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红楼 | 金钏之死，其实是对宝黛私情的警示

金钏儿投井，这条命被很多人记在了王夫人头上，成为她阴险狠毒的罪状之一。

因为和宝玉调笑了几句，就被王夫人施以了最高刑罚——撵出去，这个代价太大了，惩罚也确实太重了，因此算在王夫人头上也不为过。

但有一个问题说不通：宝玉从小就和丫头们没大没小，什么玩笑都开，这样的玩笑应该不是第一次了。而且，金钏跟了王夫人十几年，是最得力的秘书，怎么突然就触怒了王夫人？

是这一天王夫人突然发威吗？

经过反复研读，我从一个细节中找到了答案。

1

我们来还原下当时的场景。

宝玉因闲极无聊，到处乱逛，但因是盛夏日长，大家都在“神倦之时”，因此找不到人和他玩，于是进了母亲王夫人的房间。

此时，王夫人也在睡觉，金钏在旁边捶腿，也昏昏欲睡，宝玉走过去，调笑就开始了。

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 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 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

这样的对话，听起来就是你有情我有意，家教极严的宝玉为什么敢当着母亲说？职场经验丰富的金钏为什么敢当着领导说？都当王夫人睡死了吗？

这不合情理。

结合整部书来看，应该是在那样的大家族里，父母把丫头赐给儿子，是常有的事，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忌讳，无伤风化。所以金钏才会说：金簪子掉在井里头， 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说明彼此都乐意，金钏将来就是宝玉的人，这是大家都清楚的。贾赦把秋桐赏给贾琏就是一个例证，贾赦想要鸳鸯也有这方面的意思（这个另文分析）。

那么，到底是什么触怒了王夫人？

我们看王夫人说了什么：“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注意，王夫发怒的原因是“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这就奇怪了，明明是宝玉先起头的，而且作为母亲，对宝玉应该是了解的，这样的调笑，肯定不止对金钏一人，为什么只向金钏发怒呢？

其实，答案在这一句话： 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往东院拿环哥儿同彩云去，这是金钏教宝玉的，所以“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拿，即是捉拿，有教宝玉捉奸之意。

贾环和彩云感情好，而且是谈情说爱，属于私情了。在那个时代，男主子可以纳婢女为妾，但不能和婢女谈情说笑。其实，和谁谈情说爱都不行，因为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才是让王夫人愤怒的原因：不但传八卦，还让宝玉去做捉奸这样不入流的事。

所以，王夫人”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

平生最恨者，一定不是那些调笑，否则不会等到现在才发作。所谓无耻之事，就是传奸！

2

这件事发生在第三十回，夹在了另两件事之间，所用的笔墨也不多，但却与另两件事关系紧密，那两件事就是“宝钗借扇机带双敲，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在上一回，因为在清虚观张道士给宝玉提亲，引得黛玉醋意大发，两个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矛盾，宝玉砸了玉，黛玉把玉上的穗子剪了。这件事影响很大，袭人紫娟都受到责骂，贾母也急哭了。

其中最关键的一句是：“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有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娟两个人身上。”

宝黛二人吵架，袭人、紫娟受冤，记住这个细节。作者所用的词是”移祸“。

小情侣吵架，很快又和好了，过了几天，可能是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说起这件事，贾母不放心，要王熙凤去瞧瞧，果然两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于是一起来到贾母处。

面对众人，宝玉不好意思，就找话和宝钗说，因为说了“拿姐姐比杨妃”，引得宝钗大怒，于是“借扇机带双敲”，想要敲醒宝黛二人：你们有私情，不要连累别人。

（关于宝钗机带双敲的解读，在上一篇文里： 漫话红楼  | 被宝玉比作杨妃，向来沉稳的宝钗为何大怒？  ）

第二件事是龄官画蔷，透过宝玉的眼睛，看到了一个痴心女子，背后隐藏的，还是一个关于私情的故事，后来再次透过宝玉的眼睛，体现在第三十六回，“绣鸳鸯梦兆绛云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这一回的两个情节，依然是写宝钗和龄官，似是对第三十回的回应。（另文再说）

３

我们再回到第三十回，龄官画蔷痴及局外，宝玉看呆了，呆得忘了时间，然后下雨了，身上淋湿了，急急地跑回家，却被关在了门外，而且叫半天门都没人开。

这个场景是不是很熟悉？

没错，回到第二十六回，黛玉也曾经这样被关在门外不给开，于是误会宝玉，悲悲凄凄地闹情绪，引发了葬花这一令宝玉“悲恸”的事件。

误会消除后，他们有这样一段对话：

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怠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他们就好了。”

对于宝玉说教训，我们都会当玩话，不会真的做，但是，这次，宝玉自己又被关在了门外，“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这就奇怪了，凭宝玉的心性，如果仅仅是自己淋了雨被关在门外，怎么能气到要踢开门的丫头？他不是平时最怜惜这些花儿般的丫头吗？

这样反常的举动，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导致了冲动的情绪。

没想到这次开门的，居然是袭人，被宝玉重重地踢在了肋上，还吐了血，造成了内伤，也成为了袭人终身无法根治的疾患。

袭人就这样被连累了，而且是最不该被连累的人，他是所有丫头里，宝玉最珍惜的人。

4

再总结下，第三十回里，一共写了四件事：宝钗机带双敲、金钏被撵、龄官划蔷、袭人被踢，四件事都与私情有关，要么是身处私情中，要么是被私情所连累。

连累最明显后果也最严重的，从前80回来看，当然是金钏了，因为她“含羞赌气自尽”了。

红楼中，警示无处不在，有明警，有暗警，比如宝玉梦游幻境，就是通过梦警示宝玉，“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道”，这是暗警。还有秦钟临死前对宝玉说的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场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这是明警。

在这一回里，也是一明一暗双警，宝钗“机带双敲”是暗警，金钏因传奸致死是明警。

那个时代，自由恋爱是伤风败俗之事，自己可以不管不顾，比如司棋与表弟潘又安的私情被揭，司棋敢做敢当，也不怕承担后果。但如果因此连累别人，就需要警醒收敛了。

金钏是被贾环和彩云的私情连累致死，当然也因为自己传八卦，却因宝玉而爆发，其实就是对宝玉的警示：恋爱可以谈，但请尽量低调，不要连累无辜之人！

这样的警示，要等时过境迁、历经世事后才能明白，故红楼在开篇就说：“欲将己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脂批：“明告看官。”

红楼不但是一部忏悔录，还是一部警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