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源《万年青》(八)
万年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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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队员们都陆续回来了,和我们实战模拟。说是老队员,和这些新人们都是一样的年纪,也不留胡子。但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我没有办法将他们和没有希望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他们体格健壮,看起来乐观积极,总会在说笑,也不像新人们般狂妄。新人们显然不服气,和我训练他们时一样,讲话声音也高亢,不满足于被人指使,力求气势上的压倒。
但他们没有持续很久。第一天的模拟对抗便被老队员们打的毫无脾气。我们最后都是被老队员们像扛麻袋一般的背,或是提回来的,远远看着十几个老队员好似人民公社大丰收似的大踏步走着,而且还是亩产八万斤的态势,可以配图上人民日报的。之所以只能被提回来,是因为我们身上都是模拟子弹打下的痕迹,还有近身格斗里被压制,被锁上后还被连续击打后无法动弹的骨头,和不知会流向哪儿的血液。老队员们似乎早有准备,拿出白手套和简单的绷带处理一下,便把我们提回去。
晚上我们照常升起了火堆,老队员们嘻嘻哈哈的在另一头做鱼吃,队长则在火堆旁开心的看着无法动弹的我们,耻笑般的说,战场上是怎样的,你们还没体验到呢。你们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逃现在便逃,回到你不热爱的社会中去,在战场上想要逃,恐怕没有人会给你机会。在战场上受伤,也肯定比现在疼多了,后遗症也重多了。当然了,你们要是真的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我们会替你解决后遗症的事情的。说着还拍了拍一人的关节和被子弹打下的痕迹,那人忍住没有发出声响,眼里却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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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们再也不叽叽喳喳,声音也日渐平稳,不再高亢,训练完的深夜里跑过来和我一起在拳击房里打沙袋,做力量。透支已经不是一个用来形容的,适宜的词。我们好像些疯狂的健身爱好者,补充过蛋白质后只剩下训练。我觉得他们仍是不服气,而我,只是为了不要被闲情再左右了。
睡眠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夜幕降临后我感到不安,好像A在出租车里对我轻轻的说晚上不安全,我很不安,停下一想便有惆怅。我只好放下一切的休息,让每一处肌肉都充斥着血液,鼓胀的,透着血液颜色的肿胀,像是把脑袋里的血液都索取来,好让自己无法思考些,造物主不愿让我思考的事情。造物者害怕,他害怕我会真的捋请了一切,他害怕他的权威会受到挑战,我便遵从他。他很高兴,暗示我只要遵从他的意愿,让我的脑袋空白,我便能生存下来,在他长长的书里我便能生存下来,哪怕我要去的是战场,和一支没有希望的队伍一起去战场。我不停止锻炼,不住的让脑袋里的血液去到身体里的其他部位,他便可无休止的在我身上传递他的更多意志。他喜欢见到那些永远遵循他的孩子,也乐于见到偶有我,快要能够认识到他的时候,再和我对话——他喜欢控制,但这会儿他愿意拿些什么来和我交换了。
“你可真富裕!”我对他说。
“你可真幸运呢!”他对我笑。
“那我以后还可以写你吗?”我问他。
“写一点点就好啦!你写那么多做什么!”
”庄子那个老顽固说,喜,怒,哀,乐,忧虑,叹息,反复,畏惧,浮躁,荡佚,狂放,
做作——都有真宰在统辖她们。就算我们试着琢磨这位天子的本性而最终失败了,也丝毫不
能增减他的真实呵!他说的你可都有?“
”不错呵!我有,却不在我的身上。“
“那你可真富裕!”我朝他喊。
我还想问问这位造物者喜不喜欢漂亮女人,可他就已经跑开好远了。
回到房间我看见琳发回给我的邮件:
“现在这儿是下午呢,还没有客人。早上我自己待在吧台里看了梁朝伟的新片子,不太好看。倒记起来你拿过爸爸好早的证件照说像梁朝伟,我还说你变着法子夸自己呢。
你走了之后,A把你的好多周记簿都摆在了三里屯的书架上,没想到吧,大作家。没人的时候我就会看,我喜欢'我们是自动的’。
我问A,要不要去看看你,她很坚决,说你想见就回去,她不会过去的。但我其实是想自己去看看你,就去办了签证,还要一段时间呢,你等着我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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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最终从新人里带走了三个,包括我。我得到了一个编号,它会代表着我在这儿的时间,也会代表我不再在这儿的时间:它不会因为我的存在与否而被给予另一个人,也不会消失。它说我之前曾有52人待在这支雇佣兵队伍里,而现在加上我,和两个新人54,那个不出声响眼里都是恨的家伙,55,告诉我杂草也该有边界的人,队伍里只剩下了20人。剩下的有离开的,有战死沙场的,想必更多的是因为队伍里的规矩倒下的。我不清楚这支队伍存在了多久,这样的比例究竟代表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老队员们,包括队长,编号大多在20以内。他们是第一批雇佣兵,却也是保存的最多的一批雇佣兵。
离开前我又看到了戴眼镜的负责人,给了我一张表格,我想了想,在上边填上了妈妈的银行账号。我在电脑上给琳回复了邮件:”我会回去的,不用过来。勿念“,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由负责人清空这里的房间。
在机场的时候我没有问是去哪里,也没有人说,机票和假护照上印的字都像一些宗教符号,没有人看得懂,也没有人愿意去看清。我定在了长长的通道入口,看着老队员们三三两两的往通道尽头走去,继续着以往的玩笑,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且前几个月的休假让他们很愉悦。两个新人默默的并排走在最后,离其他队员们很远,也不说话,也不看除了眼前地板以外的地方。我想问他们是否会后悔,但又转瞬即逝,他们两个好像才是队伍里唯一没有希望的年轻人,面孔生硬,好似总有说不出的苦楚,而不是那些定下了规矩的老队员。那我呢?我不敢继续往下想,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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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也是亚洲面孔,出了机场在城镇里休息了一天。队长去联系行程和装备,我则和几个老队员在街上游荡,做一天游手好闲的流氓。这儿说是城镇,也只是十分破败,破败是物理上的,人却十分的拥挤,好在此处大多时候并不需要厚衣服,他们能穿着短裤短袖很长的时间。街边尽是小摊商贩,拉着为数不多的西人面孔强行的指路,伸出手要小费。我们尽量不在身上携带任何表明身份和文化的标志,离开海关后我们也不需要再携带着摄像机装作是电视台工作人员,便也换上了破旧的短裤。为数不多有屋顶的商店里的食物都像是抗震救灾时留下来的,没有任何要拆开的欲望,尽管我们吃的压缩干粮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更重要的是,我们也没有当地的货币,抢商店里吃的也并非不是一个选择,但当地的民众似乎都早有打算,虎视眈眈的望着货架上零零散散的不多的物品,像是已经早已被洗劫过一次了,抢的比我们快多了,以至于收银台上摆了一幅图画标志,上边画着一个偷东西的家伙,大概是为了显示他正拿了东西往外跑,跑的还很快,底下便画了好几条波浪线,显示这确实是在飞奔。另一边画的是拿着步枪的一个肥大身形的人,正朝他射击。我想身形肥大画的应该就是收银台的老板,因为整条街上都没有见到过这样体型的人。我觉得他有点儿理想主义,尽管他把枪就挂在收银台,他身后的显眼位置,但在我看来,抢枪明显比那些生活用品更实际,还能换钱。他究竟是怎么保证枪能完好无损的摆在那儿的,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商店里最新颖的地方是收银台后边墙壁上挂的一张名片。名片很普通,上边是英文写着一个战地记者的信息。之所以新颖,是因为这大概是商店里唯一白暂的东西了,相比于其他东西都被做成了装饰物,仔细的用一些亮色珠子点缀着。看我们注意到,老板似是很是自豪,摆摆手对我们说“NO SELL! NO SELL!”我们几个都觉得索然无味,走出了商店。走出十几步发现不见了12的身影,回头一看,他正抱着一堆报纸刚刚踏出商店的门口,正要快步跟上我们。我们吓了一跳,都觉得他是洗劫了商店,赶紧回身往城外边跑,一边跑一边想,妈的抢什么不好,抢一堆我们看不懂的报纸。没跑几步我们便停了下来,因为街边的民众和商贩纷纷举起了枪对着我们,霎那间我明白了老板的枪为何还能完好无损的躺在那儿:兴许还没有街上的人的值钱。
12赶紧双手将报纸举过头顶,向周围的人示意,并小步走到我们身边,这些枪口才慢慢的放下。商店老板听闻响动也走出了示意人们安静下来,叽里咕噜的讲,还微笑着对12示意,我们才得以离开。
我们这才搞明白,12拿着他印着“UTOPIA”的帽子换了一沓报纸。据他说,老板看见帽子又见他指着报纸,三步两步的把仓库里积压的所有报纸的敞开手给他,看他不理解,用蹩脚的英文向他喊”FREE!FREE!“他自觉拿不了这么多,才抽了几张便停手了。老板笑逐颜开的往他手上又塞了好多份。武器在这里换不来任何的日常用品,却能在别处换来现代化的生活;知识信息在别处可以换来现代化的生活,在这儿却不及一点儿生活用品来的实在。这确实不是一个很发达的地方。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两个健谈的战地记者,看我们装作听不懂,又换了许多种语言尝试交谈。我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他们临走前塞给我们他的名片,就是商店老板里非卖的装饰品。路上我们也发现了不少的铺子里的装饰品都是这张名片。它和报纸上都是文字,但境遇却大相径庭,显示出包装的重要性。我们将其扔在了街边的垃圾堆里,但它白亮的和垃圾堆格格不入。过了一会儿我们再转头,已经有好几个人围着在争夺那张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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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在城镇里待很久,第二天便到了丛林里,湿热燥热,蚊虫也瞪大眼睛等着猎物的不防备。丛林里有一处军用的后勤保障点,里边有不少穿着军装,或是贴着一些组织标志的后勤人员,还有一个医疗站。西方面孔居多,有一些黑人,有一些女人,但没有亚洲面孔。他们经过,都会停下来向我们敬礼。很奇怪,我们身上没有任何标志,但他们好像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更远一点儿的地方有一个军事基地,但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没有做更多的停留,拿上物资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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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很多的时间都会耗在丛林里。丛林里危险很多,贩毒的有自己的武装,军阀有自己的算盘,居民有自己的武器,那头的军事基地分不清敌我的搞不好也会误伤。我们分成了三个小队,每个小队里各有一名新人,我在12的队里,还有8,15,17,我们是人最少的三队。
前几天都是伏击,需要耐心。对象也都是亚洲面孔,都十分警惕的,小心的安排了全副武装的守卫跟在周围保护着前进。但我发现小队里的队友们都略显轻松,甚至还挂着一丝丝的微笑。我脸上涂满了迷彩纹,捏着手中的武器手心都已经湿透了。远远的望着这些人,我也尝试把表情放的轻松一点儿,心里却更加的害怕,眼睛不敢转动,好像一切都好,余光却不停的注视可能来临的危险。
头几枪我仍不住的颤抖,但很快恐惧便降了下来。尽管不远处满地是血和痛苦的呻吟仍会让我重复着颤抖,但小队里的人似笑而非的微笑很快让我回过神来。54显得特别凶狠,严肃的面孔,像极了刚才对面的守卫。这样残暴的目光从他进入丛林后就不曾变过。
12在无线电波里说,三队最后一个进去,确保活捉右手上臂有中文刺青的,其余的都可随意。
我我们将有中文刺青的家伙制服后,眼前的这队人已经基本上被消灭。54仍对着地上的人补了好几枪,折断他们的骨头,他好像很享受鲜血和残暴。我们没有做过多停留,将刺青送回了后勤基地,由他们再转送附近的军营,便重新回到了丛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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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找到了一条枯涸的小水沟,上边早已铺满了落叶。地图上显示这里处于交战区和非交战区的边缘,我们放了一些物资在此处,做为来回以及休息的中转点。我们看的地图上只用英文字母标出了各个地带,而我们处于F上。
刚去过基地的我们这天晚上有了多几样可以选择的吃的,54和55仍旧聚在一块,坐的离我们稍远。我走过去把喝的分给他们,他们拉着我坐着吃。
54说:“真刺激。”
55问他:“你不怕么?”
54说:“怕。但是想到我一腔热血,却被所有人冷眼对待,我才顾不上那么多呢。”
他们还说些什么,我呆呆的吃,尽量不去听。直到他又扯我的衣角:“哎,你有没有什么理想。”
我摇摇头。他又问我:“你怎么从来不说说,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我说:“我实在记不起来了。”
他说:“真奇怪,你们都是选择性遗忘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又自顾的说着他的话。这儿是个好地方,可以让他释放自己所有的怒火和芽苗,他很满意。
第二天清晨便要出发。晚上是难得的空闲时间,一队去巡逻,我们却都还不想睡。我起身看看远处,发了一会儿呆,我会想起一些人,便赶忙转回身。12正和小队里的人看着报纸,看到兴起之处还会用手指指着上边的某处,也展开笑容。这是月圆的几天,不是好的隐蔽的时候,却能让他们借着月光,不用上灯就能依稀辨认报纸上的字体。
我也凑过去看他们津津有味的翻着报纸,而我只能看到很多奇怪的字母,上边还有像声调的符号,不住的眼晕。我想来也有许久没有得到过外界的信息了,也该关注关注时事,看看这里的国家领导人都在干些什么。
我小声的问他们:”上边说什么了?“
”不清楚。“
”不知道呀。“
”看不懂。“
几个人连着回答我,原来他们也看不懂,我说:”那你们还看的那么起劲。“
12不以为然,说他很快就能看懂了,根据模糊的配图,他已经摸索出了一些规律,那
些比较像好事的词语都比较短,声调也比较像二声,报道严峻形势的词语都比较长,声调也
都是平声或者四声,还有一些点点在词上......他说的颇有心得,娓娓道来,大有女娲造人仓颉
造字的风范。
我也加入了他们,尝试感受报纸上文字的变化,身边的人似乎也领悟了不少,集体在
某一点齐声说,“这个好!”,“有希望了“,或是”唉!“
唉!你这可怜的孩子呀,他们欺负你了么,唉!
我情不自禁的把这话接了下来,他们好像得到了宝物,叽叽喳喳说这破地方肯定没有
什么像样的文人,从文字的构造上就能看出来。我们该把郁达夫译给他们,又觉得这肯定是
个宏伟的蓝图,值得好好休息一番再做决定,便收上报纸,各自靠着泥土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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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说要等村庄E有多批人聚集时才会发动攻势,这几天轮番在附近观察,不要暴露,被发现了立即呼救。待在草丛中间很闷热,蚊虫毒物也不住的让思绪往外跑。三队没有晚上的任务,但我回到休息的地方不敢休息,拿着武器当成哑铃锻炼,把背包当成沙袋打拳击,尽管不能真的击打它,或是碎片移动,那样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但我害怕停下来,一停下来我会想起A唱的歌,会想起她赤身裸体和我说的话,想起她化上妆的样子,累的汗不停的往下流。我要把武器背包扔在一边休息的时候又会跳出琳的声音,她说”假如我说我爱你,会不会让你在那儿过的开心,快乐一点儿“的声音,哑着喉咙实在没有力气把武器推举推开的时候她又会说:”我爱你。“她们让我恐惧,让我不顾一切的要在每天的任务里紧紧的把精力都投入,让我义无反顾的在可以休息的闲暇里让自己的一切都更加的疲惫,可以昏昏沉沉的倒在枯水沟里睡去,等待黎明的到来。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生与死,没有时间想到倘若会流血的自己,造物者也似是跟我达成了某种协议。琳和A很遥远,可若我分开精力去想她们哪怕一点点,我恐怕再也没有办法想起她们了,但我不想弄清楚这对死亡的恐惧。现在的距离刚刚好,像是中学生暗恋里的男孩,明明她不知道,却会在走近之时脸红害羞,故意的保持距离,期盼她会远远的看过来,又怕她会真的看到。
小队里的人会在我提着武器背包做力量之时做一些脑力活动:他们在创造语言。他们对着报纸把上边的每一个词都赋予上自己认定的意义。我把背包放下,看看他们到了什么境地了。
他们已经把报纸上的词出现的频率都做好了统计,现在争论的是,仓颉造字的时候,造的第一个字应该是什么,不然他们有点儿无从下手。12说相传仓颉是管理牲口的,但又要见到牧场上的男人女人,创的最早的字肯定是”狗“,”男“,”女“,8则反驳到仓颉双瞳四目,把”穷天地之变,仰视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鱼文鸟羽,山川指掌“概括成了不仅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还能透过现象看未来,必然不会如此粗俗,况且中国人断然不会像洋人一样预测世界会在哪一年毁灭,看见辛勤工作的牲口的想的应该是歌舞升平,平而盛世的欣欣向荣景象,造的字也应该是有繁衍生息的美好愿景。12不服,辩解说没有比狗男女更能繁衍的了,况且古时候只有男人读书,女人做家务,也大概是”教书育人“的由来。他们谁也没有说服谁,只好让我做决定。我则说仓颉早的应该是词,叫”南方“,横竖撇点都有,捺肯定是八字先有了一撇才有的。
他们也没有太大意见,继续一道乐此不疲的歪门邪道古典文化,大可以一道写伪书。他们找到了入口,便赶紧让我译郁达夫,好让他们能开始找到一些词来造,从报纸里挑出来安上意思。我说郁达夫太忧郁,不如先从简单的《三重门》开始译起。
”林雨翔所在的镇是个小镇......“我已经被难倒了,问他们:”林雨翔,人名,该怎么译?“
12说:”那还不简单,音译呗。“
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困境,忙着翻报纸找整理出来的词。过一会儿纷纷抬起头来互相发问:”所以这词应该怎么念?“
那天我们在造词上的进程毫无建树,强行的把”林雨翔“意译成了”在树林中飞翔的鸟儿“,进而直接译成了”鸟儿“。反倒是达成了一个共识,仓颉最先造的肯定不是字,是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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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E里已经开始有了不少的骚动,我们观察到两队人马正聚集在一起,还有几队人员正往这边赶来。我们要做的是扰乱他们,在新来的人马到达之前撤出,让军事基地的人接手。
我们却在撤退的时候出了乱子。三队进攻撤退都会在最外围,等他们全部撤出后才撤。但我却看见54正报复性拖在村庄旁,朝里边的人扫射,打一会儿换一换,偶有士兵贴近他,不是被三队逼退,便是他依靠自己的健壮和近身格斗解决掉,他真的很享受杀戮的快感,这是我们都未曾预料到的。三个小队都命令他后撤,但他显然已经很难抽身。按照规矩,他的小队应该会留下他独自撤退,但他的小队似乎很少经历这样的情况,本能的往村庄去,想要给他的撤退赢得多一点时间。他的队友9很快倒在了血泊中,不再动弹,他的小队长7也受伤了,在54得到机会沿既定路线跑开之后被弹片炸伤了腿,一拐一副的往本该撤退的另一头去,大概是不想让我们小队也无法收场。12则让我们继续掩护半分钟,跑去把7带了回来。
在休息地我们铺缀伪装了一下原有的物资便赶紧准备离开。但7已经非常痛苦,整个左腿已经模糊的很,似是已经要离开他的身体。我感到麻木,同时也有点儿无助,盖过了想要吐的冲动。55急急忙忙的搬出医药箱,啜泣似的摇摇头,不停的忙乎的同时听到7笑笑的挤出话语:”你拖的越久,我会想的越多,也可能会想到后悔,别忙了。“
队长没有很多迟疑,叫了55的编号,但他仍旧在7的笑意下不停的用着止血带,好像没有听到队长的话。队长叫54的编号时,他毫不犹豫,坚定的像些共和国的战士,敬的礼也像例行公事,朝闭上眼睛的7开了枪,还不忘之后留下一句话: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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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里的人是略有惊讶,但很快都恢复了平常乐观的面容。我们在后勤基地了休整了几天,12则兴致勃勃的喊我接着翻译造词,把造词上升到了造人的快感。我没有灵感,在外边走了一圈。
我在后勤点走着,路上有几个人朝我敬礼,这里没有军事基地那儿嘈杂,毕竟有其他地方的伤员在休整。我觉得累了,想回到休息的地方,却在厨房外边见到刚刚从里边走出了的穿白褂子的女护士,见到我,严肃脸马上放了下来,朝我笑笑,问我要不要喝咖啡,拉着我走到厨房的另一个小房间里。
她拿着几小袋咖啡店,干瘪的包装里都已经不剩多少了。房间里一侧有小木桌,上边摆着老旧的咖啡机,隔开了一个墙角。她走进去,当成了一个吧台,笑意盈盈的对我说:“欢迎来到我的咖啡店!”
“We have Cappuccino, Macchiato, Latte, Flat White.......”说着更大的笑容挂在嘴角,扬扬手中所剩无几的几袋咖啡豆。
“Flat White.”我说。我很久没有露出牙齿的笑了。在这儿能有咖啡喝是一件很兴奋的事儿。
她开始折腾咖啡机,没有和我说话,只是挂着微笑。她是白人,但皮肤已经晒成了古铜色,据说是很健康性感的肤色,但我们都知道在这儿的这个颜色和健康根本搭不上边,从她后颈和脚踝上被晒伤的红圈便可知道。她也不会有任何的护肤品,大概是一些理想比较崇高,跑来救助的医生护士。
我不太想坐在房间里边,她便拉着我坐在屋檐下的地上,靠着柱子。她看我坐了下来,说了句:“You are one of them.”便也贴着坐了下来。
“你们很特别,大家都一眼能认出来。”我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她,她也喳喳的啜了一口,转过头说:“当然不是因为你们是我们这边唯一的亚洲人,是你们总是看起来很快乐,很有希望,像......sunlight on a Sunday morning.”
她大概指的是冬日里的早晨阳光,也可能指的大概是别处冬日早晨的阳光。这儿的阳光只会把皮肤晒到和被蚊虫叮咬出一样的颜色。我和她一口一口的要喝光杯子里的液体,而我觉得两个人能把喝咖啡喝成了像聚众吸毒,不禁要笑,再想想她们医疗站里可能还真有不少可以当成毒品的止疼药,不禁又张开牙齿对她傻笑。
她见我高兴,自己也愈发的笑,又开始说话:“我在这里三年了,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大家都跑上去问,我也跑上去问,问你们从哪儿来,前线怎么样,你们多大了,你们怎么总是那么高兴......可你们都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的,兴高采烈的问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能不能再做一杯咖啡,有没有文艺晚会......天呐,我在这儿三年了,天呐,我每天见着不完整的伤员,痛苦的表情,留着泪的眼角,还会滴到我的身上,肩膀上,脸上......而你们快乐的像这里不是战场,永远都不会难过,好像这里是家,有你们想要的......”
她还是笑着,但眼泪已经从眼睛四处流了下来。我没有碰她,但泪水很温烫,好像每一滴上边都刻着摄氏度。她头低低的朝我看一眼,默默脸颊,又迅速的转回去笑着,像是很不好意思。她也知道我不会和她过多的交流,但会听着她说,便接着讲下去。
“后来,我又见到了你们,又有很多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规矩,我从未见到你们有紧张到马上要做手术或是要送去城镇医院里危在旦夕的,要救治的伤员。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规矩,我也不想知道......好像你们打的永远是胜仗,永远那么勇敢。那个脖子上挂着佛像的你们的人,不太像你们......”她说的是54。“他见我和他说话,零零碎碎的讲了好多事,讲他的英勇,还讲些你们队伍里的规矩,我没有让他讲下去,我不想听。我习惯了你们听我讲,让我看到你们天真的笑脸表情。但......他让我有点儿不安,多照顾照顾他,好吗?”
杯子不大,已经空了。我起身往屋檐外走了几步,回过身来问她:“你刚从厨房里出来,你知道今晚有什么好吃的吗?”
她的笑和泪水早已交织在一块,低低的,又抬起头来:
“要是有好吃的,我还会喊你喝咖啡吗?”