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情缘】崔兆咸：里下河丧主
苏北里下河民间丧事，至今还包含儒、佛、道三教色彩，其“关目经”多，容易产生混乱。加之“关心”丧事的人插嘴多，爱嚼舌头根的人指手画脚等，令心悲神伤的丧家人，哪里有心思妥为应付？面对扑面而来的诸多烦恼事，照例明智地请出能人主持丧事。这主持丧事者，世人称之为“丧主”。
丧家为把丧事办得顺妥，达到又体面又花钱适当，一般事先物色好主持丧事的丧主这个人物，并与之预约，到时行跪拜礼请“出山”。现虽然不行跪请，但把丧权诚恳地作重托这是一定的。
在丧主挡箭牌下，丧家人守灵，陪凭吊者向逝者磕头，一应事务由一些亲友、邻里帮忙人的分头进行。孝子孝媳遵照先例“泥古”装聋作哑，噤若寒蝉，遭骂只当耳边风，吐沫喷脸当甘露，美其名曰“忍者发财”。这其实是孝子孝媳免开口惹事，怕动怒惹火烧身搞乱举丧秩序。
丧主主宰丧事责任重大，丧事办得好坏，就看他是不是真具有一定的举丧文化知识，以及熟悉当地风俗民情的程度，还要看是否能适当运用、妥当应对。这其中一定要有计划、有组织、有分析调解、有语言表达等能力，必须始终沉着应付一切。更重要的是需要其品德好，有威信，不能一味做滥好人、和事佬。其处事原则是以理服人，发现“打黑枪”的劝止，发生闹丧的动用“虎气”，准备“预案”来镇住。一句话，他要施展全身解数为丧家负责，使丧事由始至终有板有眼地如意进行。
土改前民间的丧事是依靠一个家族内本家五服举办的，大多丧主基本上是五服权威者。若丧事矛盾大，五服内无人胜任，则延请家族内其他能人做丧主。由于旧社会浊流横行，去逝者情况也可能复杂，有关人等就会乘危“落井下石”，如逝者的债主们会登门“拉屎”的，其他的亲戚间、宗派间的矛盾往往也会渗透到丧事中，这类寻衅发难俗称“闹丧”、“打冷拳”。何况举丧要面对名正言顺的手中掌握“监督”治丧大权的上表亲。一些“上表”不能配合做丧事，甚至根本不问举丧的人家有无经济能力，会为死者力争所谓“体面”，以图把丧事扩大，做得越热闹越好，百般挑剔找茬，行使其“上表”才能操作的仪式“杀手锏”来行铺张之目的。
旧时丧事举办如何，不仅仅是丧家名声，而且关系到一个家族在当地乡村的影响。所以过去一家逢丧，五服人倾力帮忙，齐心协力支持丧主办好丧事。新中国成立后，宗派和社会恶毒势力被扼制，吊丧范围多缩减在“三大系”至亲内，丧主多在参丧人中推选而出任。但是少数家族仍以五服形式举丧，如当地有个在世时曾做过大老板的，后亏本不算还债台高筑，不得不蛰居斗室近十年，近年一命乌呼，面临“债主”压力，五服本家几十口前来“护丧”，以保尸安，真的令放高利贷者们放弃捣乱图谋，闹不起“丧”来。
丧主是无报酬为丧家服务的，却要面对“麻雀脑袋一盘——多嘴多舌”，况且如“赶鸭子上架——头一回”，大小事都找他，往往吃力不讨好。办糟了吃饱兜得走，故多人不愿操这种心。然孝子贤孙下跪拜请了若还不担这苦差，在社会上是要受舆论谴责的。因此，丧主多是人情难推辞，逼上“梁山”。
能力强威信高的丧主，恰似一只“辟邪”的猫能“逼鼠”。他不仅能让寻开心看笑话的局外变态者神情沮丧，而且能统一好丧家内部，无“后院失火”之忧；不仅稳住丧事阵脚，还能控制住心怀鬼胎的吊丧亲友，预防煽风点火增事端；有礼有策略地面对死者娘舅家人挑战，耐心地启迪对方，礼复不切实际的要求，最后达到共识。若是碰到非闹一场不可的上表亲，其也会商请投口味者参与帮腔相劝，一面暗下布置数人设防，以维护行丧计划顺利实施。一旦陡然发生闹丧事件，预先分工的一些人快速介入，有分寸，有节奏。有人唱红脸，有些人唱白脸，目的是来打圆场，镇服相关人，令其识趣，自借台阶回避，不让丧事搞砸。
上世纪30年代，当地凌家媳妇上河码头失足落水后，娘家拥来上百人兴师问罪。凌丧主沉着应付，发动族众善言善语相劝，坚决不允许动手。男待男，女待女，彬彬有礼，敬茶待饭，其间双方反复推搡，现场也沸反盈天，争执僵持了一天，但没有真的交手打架伤了皮骨，最终劝止了来者毁房拆屋破家具的初衷。
丧家如果走眼请错丧主，那是要倒霉的。若是请了弯弯肠子的，他会偏于某房孝子或某孝女，而导致打内战。若是半瓶醋的，丧事会乱成一锅粥，成为民间街谈巷议的谈资。若是“吃腥”的，会滥支滥用，油锅里摸钱。若是抱瓮灌畦的，会弄得丧家啼笑不得损财消灾。若是耍奸耍小聪明的，会闹得大家像吞了苍蝇似地恶心。如十多年前有个老气横秋中年人的老岳丈去世，他毛遂自荐坐上丧主宝座，对吊丧者所书的挽联横加批评，把作广义用的“耆”字，拘泥为狭义六旬，甚至与旁人争得面红耳赤。然而他替人家挽联落款，“文”不“文”“土”不“土”地大写错误，旁人想指点迷津，拿出丧主派头耍着态度。更令众难忍的，为逝者送饭、出葬等仪式中，强求大家听他叫名列队，其中谁动作慢点儿，或行走在队伍中步距稀些，他竟也冷脸三白地吆喝招呼，闹得不少人非常反感。
责任编辑：李海涛
审稿编辑：陈淑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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