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时空的对话：残雪和卡夫卡，孤独的灵魂总是别致而异曲同工

随着2018和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奖者的开诚布公，村上春树一如既往又陪跑了两届。除此以外，同样进入大家视线的，还有来自中国文坛的这位具有神秘色彩的女作家——残雪，作为20世纪末出现的她，以梦幻般的想象、谜样的意向堆砌、缺乏逻辑的叙事结构被当作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先锋派'小说家、现代主义小说精神的呵护者和纯文学的捍卫人，同时也被誉为'东方的卡夫卡'。

谈到卡夫卡，这位中年夭逝的奥地利小说家，生前默默无闻，死后却赢得满堂喝彩。这位被称为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和大师，在他为数不多的作品中，特别是《审判》、《城堡》都给读者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作为'关注人类生存的最终结构，在革新创作方法上具有非凡独创性的艺术家'，卡夫卡运用荒诞、变形的手法，表达孤独、异化、绝望、焦虑的主题，从而构成了寓意深邃、富于独创性的小说创作，深刻影响了二战后欧洲星期的'荒诞派戏剧'、法国'新小说'等文学流派。

所以，残雪何以拥有如此高的赞誉？在他们之间到底存在着何种值得我们探讨的相似性？在残雪和卡夫卡笔下，颠覆传统创作，梦魇般的意象、高度异化的人物比比皆是。在内心残缺和人生体验上的关系，我们是时候要对他们的创作进行一场关于人性叩问的主题了。

（一）从荒诞到破碎的人物形象

荒诞是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一个最主要的特征，它在内容上主要表现为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冷漠、疏离、不能沟通或是人与自然关系的失调。而形式上则表现为用怪诞的手法把源于生活中的荒诞体验具体化，以此给读者造成一种触目惊心的效果。

卡夫卡的代表作《审判》便是荒诞的具体体现。主人公约瑟夫·K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在公寓里被捕了，在被捕之后他始终搞不明白自己被捕的原因。而作为权力机关的法庭，并非正是的国家机构也没有办公场所，还出奇地设在一个偏僻的阁楼上。看似荒唐的法庭，却有着巨大的权力。在逮捕K之前，就有人告诉他：'您被逮捕了，这是对的，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在这场无辜的审判中，K逐渐中意识到自己作为这个罪恶世界中的一份子，也是有意无意地伤害他人，最终像一条狗一样被人杀死。

和卡夫卡相同的是，残雪在自己的小说创作中同样表现了荒诞的梦魇世界。《苍老的浮云》中，镜子意象的运用被和小说的主人公联系在了一起。镜子挂在墙上、树上，可是慕兰并没有把它当作梳妆正衣的工具，而是用它来窥视邻居的一举一动。偌大的空间因为这个镜子变得毫无隐私，镜子在此表达的其实是人类某种被监禁围观的生存景象。而除了镜子，《苍老的浮云》中还隐藏了很多怪诞令人生恶的意象：房中黄乎乎的全是虫卵；刚学会飞的小麻雀被人打死后放进了牛皮纸中，又被偷偷扔进了邻居的院子里。

在残雪的小说里，'从人物关系结构中去看多种意象的聚合，也许是小说为各种疏离、窥视、紧张或者恐怖的人际关系设置的迷宫之图，预示着人生难以言尽的危险与障碍。'但这样的叙事手法却让文本显得凌乱，淡化了小说的情节性，增加了读者的阅读障碍。

现代心理学研究表明，幼年的经历和体验对艺术家具有深刻而持久的内在影响，形成艺术家独特的心理结构和意向结构，幼年时期的个性心理在这个结构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经常会作为一种基调渗透在作品中，隐性地影响着艺术家创作个性的建构，在其一系列作品中表现出来，则成为独具特质的艺术风格。

在卡夫卡短暂的一生中都被疾病困扰，他曾患有胃病、头痛、失眠、神经衰弱、肺结核等疾病。卡夫卡的朋友维利·哈斯曾说：'卡夫卡的生命是由自我折磨、自我谴责、恐惧、甜蜜和怨毒、牺牲和逃避组成的巨大漩涡。'而残雪，从小也被疾病缠身，她患有严重的风湿病、过敏、腿痛、头痛等等，身体的痛感贯穿了她整个童年时代和青年时代。童年的疾病经历让她不能像别的小孩那样痛痛快快地玩耍，生活的挫折使她提前进入了文学的世界，文学作品的创作给予了她心理方面的补偿作用。

如果说我们在卡夫卡的创作中体验到了生存的荒诞性，那么残雪则是用荒诞的意象撕开了人性世界里隐藏着的最黑暗的角落。

（二）人性和灵魂深处的拷问

日本学者近藤直子曾评价'残雪的小说使我们想起的就是梦产生的场所，不是因为她的小说中所写的这件事或那件事与梦相似，而是它的出现方式，她的小说的场所本身与梦的场所相似。'

敏感的心理、独特的感受、迥异的思考，这些因素共同诱发了卡夫卡和残雪对人性的探索。在卡夫卡的《城堡》里，K与弗里达的爱情带着一种奇异的意味，所有的人物都带着犹太教人'原罪'的思想。在卡夫卡看来：'每一个障碍都粉碎了我。'

所以，当残雪第一次接触到卡夫卡的作品时，她从灰色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点新的希望，这种重生的本能让她给之后的创作人物都陷入了窥视与反窥视、诱惑与反诱惑的情境中。

残雪说，她笔下的每个人物都是由内心对爱与美的追寻所催生的。无论是《苍老的浮云》里的虚汝华，还是《黄泥街》中的王子光。实际存在时他们亦是虚无，寄托别人的口中存在时他们神秘又夸张的景象。人们内心深处的丑恶通过这些幻象被展现了出来，其实所有人对自我的紧闭还是其他，都是希望实现对生存和命运的关注。

荒诞的故事情结下，总是隐藏这更深层的寓意促使人们进一步的思考。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却在根本上有着相似的叙述内涵，即一种求而不得的模式。

两人对人性所进行的反省，归根结底是一种自我的发现再发现。在这两位作家的笔下，主人公们都始终在荒唐的环境里保持追寻的能力，即使生存境遇如何荒诞也依旧不改热忱追寻的本心，在荒诞的环境中寻找突破，实现生命的救赎。

（三）孤独文学创作者存在的意义

对残雪的评价，刘再复是这样说的：'残雪是一个真正进入文学状态的孤独者，在城市的喧嚣中默默走进经典并与历代大师相遇的奇才，也是在浮华时代里平实地生活和扎实地写作，而保持文学尊严与灵魂活力的'稀有生物'。'

的确，从写作的角度来讲，残雪的写作在当代中国作家中是罕见的，即自始至终都不与现实和传统的中庸文化和解。她的文字是从精神炼狱里打捞出来的，没有世俗的面目，获得不了来自权威的认证奖项，读者和评论者的反应还大多是错位的，缺乏相应的交流。但在她的文字中，没有对自身的怜悯，没有伤感，她写作的力量来自内部，来自她个人不断修炼的精神王国。虽然这里面肯定有创造的快乐，但更多的是苦行。

残雪一直在不断地自我阐释，长久以来，她一直觉得最能阐释自己的就是她自己，她已经不再希求有人对她的反应和评价。在介绍她的作品《新世纪爱情故事》时，残雪是这样讲的：'我现在应该可以说是通过理性强力控制下的潜意识写作...我深信，没有西方文学和哲学对我个性的塑造，就没有今天的残雪。正是这种批判立场促进了我的中国式创新，而这时外国同行们很难做到的，也是我的文学所吸引他们的地方。'

无论是残雪还是卡夫卡，他们从磨难中走出，艰难地在痛苦中发现自己。即使这样的荒诞是不能够被大众接受的，但恰恰是这些支离破碎的人物形象和不符实际的怪诞意象，成就了他们本身。这是从前到现在，身处写作中的大众没有办法理解的。

有人说，写作是一件功利性的事情。写作不单是向读者去展示自己内心的故事，更多的是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编造的故事吸引更多的读者，为自己获取更多的荣誉。但卡夫卡和残雪告诉我们，写作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写作是为了反映自己，讨好自己。如果将写作置于大众的审美之上，创造出的文字就不是来自自己内心深处的。如果单纯自从名利出发去创作，自身的缺失感永远也得不到修复。

虽然残雪和卡夫卡是生活在不同一个时空，不同一个地域的两位作家，但却因为相似的生活经历。使得认为自己会'孤寂'的残雪比任何人都能够理解卡夫卡。残雪曾说过，卡夫卡对她有着决定性的影响。无论是卡夫卡还是残雪，怀着不断自我探索和人性叩问寻求存活的同时，深刻地为自己的苦闷找到适合的宣泄点，这便是残雪和卡夫卡在当代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