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贱
1
尚丽今日不算忙，临时决定提前下班去接皓皓放学。她在路上给婆婆打电话，告诉婆婆自己正在赶往幼儿园的路上。
没想到，婆婆告诉她：“我现在就在幼儿园。”
尚丽问：“不是四点半放学吗？怎么去那么早？”
婆婆口气不太好：“皓皓让别的小孩打了！脸都扇肿了！”
挂了电话尚丽心急如焚，加速赶到幼儿园。这是这座城市最好的公立幼儿园，尚丽因为房子不在这个区，花很大的代价才把孩子送进来，哪知会发生这种事。看来再好的学校和老师，也禁不住淘气的孩子。
打人小孩的姥姥已经到了，正满脸堆笑地和婆婆道歉，“我家帅帅不是故意的，实在对不起。”
婆婆平日里把皓皓宝贝成什么似的，自己都不舍得说一嘴，在监控里眼睁睁看着皓皓被扇了一巴掌，那简直比打在她身上还疼，自然不可能给帅帅姥姥好脸色，回道，“这话可不对，打嘴巴怎么能说不是故意的呢？家长回去可得好好管管啊。”
帅帅姥姥小鸡啄米般点头，一个劲儿说“是是是。”
幼儿园老师夹在中间，不好帮任何一方说话，只能往自己身上揽责任：“都是我们的疏忽，以后我们会好好引导小朋友……”
尚丽觉得不能让老师为难，正想佯装大度说句“算了算了”，那个打人的小孩忽然从教室里跑出来，扑进他姥姥的怀里。
尚丽仔细看了眼，心情瞬间变得很不好了。她认识这个小孩，孩子爸妈在隔壁小区门市那里开了一间棋牌社。尚丽每次回娘家的时候都能路过那里。有好几次，她都看见这个小孩孤零零地坐在棋牌社门口吃零食、看绘本，而他爸妈正在屋里，忙着招呼一群说荤话的烟鬼和赌徒。
尚丽知道自己不高兴的点在哪里——如果皓皓今日被别的小朋友打了，她姑且能认为这是小朋友之间的事情，但被在劣质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打了，她心里就不甘。她总觉得，自己的孩子从某种程度来说，为别人的教养不当买了单，不值。
基于此，她越想越来气，本来就是嘛，扇嘴巴何来无意一说，这个小孩的姥姥可真能推卸责任！
此时帅帅扑进姥姥的怀里后就开始哭，哭得一抽一抽的。他姥姥一边哄着他，一边跟大家解释：“刚才咱们讲话的时候，小家伙就在门口偷看呢，估计是知道自己闯祸了，吓着了。真的对不起你们哈，我回家好好管管他！”
尚丽冷笑一声：“我们家被打的都没吓到，你们家打人的反倒吓到了。”
帅帅姥姥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拉起帅帅，说：“快跟阿姨说对不起，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人了！”
帅帅怯生生地看着尚丽，憋了半天，用蚊音说：“对不起，我再也不打皓皓了。”
尚丽叹了口气，说：“您回家得和他爸爸妈妈说一说这个事，别光顾着赚钱，孩子的教育……”
尚丽拐弯抹角、遣词造句，其实是想说“不要总让你家孩子接触棋牌社这样的环境”，而更深层的诉求其实是“我希望自家孩子的玩伴都有一个好的家庭背景，要不你家孩子以后离我家孩子远点？”
她斟酌着，正想如何委婉表达自己的想法，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是皓皓妈妈吧？”
2
尚丽循声回头，看到一个瘦削但精神奕奕的老太太，说：“对，我是皓皓妈妈，您是？”
那老太太拢了拢一头银丝，说：“我是雯雯的奶奶。”她顿了顿，说，“你们家皓皓昨天打雯雯了！”
一时间，幼儿园大堂静到令人尴尬。帅帅姥姥先反应过来，她搂着帅帅，小声说：“皓皓妈妈、皓皓奶奶，那我们就先走了哈。”
幼儿园老师入职时间不长，可能还是第一次应对这种连环修罗场面，显然有点慌。
尚丽问银丝老太：“很抱歉，皓皓什么时间打雯雯了呢？”
银丝老太语气不善：“昨天下午，我看监控，发现他时不时就偷偷去拍雯雯的头。看着倒是没使劲儿，但万一哪天用力了呢？那就不好了吧？所以还是想提醒你们一下，回家好好跟孩子沟通。”
刚才皓皓还是“被打方”，现在忽然变成“打人方”，反转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尚丽不太适应。但不管怎么样，先道歉肯定没毛病。
然而，她的那句“对不起”还没到嗓子眼，就听旁边的婆婆说了句：“哎呀，小孩儿都是闹着玩儿，没事儿。”
尚丽在心里大呼不好，果然，银丝老太的脸拉得老长，语调高了几分：“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怎么抢我台词呢！”
尚丽见状赶紧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跟您道歉，如果皓皓真的打人了，我们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
银丝老太更加生气：“什么叫如果？你们家孩子就是打人了啊！什么素质啊这是？”
尚丽心里有点急，眼见着气氛崩坏，她恨不得随手找根针、穿根线把裂痕缝两针，可身边的婆婆就像看不见豁口似的，一伸手又撕了一下。
“雯雯奶奶，我们家皓皓从小到大，从来不打人！”
银丝老太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婆婆说：“也有可能是你家雯雯先惹我们家皓皓，我孙子我最了解，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打人。”
婆婆的话彻底激怒了银丝老太，她粗喘几声，指着旁边瑟瑟发抖的小老师吼道：“给我调监控！”
3
园长也被惊动了，她匆匆安排别的老师管理放学秩序，带着双方家长和两个孩子去了监控室。
讲真，尚丽真没想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她当然相信皓皓的教养，也认定他不会打人。只是觉得看完监控后，不管结果怎么样，双方难免落下隔阂，对孩子并不好。
所以，她在心里有点怪婆婆，但嘴上还没法说。
一行人等很快到了监控室，管理人按照银丝老太提供的时间范围调取监控，大家围在一起，一帧一帧地看着。大约30秒后，所有人都看到，视频中的皓皓，拍了雯雯的头！
啊……这……尚丽转头看婆婆，婆婆低头看皓皓，皓皓瞪着两只无邪的大眼睛看大家。
银丝老太抱着雯雯，许是因为在大屏幕上看到这一幕的冲击力太强，她紧紧搂了下怀里的雯雯，气得嘴角直抽抽，吼道：“看到没看到没？你们家孩子不是从来不打人吗？那视频是怎么回事？”
婆婆被打脸，又不是那么愿意面对理亏的局面，吞吞吐吐地说：“拍雯雯脑袋是我们不对，孩子们就是闹着玩呗，兴许之前雯雯也拍过皓皓呢。”
银丝老太没吭声，嗤笑着，上下打量尚丽和婆婆，目光如小刀，气势如锋刃，一眼把人剖了好几层。
尚丽做业务，常穿品牌送的工作服，大LOGO铺满前襟，又因终日奔波，一脸糙相，没什么高档感。婆婆就更糟糕了，她今日是因为在监控里看到皓皓被打，着急忙慌赶过来的，随手穿的外套上还有几个油点子。
她们的不修边幅，因为精致的银丝老太的这几眼，变成了自伤的武器，让尚丽觉得又憋屈又怯弱。明明刚刚释放过优越感，当下却被旁人虐了，她甚至猜得到银丝老太想说什么。
果然，银丝老太说起了狠话：“难怪你们的孩子会打人，看大人的素质就知道了。我们这些人是读死书，只知道教孩子知书达理，忘了教孩子社会险恶。毕竟人和人的环境不同，家教不同。”
说完，她把雯雯放到地上，指着皓皓说：“雯雯，奶奶告诉你，别人怎么打你，你就给我打回去！”
银丝老太扯着雯雯的手，让她去拍皓皓。一时间，两个孩子都被吓哭了。
雯雯不肯，银丝老太更生气，吼道：“你不打回去，以后他还会打你第二次！”
雯雯还是不肯，银丝老太干脆拽着雯雯的手，冷不丁地拍了下皓皓的头，明显用了力气。
这下，一直忍气吞声的婆婆找到了自己的理，斗志被激发，她冲到前面护着皓皓，说：“孩子打架是孩子的事儿，你一个大人怎么还上手呢？”
银丝老太吼道：“你们孩子打我们孩子多少下，自己没看见？”
4
尚丽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程度，说实话，看到监控后她心里特别虚。当看到银丝老太气得直抚胸口，她开始害怕了，赶忙把婆婆扯到身后，笑着说：“雯雯奶奶对不起，这事是我们不对，我们回去一定会好好管教皓皓。”
雯雯奶奶摆摆手，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说了孩子得送到私立幼儿园，你们不听，非说这家公立的怎么怎么好，现在好了，我在这气得喘不上气，你们赶紧过来！”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保安领着一男一女进来，尚丽定睛看着迎面走来的那两人，感觉要窒息。
雯雯的爸爸，竟然是自己客户的领导！尚丽脑子飞快转动，顾不上场合和起因，她主动迎上去打招呼：“冯总！”
雯雯爸冲她点头作为回应，雯雯妈警惕地看着她。
尚丽怕银丝老太添油加醋，赶紧先道歉：“冯总真是对不起，我儿子拍了您女儿的脑袋，以后这种事肯定不会发生了，真的抱歉。”
雯雯爸点点头，轻轻笑了笑。雯雯妈没理她，径自走到雯雯面前半蹲，开口竟然是全英文。
尚丽听得懂，她问雯雯有没有觉得不舒服，雯雯也用英文回复。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尚丽只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雯雯爸妈没有再和尚丽沟通，确认雯雯没问题后，转而对老师说：“孩子没事，我们接走了，给老师添麻烦了。”
眼见着他们要走，尚丽再次道歉，雯雯爸只轻声回了句“没关系”。
尚丽目送他们一家离开，心中忐忑。
婆婆看出不妙，凑过来说道：“人家也没说什么，应该没放在心上。”
尚丽苦笑道：“妈，皓皓被打的时候咱什么心情？他们怎么可能没放在心上？完了，这个大客户要没了……”
尚丽寝食难安地过了两天，冯总那边的合同倒是没什么变动，但越是这样，她越忐忑，总觉得前面有个超级霉头在等着她。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被动，于是，她以公司名义请冯总两口子吃饭。
但冯总在电话里直接拒绝了。尚丽坚持道：“我在丽都大饭店订好了包间，请您和太太一定光临，我等您。”
好在冯总最后答应了。约定那天，尚丽早早赶到包间，要了壶最好的茶水，点了一桌招牌菜。他们约好的时间是6点钟。6点20分的时候，服务员进来询问能否开始做菜。
尚丽沮丧地说：“做吧。”
6点40分时，菜品陆陆续续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尚丽觉得冯总不会来了。她一直盯着炖锅下面燃烧的酒精块，燃尽后，她决定把这桌子菜品打包带走。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冯总带着太太来了。
5
尚丽喜出望外，招呼冯总和太太入座，为他们倒茶，给他们斟酒。尚丽举起自己的杯子，说：“都是我家皓皓不好，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这个当妈妈的没管教好，自罚三杯。”
说完，她一仰脖，把一杯酒倒进自己的嘴里。她在酒桌上应酬惯了，这点酒其实不算什么。
在她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冯总拦住她：“我们本来不想来，是老师和我们说，你家孩子之所以拍我家孩子，是因为他想和雯雯做朋友，但用了错误的表达方式。”
尚丽心里难受，还是把那杯酒喝了：“不管怎么样都是我们的错，以后我们会好好管教他。”
包间里的气氛稍稍好些，直到雯雯妈说“小孩子嘛，爱玩爱闹，也没什么的”，她的心才彻底归位。
大客户总算稳住了。
尚丽后来又喝了不少酒，把话题从孩子教育转移到业务上。晚上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狂吐，吐到涕泪横流。
婆婆很愧疚，凑过来给她递水：“我也不知道后面会有这么重要的利害关系。那……那现在没事了吧？”
尚丽难受得紧，坐在马桶上仰着头，叹道：“唉，早点低头，我就不用跪了。”
婆婆斜了她一眼，怪声怪气地说：“得了吧，我低不低头都不影响你跪。”
尚丽大笑，笑过以后，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坐在棋牌社门口的帅帅，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排山倒海。
其实每一个小朋友，都有同样不懂如何社交的时候，是大人觉得他们不一样吧。
次日晨，尚丽送皓皓去幼儿园。在大门口，她遇到帅帅和姥姥。姥姥俯身与帅帅说着什么，而后就见帅帅跑过来，拉过皓皓的手，给了他一块小蛋糕，说：“我们做朋友吧。”
皓皓很开心地点点头，两个小瓜头手拉手走进操场，尚丽在门口看着，看着皓皓溜溜达达，来到了滑梯外侧的雯雯旁边，把那块小蛋糕给了雯雯。
尚丽猜测，皓皓说的是：“我们做朋友吧。”因为他们很快就一起玩了。
那一刻，尚丽有一点唏嘘，为这简单纯粹，为着稚拙年华。她想：你们都别长大，长大的人都挂在一条鄙视链上，会一边受伤一边施暴，会半边癞皮狗半边开屏，会明晃晃地拜高踩低，会理直气壮地双标，会趋利避害，会随时修改原则，会自学分层，会两副面孔，会庸俗势利。会变得特别不是东西还死不承认，会失去悲悯和同理还意识不清，会看透一切继续我行我素。
她和帅帅妈、雯雯妈是永远不会成为朋友的。然而他们的孩子，却在同一所幼儿园里分享同一块小蛋糕。他们终将长大，在人性阴暗面被翻开后，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