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后“回家”的马尔克斯

流浪后“回家”的马尔克斯

“回家”这个说法是向钱钟书先生借来的。因为觉得妙，所以就顺手拿来了。就算是“借题发挥”或者“借水行舟”吧，不过说是“顺手牵羊”也未尝不可。

据钱先生说，思想家们常把思辨得到结论，心灵的追求达到目的比作“回家”。其实这样的比喻我们也不陌生，并不是思想家的独家发现。在我们身边也常听到相似的说法，比如我们学习某种东西时常说学“到家”了，或者说还没学“到家”。其实“到家”也就是学习有收获，思想家说的“追思而有结果”了。如果真是这样，在“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历程中，“吾将上下而求索”一番之后，真正能够“回家”的又有几人呢？拳谚曰：“学拳容易得艺难”。文学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当年轻的马尔克斯在文学的大花园里流浪，遇到了卡夫卡、海明威、福克纳，他眼前一亮，像麦哲伦发现了新大陆，像小马驹第一次来到了大草原。以往的阅读经验像大地震时的老房子，瞬间倒塌了。他被另一种风景深深的吸引住，犹如一条鱼从小河游进了大海。他甚至用“我的朋友胡适之”式的语气说“我的导师威廉·福克纳”。马尔克斯开始了新的学习。学习和模仿有时候很难分清界限，马尔克斯实践着大师们的经验，但是他失败了，走别人的路固然轻松，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自己就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是那句老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对智慧的马尔克斯来说，失败只是产妇的阵痛，流血流汗之后一定会有新的收获。

在传统和经验之外，马尔克斯开始了自己的思索和实践。虽然传统和经验像阳光一样重要，然而从边缘出发或许会有新的天地。毕竟时代不同了，重复经典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就像唐诗和宋词，各有各的时代，各是各的经典，重复不了也取代不了。我们常说“惟妙惟肖”，其实有时候“大相径庭”倒不失为一种进步。进步就在不同中，邯郸学步的结果只能是无法正常走路。赵翼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当一切成为传统，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开始。正视历史和现实，才能走向新的路途。马尔克斯开始了思考，在《我是如何走向创作道路的》演讲中，马尔克斯说，写作是世界上越做越难做的行当，仅《百年孤独》就想了19年。他用了19年的时间在想拉丁美洲的过去和现在，在想如何用自己的风格反映拉丁美洲匪夷所思的现实。

这个爱动脑筋的男人，他想在昨天的土地上，培育一株今天的花，他想在昨天的大地上，找到一条“回家”的路。浪迹天涯，目的还是为了“回家”，早早出发其实也是为了能早早“回家”，他不想在“回家”的路上迷失。在这一点上，马尔克斯很清楚，尽管是少小离家，心里总揣着老大回家的夙愿。1982年12月8日，在瑞典斯德哥尔摩音乐厅，马尔克斯打破了穿燕尾服领奖的惯例，穿着地道的加勒比西装接过了诺贝尔奖章。离家多年的浪子，终于回家了。尽管流浪多年，“家”总在自己的心里揣着，哥伦比亚的历史总在心上压着，而哥伦比亚的现实像春天里的沙漠一样不容乐观。马尔克斯坚信，拉丁美洲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用他人的标准解释我们的现实，只会让我们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拘束，越来越孤独”。身为作家，他始终关注着祖国的历史和现实，他要为哥伦比亚呼吁。他认为他的获奖，不仅仅是其文学的表现形式，而是拉丁美洲异乎寻常的现实。他为拉丁美洲而写作，他为自己的家园而写作，他紧紧抓住历史又始终关注着现实，他把拉丁美洲的孤独，用自己的表现形式放到了世人面前，别人称之为魔幻现实主义。

在马尔克斯面前，卡夫卡、海明威、福克纳是一座座文学高峰，是人类文明进程中的坐标，也是一个时代的文学的终结。面对经典，他没有模仿重复，而是从中受到启迪获得灵感。当他第一次读到《变形记》时，他惊叹小说“原来能这样写呀。要是能这么写，我倒也有兴致了。”从此马尔克斯不再流浪，他找到了“回家”的路。他知道学习经典，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东西。截拳道认为所谓绝招，就是充分发挥自己的个性，文学亦然。《城堡》中写了人的孤独，《百年孤独》也写了人的孤独，然而，苦难因人而异，孤独各有不同。马尔克斯写的是拉丁美洲的孤独，是哥伦比亚的孤独，他没有把自己的东西放入别人的模式，而是另辟蹊径。

在小说创作中马尔克斯是一个精益求精的人，或者说就是我们熟悉的那个能把铁杵磨成针的人。每一个故事都要在脑子里琢磨很多遍，直至成型。每一个题材都要用几年的光阴来滋养培植，直到成熟。莫泊桑在《论小说》中说：“对艺术精益求精，就可能在一个头脑清醒、精力充沛、灵感丰富的日子，由于碰巧遇到一个和我们的心灵的所有倾向都十分符合的题材，写出一部不长的唯一的，我们所能写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想了19年以后，终于在1966年8月的某一天，《百年孤独》诞生了。正如莫泊桑所言，这是一部唯一的最完美的作品。因为面对匪夷所思的现实，“最大的挑战是无法用常规之法使别人相信我们真实的生活。”所以马尔克斯对现实魔幻了一把。从经典中退回来，自己就成了经典。很多年以后，莫言说：“1984年我第一次读到《百年孤独》时非常惊讶，原来小说也可以这样写，那之后十几年，我一直在和马尔克斯搏斗。”于是在惊叹之余，流浪的莫言找也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