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恰地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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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恰地素素

 文‖窦小四

九月的田野,遍地都是粮食,野鸡和野兔在黄土高原上的田地埂楞上和大山的交接处突然扑棱棱地的惊起的时候,清水河哗啦啦的水声在两岸草木的陪伴下,好像也更加的轻言细语了,过了十五,天上的一轮圆月也开始慢慢地变细,秋凉了。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九月,父亲成了村里唯一的一个厂子——砖瓦厂的厂长。厂子不是很大,坐落在村里的一条乡级公路的南边,公路的北边就是清水河,离砖瓦厂不远处是一个果园,果园也是我家的。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大部分都是在这条路、这条河、这个果园和这个砖瓦厂里度过的。

果园由爷爷奶奶照看,父亲负责砖瓦厂的全部事宜,几台机器,三四十个工人,采购,烧制,出窑,出售,事情很多。我是父亲的一个好帮手,虽然我很小。

我只有十四岁,但是我很会管事情,记工,统计一天生产的砖瓦的数量,核算,监工,收钱,记账,谁请假,谁加班,以及给负责技术指导的师傅送饭倒茶,我都会。那一年大旱,本该丰收的金黄的麦子是没有的,遍地枯草焦黄,连青青的麦苗也一起焦黄了。看着和黄土地一样焦黄的天空和柴草,村里的老年人就会嘴唇打着颤地一遍又一遍地说,年辰不好,要饿死人了啊,要饿死人了。

我要说的重点不是砖瓦厂,也不是果园,也不是年辰,我要说的是砖瓦厂里三四十个工人里的唯一的一个女人——素素。

素素的婆婆叫转转,转转比她的男人小了二十四岁,这是村里的一个笑谈,茶余饭后,坐在村头的大柳树下聊天的男男女女们,总会拿素素的婆婆开玩笑:“你大黑夜个打你了么撒?”大是清水河畔的方言,意思是父亲,这里人们揶揄地指的她的丈夫。对话总是这样开始的。转转总是会很快地用刚揉完面,洗完锅,还带着恶水味儿的右手很快地擦一下嘴角,笑着说:“没有啊,他不打我,他把我当女孩着哩,打撒里。” “呀,当女孩着哩,当女儿着哩那你们黑流还在一个被窝里睡着哩,你羞不撒?”“我把你个死恰地!”害羞了地转转总会一边大笑着,一边撵过来打说话的人,那人因为早就知道,所以总是很快地跑开了。

转转是个幸福的女人,是被她的老男人宠坏了的女人,所以,当媳妇素素进门之后,转转就在这个家里变本加厉地骄傲和恃宠而骄起来,对素素说话,转转总是凌颜厉色呵斥地语调,死恰的素素,你把牛饮了么?,死恰地素素,你做个饭么,放那么多盐干啥哩,想毒死我吗?死恰地素素,墒好的很,赶紧再到地里去,种些白菜去。

村里的人都说根宝娃是个死狗,死狗也是清水河畔的土话,泼皮无赖的意思。男人老来得子,女人恃宠而骄,男人和女人的儿子根宝娃便更加地恃宠而骄。

说根宝娃是个死狗一点都不过分。村里谁家的冬瓜被剖开了一个口子撒尿之后再盖上;清凌凌的泉水里,突然就一股黄尿飙进来;河岸边刚刚还呱呱叫的青蛙被吹鼓了肚子腹胀至死亦或偷了谁家的麦草烤熟了吃;或者每年九月九戏场里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被占了便宜都是根宝娃干的。

根宝娃是素素的男人。素素没有念过书,素素是媒妁之言,九岁的时候就被后妈为了彩礼绑给根宝娃。

根宝娃不喜欢素素,根宝娃觉得素素土气,一根粗黑的大长辫子,辫子尖尖上绑着旧毛衣上拆下来的泛白的红头绳,素素只穿宽大的土布衣裳,布鞋子。最让根宝娃觉得厌恶的是,素素梳头的时候,总是会往梳子上吐唾沫,然后用带了唾沫的梳子,一遍一遍地把头发抿地油光闪亮。根宝娃喜欢穿健美裤的女子,根宝娃喜欢用生发油和雪花膏的女子,根宝娃喜欢戏场里无数个一边用大红的嘴巴磕着瓜子一边能给他飞快地抛媚眼的女子,这样的女子还会唱卡拉欧凯。

反正,根宝娃不喜欢素素。

所以,根宝娃对素素说话的语气也是凌颜厉色呵斥地语调,“死恰地丑婆娘,瓜牡丹”。素素不介意,素素喜欢根宝娃,是啊,从九岁的时候,她就是根宝娃的媳妇了,这是她命里注定的男人,她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他呢?所以,每当这个时候,素素不生气,也不反驳,总是会红了脸低着头去干活。素素舍不得让根宝娃干活,所有的活儿,庄稼地里的,屋里的,她都是一个人干,她欢喜着这个淘气的男人,所以她不因此觉得辛苦。

素素舍不得根宝娃干活,素素的婆婆转转也舍不得根宝娃干活,于是根宝娃就一天到晚的耍,长不大啊,上山掏鸟窝,下河捉鱼儿,果子熟了的时候偷果子,玉米洋芋熟了时候偷玉米洋芋,年头节下村里的庙会,农忙农闲村外的庙会,根宝娃一场都不错过的看戏,说是看戏,其实是去占便宜,占卖瓜子卖麻子的老实人的便宜,也占十里八村大姑娘小媳妇的便宜。

根宝娃就这样快活的疯着,根宝娃就这样快活地长不大着,而他的老父亲却脑溢血突然死掉了,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

父亲的死去对根宝娃没有任何影响,根宝娃还是一天到晚,一年到头的疯,还是长不大。可是,父亲死了,就没有人挣钱了。

转转说,死恰地素素,村里有砖瓦厂了,你应该去挣钱。根宝娃说,死恰地素素,村里有砖瓦厂了,你应该去挣钱。

于是,每天,天还没亮之前,素素安顿好家里的老人、男人、孩子一天的饭食和地里的各色庄稼之后,瘦瘦地羞羞地素素成了我家砖瓦厂里的唯一一个女工。

父亲本来是不要女工人的,因为搅拌,砌胚,装窑,烧窑,出窑都是体力活,父亲说,村里的女人家做做饭,哄哄娃娃就对了,男人来挣钱。转转舍不得根宝娃来,根宝娃自己也不来,就只好素素来。

父亲说:“素素,你来了,也好,你就和我家的娟娟一起做零碎的活儿吧,要是工序上哪个环节实在人手不够的时候,你就替补一哈,娟娟还小,你的活儿要稍微重一点。”素素感激的点点头。

于是,我就有了一个伴儿,虽然素素比我大,可是实际上也只大了七八岁。于是,我和素素成了好朋友。

和娟娟在一起的素素是快乐的,当说起她的少女时代的时候,当说起她的新婚的洞房的时候,当说起她的三岁的儿子的时候,尤其当说起她的淘气的丈夫的时候,美丽的素素总是会一边用细长的指头摆弄着她的用陈旧的泛白的红头绳绑着尖尖的大辫子,脸上总是会飞起许多红云朵。

特别高兴的时候,我就和素素坐在砖瓦厂的土埂楞上唱花儿:

十八岁的姑娘门上站,

好像朵朵牡丹绽。

糯米粽子包着蜜,

我心中只有个你......”

“这一朵云彩里有雨哩,

地下的青草正长哩。

睡梦里梦见咋还想哩,

清眼泪不由人淌着哩。

……”

别的工人都有屋里人送饭来,素素没有,素素中午总是急匆匆的赶回家去,看一眼她的儿子和她的淘气丈夫,尽管早就准备好了饭食给他们,可是素素还是不放心。其实,我是知道的,根宝娃四处鬼混,在家的日子很少,可是素素就是想回去看看,素素说,有时候他也在家的,和他的儿子一起的,这样说的时候,素素的眼睛是亮亮的。

厂子里男人多,素素的婆婆不放心,总是会猛岔地出现,如果正好看到那个男人和素素说了一句话,素素的婆婆会很及时地用指头戳着素素的额头,死恰地素素,我就晓得你就不是个好东西,让你出来挣钱来,你看你不是挣钱来地,你是来勾引男人来的,我把你个骚婊子。

素素总是会红着脸低下头,一声不吭,其他的人,或者送饭的女人们或者过路的人们,还有我,总是会千劝万劝地把素素的婆婆哄走。

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素素会哭,与其说素素会哭,不如说素素会流眼泪,素素就那么和我坐在透亮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下的高高的砖瓦垛子上流眼泪,素素的眼泪真多,打在青砖红瓦上吧嗒吧嗒地响,那时候我常常会想想,没有人知道他们家的房子的某一片砖瓦是咸的吧,因为他们不知道,上面有素素的眼泪。

一九九八年秋收的时候,邻村里的一个少年被烧坏了面容,人们都说是根宝娃干的,说根宝娃看上了人家的媳妇,跑去调戏,那媳妇也是个不检点的,和根宝娃不近不远的胡来,那少年管不住媳妇,又气不过根宝娃,就和根宝娃打架。本来,架已经打完了,双方都回了各自的家了,可是,根宝娃不知道从哪儿纠结了几个和他一起的死狗,放火想烧了那少年家院子里的麦草垛,没想到,那少年在偏房里睡的正熟,被烧坏了脸面。

警察把根宝娃带走的时候,素素哭的坐在了地上,转转也哭的坐在了地上,可是,转转突然就过来扯住了素素的头发,一边扯一边骂,死恰地素素,都是你命不好,把我的根宝娃害死了。

素素的眼睛不再那么清澈了,素素的眼睛和素素的土布衣裳土布鞋子是一样青灰的颜色了。无论我怎么逗,她都不会再格格地笑出声了。

几年之后,根宝娃回来了,胡子拉碴的,像个要饭的。

素素不嫌弃,素素的眼睛又闪烁着光彩了,素素给她的淘气丈夫用香喷喷的洗发水洗了头发,换了干净的衣服和垫着新的绣花鞋垫的布鞋。眼睛里有了光泽的素素来找我的父亲,说想让根宝娃来厂子里干活,父亲答应了。可是,根宝娃没来,转转不让她的儿子来,她觉得她的儿子在监狱里那么久,应该好好缓着,根宝娃也觉得自己在监狱里那么久,应该好好缓着。

那一年冬天,大姐出嫁了,五颜六色的糖果那么多啊,厦房的床上堆了一座小山一样。我揣了满满的两衣兜去找素素,高兴地把所有的糖果都给了素素,我知道她惦记她的儿子和刚从监狱里回来的丈夫。

素素的眼睛立刻的欢喜起来,可是,当她要接过糖果的时候,她迟疑了,说娟娟,我得了你这么多糖果,我拿什么还你啊?我说,还什么,不用还啊。迟疑了几十秒,素素从最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很小的菜刀形状,生锈的东西放在了我手心里,说,娟娟,正好把这个给你?我说这是什么?素素说,这个东西,是前几个月我们厂子里挖土的时候,从土里掉出来的。当时大家都没有注意,我就自己捡了藏起来了。老年人说,咱们这儿是古战场,发现古董的事情很多,我当时也是想着这就是一个古董了。我让我娘家二大看了,我二大说这是个叫啥来着,我忘了,我二大想拿走,可是,一来我舍不得,二来,我想着这本来就该是你们家的,就没给他。今天,就算你没给我这么多糖果,我也会找个机会把它还给你呢。

我拿过来摸了摸,虽然有些生锈,但是,清凉凉的感觉。管它什么古董不古董,为了不让素素拿了糖果难为情,我就同意了交换。

不咸不淡日子过了大概一年,根宝娃又被抓走了,贩毒。

又是好几年光景,我家的砖瓦厂转让给别人了,我也不用帮父亲做什么,开始一心一意读书了。

一切都在变,只有转转说素素的语调没有变,死恰地素素,死恰地素素。这样年复一年光阴流转的时候,转转老了,素素也不那么年轻了。

根宝娃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老男人了。

素素不嫌弃,素素的眼睛又闪烁着光彩了,素素给她的淘气丈夫用香喷喷的洗发水给他洗了头发,换了干净的衣服和垫着新的绣花鞋垫的布鞋。

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开了村子,再回来的时候,素素不见了,素素的儿子和根宝娃都不见了。破旧的院子里只剩下素素的婆婆转转。

问母亲,母亲说,根宝娃大约是改邪归正了,要去外头生意,先去打探了大半年,后来就把素素和孩子也接走了。虽然半信半疑,但心里终究是宽慰了不少。

毕业了我被分配回了母校教书。

九月的田野,遍地都是粮食,野鸡和野兔在黄土高原上的田地埂楞上和大山的交接处突然扑棱棱地的惊起的时候,清水河哗啦啦的水声在两岸草木的陪伴下,好像也更加的轻言细语了。

母亲煮了新下来的玉米和洋芋,炸了油饼,让我给转转婆婆端过去几个。还没到门口,我就听到紧闭的大门里,转转一个人在鬼哭一样地嚎,死恰地素素,你把我害死了啊,我一口吃的都吃不到嘴里。我不敢进去,逃也似的离开了。母亲只好又重新走一趟。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素素。

三年后的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成了一个新娘。做了新娘之后,我就算成人了,人们不再把我当个孩子看了。

于是,我也就知道了一些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大人们不让我知道的东西。

我有个远房表舅,年轻的时候,和根宝娃是好哥们,那一年,根宝娃去兰州打工,说的是改邪归正,可是实际上是禀性难移。到了兰州刚半年,就和当地的一个女人好上了,那女人穿着健美裤,涂着厚厚的口红,会唱卡拉欧凯,是个人贩子,没良心的根宝娃为了和那女人一起过有钱的日子,就回村里来,以一家人团聚为由,把素素和孩子接走了,后来,后来人们都说,根宝娃把素素和孩子卖给了贵州的一个老鳏夫。因为素素的娘家大死了,后妈不管,也就再不会有人过问了。

我不禁唏嘘!命运对有些人是生母,而对另有一些人却是继母。

很多年后,我突然想起当初素素拿来和我换糖果的小菜刀,它被我放在中学时代影集的夹缝里,差点遗忘。

我又重新把它找出来,我又重新拿过来摸了摸它,虽然有些生锈,但是,清凉凉的感觉。

这清凉凉的感觉,随着又一个又一个秋天的来临,更往深处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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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窦小四,原名窦娟霞,甘肃天水张家川马关人,80后,现居重庆,从事教育行业。生性自由闲散,无拘束,钟爱山野乡村,偶有心绪,小结成文,视爱和文字为生命。探索爱与人性的奥秘,深困其中又淡然其外,从流如水!个人微信号:897394493

(图片源自由沈从文先生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边城》,来自网络,特此说明,感谢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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