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她看到的只有眼前的安全隐患和生意惨淡。
据南方楼事现场了解，此前村民愿意接受整治是因为对方承诺会做更新备案，但是不久前深圳市规土委发布《深圳市城中村（旧村）总体规划（2018-2025）》。
规划称综合整治分区范围内用地，在未来7年里不得纳入拆除重建类城市更新单元计划、土地整备计划及棚户区改造计划。笋岗村一时更新无望。
秦女士表示，笋岗村的房子才十几年，不需要任何整治。要么直接更新拆除，要么就保持原样。她反复强调自己完全支持更新。
一位不愿意透露自己是不是村民的热心群众，对秦女士的心态进行了一番剖析。“现在村里很多人都在香港，早点拆了，有房分，有钱拿，懒得操心。”
这位热心群众表示现在很多村民对村里的环境没有要求，拆迁可以拿到实在的赔偿，整治却只会影响租户，尤其是商户的生意，反而给他们造成不便。
热心群众表示自己对这场整治行动已经观察许久，并提出了自己的“大胆猜想”。
“万科不会白白帮城中村做整治，他们是想先进村，以后在物业和房租上慢慢赚钱。”虽然在上周召开的村委会议上，相关负责人已经明确表示万科仅为整治工程的代建方，但这位热心群众依然坚持自己的猜测。
这种遭到官方否认的猜测得到了围观群众的点头认可，虽然他们中有些人并不清楚整治和更新的区别。
（公示中的笋岗村改造效果图）
根据罗湖区建筑工务局的公示，罗湖区笋岗、莲塘城中村综合治理工程项目总体分为三个阶段，前期工作阶段为1个月，施工建设阶段为10个月，后期工作阶段为1个月。
但笋岗村的公告显示，这场整治工程为期三个月（10月-12月）。因为村民反对，现在所有工程暂停，具体复工时间要等到协商好以后。
4天前，村委再次召开会议讨论综合整治的问题。但截至到目前，施工现场仍空无一人。
银湖蓝山的业主王先生觉得自己很无辜。他不明白华润和三九业主的内部矛盾为什么要牵扯到建学校这样的公共事务上。
因为小区附近暂无学校，无论是银湖蓝山还是三九花园的孩子，都只能坐校车去其他片区上学，来回路程遥远，孩子折腾，家长担心。
王先生在购房时被告知，小区配套的幼儿园和小学计划在2019年和2020年建好。可是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却迟迟不见项目动工。
（这份公示文件的时间为2017年8月）
王先生表示，经过他们私下打听得知，一直阻扰建校的是老七栋的业主。
此前因为他们有部分业主不同意旧改，导致更新暂停。现在又希望旧改，遭到了拒绝后想通过影响建校来引起重视。
对于这个说法，住在老七栋的小李表示自己很冤枉。后山分为新六栋和老七栋两个部分，小李一家所住的老七栋是上个世纪建的筒子楼，年代久远，墙面斑驳。他和家人都同意更新。
（老七栋晾晒的衣物中有几套校服）
（白色的小高层是新六栋，不远处就是银湖蓝山）
“这边是两种处理办法，一是补差价买银湖蓝山，二是金钱补偿。”小李现在住的房子是单位分的，没有产权，每月需要交租金。他对这个处理办法没有意见。
“现在不同意的就是那几户。”小李了解到的情况是，无论是此前，还是现在，拒绝更新的都是新六栋的住户。“他们的房子是2003年建的，交了几十万买了居住权，但是没有产权。”
新六栋的业主刘先生多次强调，没有人想阻扰建校，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承诺。
2012年，华润向深圳市规土委申报了银湖片区更新单元专项规划，因为后山片区的业主对规划方案有异议，所以前山和后山的城市更新没有同时进行，后山暂时搁置。
（部分三九业主曾多次在网上发帖反对更新）
刘先生表示，当时华润承诺在前山完成更新后会再次对后山业主进行意见征集，确定是否进行更新。
如果后山业主不同意更新，华润答应将后山业主安置到已完成改造的前山片区。这一说法与2012年8月公示的《关于银湖后山搬迁安置的安排》基本一致。
华润方面则声称早已向后山业主进行要约，但遭到部分业主拒绝，所以更新计划已失效。问题又回到始终不同意更新的那几户业主中。
刘先生透露，不同意更新的业主最大的顾虑在于不相信华润公司的承诺，他们希望由政府出来主导此事。但清水河街道表示，主要的分歧存在于华润企业内部，街道办只能尽力协商解决。
不同利益群体的相互指责几乎要形成一个永无出口的闭环。而这场僵持带来的直接影响，却是建学校这样关系业主自身利益的事情。
（公告强调任何人都不得阻扰建校）
每个人的正当权益都值得被尊重，但少数人是否有权利决定多数人的命运？
11月12日，罗湖区住建局发布《深圳市罗湖区棚户区改造实施办法（试行）》，提出项目实施主体在项目意见征集阶段，由“双98%”降至“双95%”。命运的天平似乎又向多数人倾斜了一些。
半年来，住在民治的陈女士一直在观察对面那栋被万村收走的农民房。她在民治已经住了四五年，孩子在附近上小学。她不想搬家。
今年6月的租客清退潮让她担心了好一阵。可是现在，这栋楼出奇的平静， “8月就清完了，现在还没开始动工。”
其实，不仅是陈女士所在的民治，林先生居住的清湖村也有类似的情况。
7月中旬，因为万村介入，林先生搬离了清湖村。他每天经过那栋楼都要看一眼动态，施工速度越来越慢，“拆了窗户，架子没搭完，8月后面就没弄了。”
因为施工进度的问题，有媒体质疑万村计划已悄然暂停。万科很快对此作出回应，称正常推进中，也包括新房源签约。
（施工进度比较慢）
“就算不改了，我也不会搬回去住。搬家太麻烦了。”但是他希望万科能早些停下对城中村的干扰。“我不住，还有那么多人要住。”
同样住在清湖村的龙先生，对万村计划持中立态度。村内已经聚集众多对农民房进行公寓改造的公司，部分房源改造后租金甚至翻倍，“最纠结的莫过于其他公司定价远高于万科，万科停了，他们会停吗？”
林先生的新住处依然有万村的身影，房东没有加入改造，但要求每户的租金上涨400元。身心俱疲的林先生接受了这个结果。
这场本该一路高歌的城市改革，逐渐陷入了内部角力的困境中。
笋岗村施工暂停，困在绿网中的租户耐心渐渐消失，抱怨情绪在村中蔓延；
银湖各方的业主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生活在同一片社区却各自为阵，甚至剑拔弩张；
万村计划在质疑声中推进，毕竟大量空置房屋每天产生的不是租金，而是社会资源的严重浪费；
无论是城中村综合整治、旧改回迁，还是城中村公寓改造，美好的初衷带来的却不一定是好的结果。当每个人都将目光放在失去的东西上，任何变化都可能是剥削。
我们无法要求每个人都能用理智战胜人性，但率先清醒过来的人，总是走得更远。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插画/梅涵
撰文/编辑 湘婷
最后拜托大家一件很重要的事↓ヾ(ｏ･ω･)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