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乡的地道——窨子！
小时候住窑洞，许多窑洞的尽头都有个拐窑，拐窑的地下或者石磨的底下还有个坑洞，那就是地道的入口，老家人俗称地道为窨子，窨子在窑洞的底下蔓延蛇行，有处宽敞，有处狭窄，宽敞处如同窑洞的本身，有炕有锅台，狭窄处孔洞仅容得一人钻过，窨子的出口多在山坡处，可能在林从草莽中，也可能在背阴不显眼的山洼。
我少年时，近处许多窨子的出入口还保持完整，儿时的伙伴兄长们还常去窨子探密，他们举着火把，拿着电筒，成群结队的去那些潮湿近乎塌陷的窨子里玩，回来了讲述那些黑暗洞穴里的见闻，描绘那些坍塌曲折的地道及拐窑走向，讲狸猫穴居的痕迹，残墙败壁的构建模式和墙壁上恐怖的血手印，也有人在窨子里捡到过铜马钱甚至银元，那样的消息就会诱惑更多的孩子们逃避开大人的监护，挺而走险去钻那些黑暗的洞道，但我一直未曾进入过窨子，那时候家族聚居集中，本家的窨子入口为防止孩子们误入多被封死，加之我幼时体弱多病，行动更在大人的监护中，偶有钻窨子去玩的念头，也不敢独自前往，相约玩伴便总被泻密，无法获得大人的许可，大人们说那里面特别危险，千年古墙逢过路之人必塌陷，进去就会有生命危险。
老家的每个村落都有窨子，长辈们在描述窨子内的构造和相关窨子的故事同时，也会描述曾经的乱世匪患和种族相残，窨子是先人们避难的场所，是逃生之道，是苟且的蚌壳。
我一位姑妈家居彭家川，先世富甲一方，家资甚丰，她家的窨子从窑顶的高窑入口，进去时需有高梯才行，进了窨子，抽掉梯子，别人是根本无法入得去的，她家的窨子内安装有磨面的石磨，挖有水井，修有直通七八里外镇街的地下通道，避兵患匪祸时，全家族人躲在窨子里不用与外界联系，生活一两年也不成问题。
窨子这种特殊的地穴式“人防工程”，在北方各地普遍存有，尤其是黄河沿岸的黄土高塬地带，不仅仅是民居的安防系统，甚至也为兵家所采用，“府谷在线”载有一篇描述田家寨附近窨子的文章，就写到了庄果渠村的藏兵洞，该洞距离著名的建宁古寨约一里地，是大集体时生产队在一山坳里修建饲养室时挖掘出的，老农民张文华曾进去过，在一百多米深处，洞里的房子一左一右排布，通道达五尺宽，七尺高，走一段就会有一个闪人坑（陷井），有倒插刺，洞两旁有壁灯，石门上有大铁锁子，你不碰，看到的是个一把锁，手在轻触，铁锁就化为粉末掉落，洞内有小型粮仓、气眼、厨灶、库房、暗器孔道等军事设施，疑为当时守军藏兵洞的一处遗址。
按说窨子做为一种地道，其出入口多窄小隐蔽，完全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相对安全的，但也并不是绝对安全，在满清血洗村寨的年代，离我家五里路外的烟村也遭到回军的祸犯，民众都躲避进了窨子避祸，回军首领听说村名叫烟村，就说烟村就烟薰，堵封了各窨子口，用柴草旱烟叶加胡椒粉不断薰烧，所有村民全被灭绝，如今的烟村民众都是后迁徙来的。
从我家向东七里地余，即到于家庄，于家庄的窨子沿山湾村村相连，户户相通，工程规模相当浩大，据说远先各家族人可凭暗号互通到各家的窨子，现代人结束了住窑洞的历史，许多窑洞庄基被平为梯田的同时，窨子也多被深埋于深厚的黄土下，如今的于家庄人知道本村窨子走向及历史的已不多，但若追根溯源，此窨子很可能是隋末唐初燕国公于志宁率族人所建。
隋大业末，农民起义风起云涌，于志宁弃官率族人潜迁至于家庄定居，在此深挖地道，修建地下营寨，屯军备战，操练兵马，坐观天下大势，待机举事。隋大业十四年（618年）十一月，李渊入关建立唐朝，定都长安，于志宁率众投唐，被封为银青光禄大夫。后因战功及文才封散骑常待、太子左庶子、太子太师等职，后高宗欲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皇后时，于志宁态度暧昧。武后憎其不趋附自己，免去其职，贬出京城，降为荣州剌史。在此期间于氏族人恐有灭门之罪，离开于家庄，避居于潜川、于家嘴等偏远地带，但于家庄的地道却世代相传，成为近处规模最大的窨子集群。
上个世纪90年代初，随着经济的复苏，乡间建房热开始兴起，于家庄也修建了许多土木结构的房厦，但依然还有许多村民住在世居的窑洞里，地下纵横交错的窨子暗道也还未彻底摧毁，相对保存完整。
本地人家有春节耍新女婿的习惯，正月初二新女婿回门，必会到女方家族内未出五服所有族亲家拜年送礼，受礼的人家就需要置备酒席轮流招待，俗称伺候女婿，亦称管汤，这种活动是一种家族化的盛宴，往往是一天三餐甚至四餐挨家轮流“坐席”，新女婿是活动的主角，也是被整蛊的主体，除了罚酒，面碗里被埋辣椒油或整把的洒盐整瓶的倒醋等整蛊会随时发生，亲友间通过这种游戏的方式彼此加深印像，融亲和亲，增加快乐和节庆的气氛是一种惯有的传统。
1992年春节，于家庄五队某户人家伺候女婿期间，一位与新女婿同辈的兄弟把来自外地不通乡俗的新女婿带进漆黑一团的窨子纵深处，在对方毫未防范的情况下然熄灭了手电独自逃离，借助自己对窨子通道的熟悉回家向兄弟们汇报自己的游戏，结果被大人知道了先是一场劈头盖脸的斥责，继而是倾族合力分组入窨子洞四处搜人，无奈的是于家庄的窨子通道蜿蜒盘错，迂回曲折，数十口人在窨子道里转来转去，却找不到新女婿，使一个家族的快乐节日笼罩在新人生死迷离的阴霾里而变得让人忧心忡忡，从正月初二起寻人活动整整持续了三天，直至正月初五傍晚的掌灯时分，又饥又饿的新女婿在暗道里盘旋摸黑了数十个小时，方听到有咣当咣当切菜的声音，但他摸不到出口，只能在声音最清晰的地方使劲敲击墙壁，墙壁很薄，是泥巴涂抹的假墙，切菜的女主人也为突然的响动大吃一惊，呼唤家人挖开墙皮，救出饥寒交迫的新女婿，这事儿连新女婿被救出的那户人家也感到惊奇，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在自家祖传的老窑里，案板靠墙的地方竟然还连着窨子洞。
地处陕甘交界的故乡正宁，夏属豳地，商为犬戎占领，秦灭义渠这里是前沿，汉武帝率大军十八万众经扶苏之直道自此北击匈奴依然横过这块民族争夺地，三国两晋时期，部族攻伐，诸侯兼并，县域归属屡经更迭，秦武昭帝姚苌曾在此建邦，唐肃宗李亨在此避“安史之乱”，这里从来不是世外桃源，至明未清初期间，李自成鏖战湫头塬，曹文诏兵败自刎姬家山，同治年间的关中回乱更是多次血洗村寨，造成十室九空，多少血与火的格斗，多少的民间灾祸与生灵涂炭一直继续着，世事苍桑，每逢乱世之年，盗贼猖獗，官兵如狼，草芥百姓不堪疾苦，就只好以各种逃避潜藏苟且偷生，家乡的窨子就成为一种特殊的逃生穴道，甚至常为战争所利用。
位于正宁县五顷塬乡南邑村的“关中特区苏维埃政府纪念馆”，北距S303线1公里，是1936年贾拓夫、秦善秀、习仲勋、张邦英等老一代革命先驱领导指挥办公的苏维埃行政中心，早先曾是一农户家的窑院，院子倚山临沟，面朝东南，除了北面的三孔正窑，还有东西相向的侧窑，不仅窑洞间有暗道相通，可直通地道，连西面的水井也连着地道，可逃生至千余米外极为隐蔽的沟口。
在正宁相临的旬邑等地，还存在着一种洞窟式避难建筑，这种穴居的建筑必须依靠天然的险峻地形，经过艰苦卓绝的开挖，在绝壁之处构建偷生之所。旬邑的留石村洞、赵官洞、官家洞、桑家洞等就是这类洞窟的典型。据史志记载，官家洞“始为周族先祖穴居之地”，“宋人避金兵于此”，由此可见，此洞可能在南宋之前或已建成，距今约千年历史。
赵家洞又名琅天洞，在旬邑县城东北十公里处，山势奇绝，上大下小，且为石山，据老辈人说，赵家洞的人不怕雨，天上下暴雨，赵家洞的人依然在居住的洞顶脊上碾麦子。赵家洞的洞窟就在半山腰凹陷的崖壁上，有洞45孔，平均高3米，宽3米，长4米，为岩石峭壁之上四层叠洞，有上下栈道，洞前山脚有泉，四面环山，隐蔽条件良好，上世纪七十年代曾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四八零工程占用。
官家洞又名飞云洞，与赵家洞地形基本相同，上有磐石盖顶，下有绝壁断道，有5个主洞，7个洞口，共83室，总面积一千四百多平方，四层叠洞，各室有通道相连，上下为井式通道，先祖晚明参政巩焴就曾遇难于此。
巩焴文武全才，曾任河南巡抚，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李自成率义军攻破京城，崇祯皇帝进入昭仁殿砍杀女儿昭仁公主，皇后周氏即在坤宁宫自杀，崇祯仓皇逃到景山（即煤山）上吊自杀。皇太子被俘，妃嫔四处逃散，巩焴混乱中与一怀孕的妃子相遇，遂护卫其潜逃至官家洞，以期其生一子，便可保孤立帝恢复明朝，孰知事与愿违，后来满清入关，巩焴所挈妃子又生一女孩。清顺治十八年（1663年），清兵包围了官家洞，巩焴坚守不出，死不降清，官家洞易守难攻，兵将近不得身，清兵攻数日未果，首领下令士兵砍柴围洞，围柴高数十丈，将一狸猫以蜡裹身，点燃猫尾让其沿柴堆乱窜，直烧得焦土刺鼻，石裂土崩，巩焴也在大火中被薰烧而死。
无论是窨子或是洞窟，在苍远的历史年代，在无机械设备支持的全手工年代，都需要付出不可估量的汗水，乃止付出生命的代价来营建维护，由此可见先世的生存环境艰难，然在今天，这些人防工程因年久失修，水利建设等多已毁坏。此前我提过的彭家川我姑妈家的窨子，现在甚至已找不到入口，姑妈家也正是因为那样的窨子，在解放后备受阶级斗争的摧残，四处被深挖寻宝，姑妈的一个哥哥甚至被打疯，这已成后话，其实现在就连我们村子，也已找不到一条比较完整的窨子通道，附近各县的地道，也许只留下1969年依中央“深挖洞，广积粮”指示，各城镇机关建造的永久性或半永久性地道和防空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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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于2006年3月正宁家中，2017年9月9日修订于西安沙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