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罔|2021/3:陌生人和致友人（1）：赵野
《陌生人》，丹麦皇家美术学院，2015年，钟鸣摄
编者按：年初赵野筹展览，备摄影《陌生人》一组，为余多年行走各处所摄。这里的“陌生人”非一般意义的生人，不相干的人，不认得的人，甚至也含了熟识，故不作“熟人”反面讲，或传统的“外来人”。想法来自过去读盖奥尔格·西美尔的《社会学，关于社会化形式的研究》。在他看来，陌生人是种“社会学形式”，或社会化的人群要素，注定了要在某个空间地点上获得解放者。社会化过程中的人本就处于某种空间关系，故“陌生人”既是人际关系发生的条件，同时，也是此关系的象征。陌生感笼罩一切熟人朋辈。西美尔解释道：“这里所说的陌生人并非过去所述及的那种意义，即，陌生人就是今天来明天走的那种人，我们所说的陌生人指的是今天来并且要停留到明天的那种人。可以说，陌生人是潜在的流浪者：尽管他没有继续前进，还没有克服来去的自由。他被固定在一个特定空间群体内，或者在一个它的界限与空间界限大致相近的群体内。但他在群体内的地位是被这样一个事实所决定的：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群体，他将一些不可能从群体本身滋生的质素引进了这个群体。”既是友善的，冲突的，也是亲近的，疏离的，即近也远，代表着某种变化，若卡夫卡《中国长城建造时》中并不那么显眼的“信使”，或耗子民族中的那个女歌星约瑟芬。新媒介每日造就大量的陌生人。作为摄影，他必须据有出色的地点，环境，或很生动地贡献姿势，或目光，构成“潜语境”，提供平等的理解。恰好诗家麦城传他致小说家张炜的一首诗——他可说是我所遇到写“致友人”最多者，而“致友人”是很传统的类型诗，作为现代意识的反应，我立马就想到要把它重叠到“陌生人”来理解，像西美尔说的，和陌生人一起，我们只是拥有了某些更普遍的性质，即用彼此的差异性排除共同性，非简单的知音，或揭其身世。否则，无数诗家写了无数这类作品，真正泥近的是什么呢？显然不是最低层次的“理解”一类，因为，在写给每一位友人的诗中，我们自己到底是走近了些还是保持了更好的角度，距离，对话的姿态，造就心灵的鸟瞰，这些怕都带了陌生的意味。所以，作为一种既混迹于群体内也疏离于外的元素，友人和陌生人，没啥区别，也无可推拒。陌生人最大的特征，即不是土地的拥有者，而友人也绝非收罗廉价崇拜的人，否者，也就没有下面这些平静丰富的诗篇让人观察和咀嚼了。
致尚扬
重塑传统和山河
——《霾中风景》
一
看啊，这气象，万物俱备
神情流转春秋和山水
沧桑的画布与时代对峙
冊页留白，尽在无言
世界停滞于不朽的平面
黄鹤飞去来只缘有情
犹记多年前汉水源头
一声秦腔昭示天人之际
二
词与物共享一种恐惧
彻昼深沉，超过黑夜期许
亡灵朝朝暮暮唤醒记忆
要我们认清当下变局
南风催生出混杂现代性
帝国正激活个人隐喻
愤怒的白绫封印血火
每个六月直冲青冥
三
光患白内障，事物隐匿
执念急促为桃花保鲜
大江如咒，满目皆疮痍
鲈鱼和鳜鱼断绝轮回
天空倾落一万吨生铁
你上下找寻自然的舍利
山河错置，眼泪无家可归
一片伤心写剩山剩水
四
丘壑顿悟，云烟必记住
艺术自有可信赖传统
陈故悉脱落，唯真实法度
打开古典的坚定明晰
悟道在路上，求证难完成
因此董其昌即博伊斯
荡荡月亮下楚语叩吴门
我们都是文明的赤子
五
历史像一本坏书，越读
越感绝望，现实亦然
近日多梦，蝴蝶也不安
我试着相信时空的密意
可能的领域未涉尽，嗟乎
一生或万世，造化注定
拄杖幻为龙吞却乾坤
群鸟惊问：这一笔抵达何处
注：布莱希特有句“天空不下雨，只下铁”；品达有句“但求涉尽可能的领域”；黄宗羲有句“论万世，不论一生”；《碧岩录》有句“拄杖化为龙吞却乾坤”。
2020
尚杨先生
读《牲人盈天下》并致敬文东
我寄居的朝代，其实
并不比别的时期更好或更坏
我从属的文明
还需要更深探究与品评
我读过的每一页书中
都有人忙着活，有人忙着死
而我已足够年岁
可以面对祖国的历史和山河
2012
敬文东和钟鸣，廖伟棠摄
致钟鸣
年过半百，他终于决定
对诗歌发起冲锋
几个比喻就把家国历史
与现实打回原形
蜀地的青山绿水，成为
他自身花园的秘道
隔世的风景俨然
四周隐隐兵气
他期待亡灵们揭竿而起
还母语本来的明晰
然后孜孜不倦
作记忆和心灵的长工
文明得有一个态度
生命也需要交待
所以君子周游列国
大器必须晚成
2013
钟鸣自拍像
中秋夜致柏桦
霜露、月亮、乌鹊的飞翔
南风习习，少年的梦想还可期呢
诗人在格物中学习生活
直至针尖开出会心的花朵
满世界都呼啸着奔赴未来
我们独独走回过去
南风熙熙，拂过每一个洞穴
万物都有自己的天上人间
2016
柏桦，肖全摄
读《己亥杂诗》并致余世存
一
梅花染了流行病，高调入戏
两戒河山升起巨大幻觉
衮衮诸公怀古典忧患
燕子谈空，秋声不入山海关
近来白虹贯日，望气者缄默
流光中煞星怒马鲜衣
风半夜敲门，恩仇如何说
收拾清泪出低烧的长安
二
城头铁甲簇拥，城外万箭待发
下愚上诈紧贴极权的乌云
少年击剑吹箫挽颓波
六经注我，但开变易风气
上下都是残棋，东南失忆
淮水飞去来王朝的新装
狂辞既忤逆，翰墨翻老波澜
彰显虫鱼的微言大义
三
百卷文已毕，愁绪仍莽莽
垂垂帝国可配一张古药方
不良的政治与道德成宿疾
五十年内，丧钟必敲响
据乱世困局里祖训溃败
一个人怎敌得过一个时代
云外鸿雁长啸，声带烟霞
鹿车共青山，我摘花留香
四
打开一册旧书，修辞正派
往来其间明了和它的关系
一个隐喻后面还有一个隐喻
在脚注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千载心事需发明一种形式
天涯握手，同振指间的电流
现实太沉重，君子居易俟命
要留下温暖的说明和记录
五
世界的圆满靠自身印证
天，请垂怜那些临风缟衣人
万千种话犹如鹦鹉濡羽
生长此邦不忍玉石俱焚
灼灼文脉尽吸江山氤氲
朗朗星空下我们望史坐经
汉语有灵，词气冲天而起
伟大的尘世之诗可期写成
2020
注：史蒂文斯诗云：“伟大的尘世之诗尚待写就”。
《坏书-文学》，布面综合材料，尚杨，2018年
你的花园
-----献给巍巍
紫竹、丹桂、腊梅、陶菊、罗汉松
它们是你的世界，也将构成我的世界
杜鹃、山茶、枇杷、惠兰、八仙花
我要一一了解它们的质地
一个诗人至少懂得二十四种植物
在你的花园，我补习这门课程
我珍惜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
脉气相连，方寸间事物常新
我爱飞来的每一只蜻蜓、蜜蜂、蝴蝶
怎样的因果才能造就一次相逢
我相信在前世，它们和你，以及我
会有一种不能舍弃的关系
这些树次第开花、结果、凋零
再长出新芽，我灵魂中的黑暗
和衰颓的流年，渐渐升起亮色
任人世多疯狂与痴妄，我只沉湎于
一种旧式的感动，你的花园里
每一株植物都有这样的身姿
我们得向植物学习啊，它们
用谦卑的气息，昭示了一切
生命不会是一团火，万物
自有秩序，比如草木
只要静默的生长，你的花园
我也该成为它的一部分
怀着正午般悲悯，日日面对群山
与伟大的亡灵对话，遥想一个盛世
众鸟奔赴未来，我独回望过去
你的花园就是历史和天下
十万兵马依稀驰走苍山东麓
我遂摘叶写下这篇诗歌
一只松鼠进来，在小径上觅食
一片樱花落下，四周悄无声息
树枝的每一次折断都会让我痛楚
你的花园里我恍惚最初的人
阳光送来古老的祝福：“在此刻
我是幸福的，我将因此幸福一生”
2017
《剩山》关晶晶系列作品之一
徽杭古道致王君
一
细雨沾衣欲湿，杏花风吹来
一片天，纷乱叙事如山瀑飞泻
断崖仿佛一个经典文本
涂满苔藓、咒语、汴梁和盐
往来的马匹看尽云霞明灭
万物皆知此心的动静
飞鸟明了隐喻，向西迁徙
耀缘师留下，冥想时间履迹
二
冷杉与杜鹃偕朝代生长
成就一个诗人，山河必定泣血
写作要内化一种背景
像这石径，每一步都是深渊
要点燃千年的冰，让杭州和徽州
弥漫宋朝暖意，好比此时
身体下起雪，一个字母击碎虚空
我们谈到传统，狮子洞大放光明
2017
赵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